第十九回



馬車進了傅府,傅望舒去向傅老太爺請安,沈梅君回流觞軒,踏進院門,雙莺在廂房門口坐着,見了她眼淚汪汪。

“姑娘,你可回來了。”

謝氏又發病了,這日更嚴重,先前發病隻是怔忡着,今日卻一直抓頭發撞頭,頭發抓下好些,額頭撞起大包,沈梅君不在,秋夢幫着請了大夫,開了安神藥,這會兒雖是睡着了,可睡得不安穩,夢裏不停呓語低泣。

不該一走一天不回的,沈梅君自責不已。

娘這是擔心她才發病的,沈梅君着看謝氏蒼白的臉龐,狠命咬住嘴唇。

傅望舒即使願意把她收房做妾,也絕不能走那一步,不然,娘承受不住。

傅府如今是她娘倆安身立命之處,不論多難多麽沒可能,隻能是傅望舒說的那般,扳倒傅太太,掌握住傅府内宅的理家大權。

看着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今日她姣姣怯怯的一個姑娘家,不是讓傅氏商号裏的管事也言聽計從了嗎?

沒名沒份,可是,她可以拿着傅望舒的雞毛當令箭,或者,沒有雞毛,也弄出手握令箭的樣子來,反正,目前看來,無論她做什麽,傅望舒都會支持她,她隻要再讓傅老太爺明确支持,得到傅府兩個當權派撐腰,事情就成了一半,然後,再分解瓦化下層管事架空傅太太。

沈梅君怔想了許久,突然記起,今日走得急,傅望舒讓她洗的床單和被褥子還塞在櫃子一邊呢,急忙往傅望舒上房而去。

卧房裏光影跳躍,櫃側空無一物,床上流采暗紋織錦緞被光華流瀉,鋪陳得整整齊齊,沈梅君愣了一下,走了出去悄聲問外面的秋夢。

秋夢原來面色平靜沉穩,聽得沈梅君問話,喊了聲糟糕,着急地問道:“大少爺交待要你親自清洗的?”

沈梅君嗯了一聲,想着秋夢是傅望舒貼身服侍的大丫鬟,早上那樣的事定是經曆過的,也不隐瞞實說了。

秋夢臉頰紅了紅,又白了,拉了沈梅君的手進房,打開櫃門抱出已漿洗過曬幹的床單褥子,急促地道:“我不知道是這麽回事,讓漿洗的人洗了,你趕緊拿出去泡濕了晾上去,别給大少爺知道别的人碰過。”

“給大少爺知道别人碰過很嚴重嗎?”沈梅君問道,男人清晨那麽一回事,她在侯府時聽嬷嬷講解過,傅望舒十九歲了,這種事以前肯定發生過。

“我以前沒遇到過。”秋夢壓低聲音。

沈梅君明白秋夢爲何這麽緊張了,那樣的事肯定有過,可秋夢作爲貼身大丫鬟卻沒碰見過,顯然傅望舒不想給人知道自己毀滅蹤迹了。

傅望舒不想給人知道的事卻讓漿洗下人知道了,他得知定會惱羞成怒的。

沈梅君急急忙抱出去,打了井水泡濕再擰幹晾到院子一側的細繩上,堪堪做完,傅望舒就回來了。

沈梅君高挽着袖子的,瑩白的兩截藕臂在月色裏閃着媚惑撩人的光暈,傅望舒微有遲滞,眼睛看着,腳下忘了動。

沈梅君晾完了,覺得有些冷,不由得抱臂搓了搓胳膊。

“冷了?”傅望舒朝她走近。

高高的陰影罩住沈梅君,距離實在太近,近得她微一傾就能倒進他懷裏,沈梅君有些不自在,喊了聲“大少爺你回來了”便想後退,傅望舒突地伸手将她攬了過去,輕輕揉-摸她裸-露的雙臂。

沈梅君下意識就微掙了掙,沒掙動,傅望舒将她攬得更緊了些,低頭湊到她耳邊說話:“有人來了,聽腳步聲有很多人。”

有人來了也不用親密得這麽攬在一起吧?沈梅君分外不自在,傅望舒似乎抱得順手,越抱越緊,低俯着湊在她耳邊的頭也沒離開,絲絲暖熱的鼻息往她耳洞脖頸輕拂,帶着莫名的融融春意。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頓了一下遠去,沈梅君猛一下想起來,這是高升媳婦帶着人每晚例行的查夜。

