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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初到仙島


“囚犯!”青年聞言,倒抽一口冷氣,瞪大眼睛道:“你可知帶你來此的是何人?天底下,誰人堪做我師的囚犯!”

在聶家宅院,诏肄師自報家門時,已将聶猛攝走,所以聶猛沒有看到那三名修者的震驚之色。

但诏肄師的修爲境界遠在那三人之上,聶猛是能看出來的。

而且剛才青年尊稱诏肄師爲首座,口稱我師,可知他的地位不凡。

“他自稱什麽師……”聶猛說,他不太确定是哪兩個字。

“诏、肄、師!”青年一副看鄉巴佬的神情,用崇敬的語氣一字一頓道。

“诏者,告也;肄者,習也。恩師以此爲名,取傳道天下,學海無涯之意。不愧是聖賢天三首座之一,學宮之主!真乃天下儒士之楷模,萬世學子之典範……”

一連串之乎者也,搞得聶猛頭大。

好不容易,青年才停止吹噓,看着聶猛,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也罷,恩師把你交給我,必有他的深意,這是對我的一番考驗,不可不察。——你跟我來。”

青年推開小院東廂的房門,把聶猛讓進來。

這間屋子頗爲寬敞,窗明幾淨,陳設古雅,靠窗擺着一張幾案,案上陳列着筆墨紙硯,推開窗子,窗外正對幾叢綠油油的修竹,清爽宜人。

“這間屋子,你先住下,等我搞清楚恩師的用意,再做計較。”

“也好。”聶猛說。

“我得好好想想,首座到底是什麽意思……”

青年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情,低着頭往外走,剛剛跨出門檻,又忽然回頭道:“差點忘了,我叫鄧鞏,字子固,你叫我子固就好。你可有字?”

聶猛搖頭道:“我才十六。”

鄧鞏大爲吃驚。

眼看聶猛是一個身高八尺,壯如鐵塔的粗漢,沒想到才十六歲。

再仔細看他眉眼,果然是少年模樣。

鄧鞏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便有些不好意思,哦了一聲,急忙出去了。

聶猛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鄧鞏有一些書呆子氣,跟他在城裏見過的酸秀才略有幾分相似,但氣質要勝過許多,并不讓人覺得讨厭。

眼下,他獨自一人,身處淨室,隻覺渾身上下一陣輕松。

回首這兩日的風雲際遇,隻覺身在夢中。

就在一天之前,他還是陽城中一介豪強,說一不二,飛揚跋扈,城中偌大勢力的醉月樓和青龍幫,在他眼中,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可是轉眼,他便疊遇異人,親眼見證諸般神通,方才驚覺自己所倚仗的拳腳功夫,不過是下之又下的微末技藝,遑論與那高高在上的仙佛比較,便連诏肄師都看不上的低級散修,對他而言也不啻天神。

現在,他來到這神仙寶境,雖然并非出于自願,但既然有此機緣,便要有所作爲。

這些修士固然看不上他的資質,不屑收他爲徒,可他也不能妄自菲薄,總要設法踏上仙途,到那至高天的所在,親眼看上一看,也替素昧平生的無名老者問上一句“憑什麽”,方才不虛此生,不枉爲人。

是的,憑什麽。

他就想問這一句。

聶猛不缺豪氣,更不缺向上的動力。他就像一個一直生活在高牆大院裏的孩子,有朝一日,忽然借着一架梯子,看到了高牆外的風景,從此以後,這堵高牆便再也無法禁锢他,院子裏的一切也不再吸引他,他要不顧一切到外面的世界去,走到世界盡頭,看在這世界之外是否還存在另一個世界。

這樣想着,聶猛頓時豪情滿胸,失去自由的煩悶也不再困擾他。

他已經有了一個高遠的目标,那麽所有的屈辱和痛苦,對他來說都隻是修行。

此刻的禁锢,正是莫大的機緣。

聶猛躺在床上,掏出無名老者送給他的玉簡,細細觀察。

這枚玉簡,老者珍而重之地交到他的手中,一定不是凡物,很有可能是一件修煉的法寶,就像靜虛尼姑的金剛珠,或者那個玄機道士的銅鏡。

但如果确實是法寶,想要驅動恐怕得有法力,他現在隻是一個凡夫俗子,怕是沒有機會驅動這玉簡。

果不其然,他将玉簡看了又看,摩挲個遍,玉簡仍舊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既不發光,表面也不浮現出文字來。

睹物思人,聶猛又想起無名老者逝去時的壯烈一幕,心中黯然,便将玉簡貼身收起,眼睛望着帳頂出神,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時分。

落日的餘晖透過窗棂,在室内灑下一地金黃,空氣中似乎漂浮着某種無形無質的氣體,被陽光染成濃稠的金色。

聶猛伸了個懶腰,翻身而起,覺得有些奇怪,看天色,他明明已經睡了一天,卻絲毫感覺不到饑餓,反而精力充沛,神清氣爽。

放在平時,一頓不吃飯,就會餓的心慌。

信步走出屋子,聶猛看到鄧鞏坐在正屋的窗前,捧着一卷書埋頭苦讀。聽見院中動靜,鄧鞏擡起頭,沖聶猛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放下書本快步走了出來。

“聶兄弟,我見你睡得熟,便沒有叫你,你一定餓了吧?”

