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他們在說什麽?誰以後隻能一直躺床上了?是說自己嗎?

沈梅君茫然地睜開眼,掙紮着想坐起來,卻發現後背麻辣辣疼得難受,自己根本無法起身。

傅望舒送了大夫回來,見沈梅君支着手肘想坐起來,驚得一個箭步沖到床前把她按住,大喝道:“别亂動。”

話說完了,意識到自己太粗`暴了,傅望舒又急忙解釋:“你後背受了傷,大夫用夾闆固定着,不能動。”

連動一下都不行?

沈梅君愣住,顫聲問道:“大少爺,你們剛才說的那個以後隻能一直躺床上的人是我嗎?”

她的聲音無力而脆弱,像冬日空寂的湖面上飄蕩的白霧,清澈的眸子裏淚珠搖搖欲墜,傅望舒堅硬的心被什麽東西擊中,又痛又麻。

“……”嘴唇啓啓合合幾次,卻哽住了,傅望舒一個字說不出來。

這樣子不需說什麽也夠明白的,沈梅君刹那間隻覺身心俱疲。

“沈梅君……”傅望舒喊得這三個字,突地頓住,他想說,沈梅君,我們成親吧。可是他清楚,傅老太爺不會計較孫媳婦的出身,卻絕不會同意他娶一個癱瘓在床的妻子。

這種時候,沈梅君也不會同意他的求娶。

她有她的驕傲倔強,她不需要同情和憐憫,若是前日……前日沒有被謝氏突然打斷,他已說出“我們成親吧”那句話,此時又另當别論。

他喜歡她身上堅強的刺,卻又爲之黯然神傷心疼難過。

傅望舒沉默着,沈梅君也沒追問,靜谧裏隻聽到兩人不規則的心跳聲,沈梅君擡頭間忽看到眼熟的藍色紗帳,愣了一下,問道:“大少爺,這是哪裏?”

她記得自己躺在聚石齋的軟榻上的,而現在身處的地方,卻像是傅望舒的卧房。

“這是我的房間,你昨日下午暈迷過去,現在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啊!已過去一天一夜了!

沈梅君大驚,抓住傅望舒擱在床沿的手,惶恐地問道:“我娘知道我受傷不能動了嗎?”

“知道了。”傅望舒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低聲道:“别擔心,她承受住了,沒發病。”

“真的?那你喊她來一下。”

“她昨晚憂心你,一晚沒睡,早上我讓人服侍她去歇下了,你等等,等她睡醒了我就讓人請她過來。”

希望娘能承受得住,沈梅君默默地把手從傅望舒掌心裏抽出。

傅望舒想抓回,大掌覆上沈梅君小手了又松開,轉而輕拂開她額頭一绺頭發,低聲問道:“從昨日到現在了,有沒有想要……”他沒有說下去,大手按到沈梅君小腹處的被子上面。

他在問自己需要解手嗎?沈梅君從醒過來到此時,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以後将是個不能動,連自理都不會的人,霎那間隻覺得了無生趣,如花玉面變得蒼白。

“沈梅君,大夫雖然這麽說,但是天下之大,名醫很多,我一定會請大夫醫治好你的。”傅望舒微有些笨拙地安慰道,黝黑的眸幽深如潭,專注地看着沈梅君。

成了癱子,卻換得他不再冷酷地斜睨自己訓斥自己要學會飛嗎?

可她此時甯願他冷冷地訓斥自己,甯願他像以前那樣,冷酷地逗`弄自己,然後絕情地抛下自己離去。

一個癱子,不說娶作妻子,連他的通房都做不了了。

前一日焰火灼灼烈烈飛舞,美好得教人一頭醉倒在潋滟的紅光裏,燎原的火勢卻轉眼即逝,錦繡燦爛不過夢裏花`月。

沈梅君凄涼地笑起來,看着傅望舒深邃的墨玉似的眸子,看着他風華絕代的臉,心中滿是不甘。

再任性地摸一摸,往後,别說摸,怕是想看也不得了。

沈梅君伸出纖手,潔白的手指鑽進傅望舒衣領裏,帶着跟她的心一樣冰冷的寒意,流連在鎖骨上,劃着一道又一道的漣漪。

傅望舒靜靜看她,眸中華光流轉,沈梅君一隻手逶迤向下時,他猛地用力把她的手拉出來,也不脫靴子便爬了上去,底下緊抵,上半身手肘支撐着,嘴唇貼上沈梅君臉頰,低低道:“别挑`逗我,忍耐是有限度的。”