查夜的人懼怕傅望舒的威勢,亦且流觞軒一直都是平平靜靜的,因而經過流觞軒從不進院子。

裝恩愛也沒人看到,有什麽好裝的?沈梅君一陣氣悶,傅望舒就在這時推開她回房,寂夜裏門扉吱呀響了一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闆後面。

手臂上還殘留着他撫摸的感覺,暖意像漣漪微漾,沈梅君抱緊雙臂,緩緩地走回房中。

沈梅君還沒想好怎麽扳下傅太太,傅太太和傅望超翌日就先發制人了。

沒有直接發作到沈梅君身上,先在嬌紅館鬧出來的。

妙娘被發賣了,傅望超暫時沒有新歡,張小月是嬌紅館裏第一得寵的人,這天一早鬧嚷開,原來是從傅望超身上發現他藏着一條绯色絲帶,張小月醋妒,哭鬧不休,後來鬧到傅太太跟前,有人看了那翠絲帶後大驚,道那絲帶是沈梅君的。

那紅緞鎖邊五彩繡紋絲帶确是沈梅君的,剛領的夏日衣裳搭配的頭飾,那晚傅望超使強,沈梅君掙紮時掉到地上,給傅望超撿了收起來。

她披散着頭發給傅望舒拉回流觞軒,對失了一條束發絲帶也沒在意,想不到傅望超使陰招,拿那一條絲帶做文章。

傅府衣裳首飾花式都有定例,沈梅君想否認也否認不了,傅太太拿着絲帶問她怎麽回事時,沈梅君七竅玲珑也語結。

傅望超企圖污-辱她的事萬不能說出來的,說了出來隻會顯得她不檢點不貞不潔,傅望舒爲了她打傅望超讓傅太太知道,也隻會給傅太太抓住把柄斥傅望舒重女色輕兄弟情義,然後一句紅顔禍水把她趕出傅府。

也不能說是傅望超摸進流觞軒偷的,這麽說,傅望超順水推舟來一句喜歡她與她有私情她更洗刷不清了。

“你的絲帶怎麽會在小四那裏?”傅太太舉着絲帶緊逼不放。

絲帶在傅太太手裏輕晃,幽淡的影子映在地上。

沈梅君腦子裏千回百轉後,心中有了主意,恭聲道:“太太,前日領衣裳後,梅君把絲帶送給妙娘姑娘了,這絲帶怎麽在四少爺那裏的得問妙娘姑娘,太太可以傳喚妙娘姑娘來問一下。”

“妙娘給四少爺發賣了,你扯上她是想無法對質嗎?”張小月忿忿不平道。

“妙娘姑娘給發賣了?”沈梅君訝然,驚叫道:“梅君記得四少爺很寵妙娘姑娘的,怎麽梅君剛送她絲帶,才兩日她就給四少爺發賣了?”

沈梅君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送了妙娘絲帶,傅望超就把妙娘發賣了,接着就扯出私送絲帶事件,這是傅望超要無處對質。

傅太太一時無語,心裏又惱恨又焦急,上次水晶簪事件給沈梅君幾句話帶過打回抹平,這次又給她胡亂扯上妙娘不能親自出面和她對質的漏洞嗎?

傅太太的焦急沈梅君看到眼裏,暗暗冷笑,傅望超整弄出絲帶事件,是想由傅太太出面,或是把她用行爲不檢點之名趕出傅府,或是逼得她沒有退路無法自辯隻能跟了他,她偏不如他意,還要借機倒打上一耙。

“妙娘發賣了,但絲帶從何而來四少爺最清楚了,爲證梅君清白,梅君求太太請四少爺來和梅君對質。”沈梅君跪了下去,淚水漣漣。

傅太太暗暗咬牙,傅望超來和她對質,她一口咬定絲帶已送了妙娘,他們又能如何?

把妙娘找贖回來對質也不行,妙娘給傅望超發賣恨極他,自是與傅望超爲敵附和沈梅君的。

“這絲帶想必你送了妙娘,小四以爲是妙娘的東西就帶在身邊了。”傅太太再是不甘不願,也隻得轉了聲氣,拿過身側案幾上的茶杯砸向張小月,大聲喝罵道:“小蹄子嚷嚷什麽,小四身上有什麽東西還得你管麽?”

張小月被茶杯砸中額角,霎時血流滿臉,也不敢争辯,隻磕頭求饒。

氣勢洶洶的問罪以突兀的逆轉而告終,張小月捂着淌血的額頭告退,傅太慶安撫了沈梅君幾句,賞了她一件珠钗。

沈梅君恭恭敬敬告退,傅太太看着她的背影,覺得身體滲出薄汗,竟然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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