聶猛其實不太餓,但總覺得自己應該吃點什麽——他還不太适應那奇特的飽腹感。便點了點頭。

鄧鞏微笑道:“再等一會兒,會有人送吃的來。”

聶猛不願局促在這小院裏,問能不能到外面走走。

鄧鞏笑道:“當然可以,即便你是囚徒,也是我師的囚徒。在這蓬萊島上,除了三位首座,誰也沒有權力阻攔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既這樣說,聶猛便不客氣,隻管大步邁出門去。

沿着年頭久遠的青石闆路,聶猛信步走着,發現島上的地勢,并不如他在空中見到的那樣平坦,多有高低起伏,各式建築都依勢而建,高低錯落,卻并不顯得雜亂,而是似乎存在某種規律,至于什麽規律,他也說不上來。

路上有時會遇見行人,多是些白面書生或妙齡少女,沖他點頭微笑。也有農夫、樵子和婦人等尋常人家,荷鋤負柴而行。

與陽城縣鄉間百姓的矮小佝偻、面有菜色不同,這些人大多身體健壯,面色紅潤,行走時健步如飛。

聶猛閑逛了一會兒,所見無非田園牧歌般的世外之景。

雖然時時擡頭仰望,天上倒不曾飛過一個禦空而行的修士。

聶猛頗覺無趣,順着來路仍回住處。

剛剛跨進院門,差點撞上一個人。

擡眼一看,是一位耄耋老者,年紀雖大,身子倒還康健,手裏捧着一個空的食盒,見了聶猛,微微躬身,繞過他出去了。

“聶兄弟,來吃飯。”鄧鞏正在院中石桌上布菜,見了聶猛,招呼道。

“剛才是……”聶猛好奇地問。

“哦,是我的一位學生,福老。小兄我不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隻得請他供奉一日三餐,聶兄弟不要見怪。”

聶猛有些吃驚,看鄧鞏不過二十上下,竟已爲人師,看來這蓬萊仙島上,委實人不可貌相,自己還須小心行事,不要生出禍端。

兩人便坐下吃飯。

菜色很簡單,兩葷兩素,一碟豆腐、一盤青菜、一碗炖山豬肉、一碗不知是什麽肉的肉絲,拌着辣子炒的,很是下飯。

飯是普通的白米飯,飯粒晶瑩飽滿,香氣撲鼻。

聶猛聞到飯菜的香味,頓時胃口大開,一連吃了數碗。

鄧鞏笑眯眯地說:“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初來島上的幾日,往往不思飲食,是因爲島上靈氣太過充沛,普通人吸納許多靈氣,無從消化,積存在髒腑中,便有飽腹之感。不過福老家的飯菜堪稱蓬萊一絕,隻要聞到香味,不管你有多飽,照樣能吃個精光。哈哈。”

聶猛也哈哈一笑。

鄧鞏這番話解釋了聶猛無端飽腹的原因,但接着他就産生了另一個疑問。

鄧鞏自稱普通人,可他稱呼诏肄師爲‘我師’,當是诏肄師的弟子無疑。像诏肄師這樣的高人,弟子怎麽會是普通人?總要比那些什麽寺、什麽庵、什麽洞的散修要強得多才對。

聶猛心中有此疑問,便坦然相問。

鄧鞏果然回答他:“不錯,我師座下,一個個皆是人中龍鳳、世之俊彥,可惜我是唯一的例外。我天性魯鈍,資質不佳,無法學習上乘道統,幸蒙我師不棄,留我在島上閑住,此生别無他願,惟願侍奉我師左右,皓首窮經,故紙堆裏了此一生,于願已足。”

他說的雖然豁達,聶猛還是聽出一絲遺憾之意。

這世上有哪個人不想飛升得道?隻是苦無機緣罷了。像鄧鞏這樣,身爲高人之徒,卻無法修煉仙道,這是何等的憾事。

想到這,聶猛頗覺同情。

鄧鞏卻雙眼一亮,從石凳上一躍而起,神情激動地在院子裏走來走去。聶猛被他這番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呆呆地看着他。

隻見他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我師把你放在我這裏,正因爲我是他的弟子中,唯一的普通人。哈哈,聶兄弟,你無意的一問,解開了我心中的一個謎團。可惜我家中無酒,否則此時此刻,當浮一大白!”

聶猛見他又現出書呆子相,頗爲鄙視,不過他提到了酒,頓時勾起聶猛肚裏的酒蟲,不由咽了口唾沫,也覺得遺憾。

忽見院中踏進一人,大聲道:“誰說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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