貼在自己柔`軟處厮`磨的那物熱力十足,絲毫不比馬車裏那時遜色。

他沒有嫌棄她,身體的渴望表明了一切。

沈梅君不知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悲,冰涼的心卻微微有了暖意。

“你安排個人來照顧我吧。”沈梅君澀聲道,不是驕矜,而是,她當不起他的貼身服侍照顧。

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冷靜,商号裏需得加以百倍小心,傅望舒清楚,自己無法留在家親自照顧沈梅君的,他已經思量過了。

“閻家把閻石開接回去了,駱青意說要親自照顧你,昨日到現在一直留在流觞軒裏,由她來貼身照顧你,霞光和新雪打下手,飲食讓秋夢打理,可好?”

甚好,沈梅君無言地點了點頭,傅望舒靜看了她一會,緩緩下床走了出去。

“梅君。”駱青意進得房來,捂着嘴不住抽泣,她已知大夫的診斷,從昨日開始就一直哭,聲音嘶啞,眼睛紅腫得眯成一條線。

“沒事的,大少爺說要給我請天下名醫。”沈梅君強忍着悲苦安慰她。“我娘怎麽樣?”

傅望舒說沒事,沈梅君還是不放心。

“大少爺喊人服侍她睡覺去了,精神還好。”駱青意邊哭邊道。

她與傅望舒一樣說話,沈梅君微松了口氣。

駱青意是事先得了傅望舒的囑咐了,事實上謝氏很不好。

沈梅君被擡回流觞軒直接擡進傅望舒卧房時,謝氏很生氣,後來聽說沈梅君以後癱了,登時整個人怔忡住了,給雙莺等人勸回西廂後,躺床上傻呆呆的,眼睛沒閉過,眼珠子一動也沒動。

傅望舒進得西廂,雙莺正一口一口喂謝氏喝水,謝氏也不會吞咽,喂進去又流出來,給她抹嘴角的帕子都濕了。

傅望舒揮手讓雙莺出去,從懷裏摸了一疊東西放到謝氏枕邊,沉聲道:“這是閻家爲閻傻子傷了梅君作的補償,一萬兩銀子,一處宅院和十間鋪子的房契。”

謝氏的眼珠子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更多的反應。

傅望舒接着道:“梅君如今的樣子,我家裏的長輩肯定不給我娶她爲妻的,商号雖是我爺爺拼下來的,可我也費了不少心血,我不舍得拱手讓給我四弟,接下來要爲梅君的傷遍天下尋找名醫,也需要不少的銀子,所以沒法爲她叛出家門。

有閻家的賠償,你可以帶着梅君到那處宅院去住,買幾個婢仆,日子也過得去。

或者,我先納梅君爲姨娘,正了名,你們母女安心在這府裏住下,等梅君爲我生下一兒半女了,那時再扶正。”

謝氏本來怔怔的,聽到傅望舒後面那句話,霎地坐了起來,手指戳到傅望舒額頭,嘶聲罵道:“卑鄙無恥,梅君都這樣了,你還想碰她。”

傅望舒任她戳着,冷冷道:“梅君才十五歲,那麽年輕,你要讓她從現在起,每天除了吃就是拉,什麽也做不了嗎?”

“你無恥,不用裝什麽爲梅君好,梅君上半身都不能動了,你讓她怎麽爲你生兒育女?”謝氏聽不進去傅望舒的分辯,高聲怒罵。

“你小聲點,不要給梅君聽到。”傅望舒急了,拔開謝氏的手,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小聲道:“若真治不好了,躺一年兩年還能忍,再長時間,你讓她怎麽熬?有兒女作念想,多少也能多些生趣,不是嗎?”

謝氏噤了聲,低低哭起來,半晌道:“你現在還有些許情熱愛戀,時間長了,會不會嫌棄梅君了?那時,梅君的日子豈不是更苦?”

謝氏言下之意,并不想出去單過,傅望舒暗松了口氣,他也不想謝氏帶沈梅君出去。

沈梅君心中已很難受了,謝氏再每日再哭泣悲訴幾句,不需多久,沈梅君沒給傷殘擊垮,也得給謝氏言語摧毀。

要嫌棄此時便嫌棄了,先前雖暧昧着,到底沒給沈梅君正名過,此時不留人給些銀子打發掉便可,傅望舒剛想說出分辯之語,秋夢過來了。

“大少爺,向管事來了,在書房等着。”

向南誠尋到府裏來,應是商号裏出什麽事,傅望舒微一遲疑,吩咐秋夢喊人服侍謝氏洗嗽用膳便走了出去。

商号裏出了事,不算大事,不解決卻不行。

吏部尚書杜順府裏向傅氏林樊管事的分号定了一塊價值一千兩銀子的羊脂玉佩,因價值不菲,林樊怕手下的人毛躁了,親自送了過去。

林樊是昨日上午坐商号裏的馬車去杜府的,到杜府是巳時初,他進去約一柱香時間,杜府裏有一個小丫環出來傳話,讓車夫先回,說林樊得等到下午帳房管事回府領了銀子再回。

林樊直到昨日黃昏時還沒回商号,商号裏有事要他回來處理,有夥計便使人去杜府催,杜府的人卻說林樊巳時末便走了。

商号裏的人又去了林樊家裏催,林樊的母親卻道他沒回去過。

“屬下昨晚命人把林樊認識的人都問過了,都沒人見過他。今日上午,屬下親去了一趟杜府,求見杜府管家,杜府管家也說林樊是巳時末走了,屬下要求看看林樊領銀子的簽名,杜府管家卻不肯拿給屬下看。”向南誠眉頭攢成川字,眼裏有壓抑不住的憤怒,“大少爺,林樊在商号裏已做了五年,從小夥計做到管事,踏實認真,勤懇細心,絕不會做出拿了貨銀跑了的事,何況他寡母還在家中,肯定是杜府搞的鬼。”

“杜府爲什麽要這樣做?”傅望舒沉吟着說,像是問向南誠,又像是自問:“一千兩銀子對杜府不算大事,林樊雖是長得頗爲秀緻,卻不是傾國傾城佳人,圖财和謀色都不可能。”

“可林樊确實不見了,給杜府送過玉佩後就不見人了。”向南誠焦急不已。

“你有沒有要求杜府喊那個傳話小丫環出來問一問?”傅望舒問道。

“屬下說了,杜府管家連理都不理屬下,說杜府裏下人近百人,沒空一個一個喊了給屬下辯認。”

傅望舒沉思了片刻,急促地道:“把林樊的母親接走安排到别的地方,昨日送林樊去杜府的那個車夫也不要再到商号裏做事,送去一起住着,派人秘密保護起來,不要給人知道。”

“防着杜府殺人滅口?”向南誠驚叫,道:“杜府不可能這樣做吧?杜順雖是吏部尚書貴不可言,可傅氏商号亦不是籍籍無名的小商号啊!”

“馬上去辦,一刻不要拖延。”傅望舒一時間也理不清一切,隻是感覺到有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在駭人地旋轉,要把自己卷進去淹沒。

沈梅君昨日出事,自己回府照顧她了,商号裏跟着出事,這一切,也許不是巧合。

向南誠急匆匆走了,傅望舒想到商号裏去巡視一下,确保不出别的事,又有些記挂沈梅君,怕她剛醒過來自己便走了,忒冷漠寡情。

隻有掌握着商号,才能發動商号下面的人脈打聽能使沈梅君康複的名醫。

也隻有掌握着商号,手裏才能有大把銀子,才能讓沈梅君過好日子。

傅望舒咬了咬牙,進卧房去換衣裳。

駱青意在喂沈梅君吃飯,傅望舒拿了衣裳走到屏風後去換。

沈梅君把他的舉動看在眼裏,心中分外傷感。

傅望舒換了衣裳出來,當着駱青意的面,不便做親昵舉止,亦不欲說商号裏出事,怕沈梅君擔憂,隻道:“我去商号了。”

駱青意等得傅望舒走了,難過地看沈梅君,低聲道:“大少爺把你安置在他卧房裏,我還以爲他喜歡你呢!”

沈梅君輕搖頭,她此時更情願傅望舒不喜歡自己。

一個癱子隻會是他的負累,兩人先前也沒山盟海誓過,甚至連那一層窗戶紙也沒捅開,傅望舒大可把自己丢到一邊去。

沈梅君不欲細談,轉開了話題,問道:“你昨日去閻家有沒有聽閻老太太說閻少爺突然發狂的原因?大少爺回來後,有沒有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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