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猛一步跨過傳送法陣,見程立雪手持長劍站在前方,身邊漂浮着一座石碑,神情戒備地打量着四周。
“到我身邊來。”她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聶猛急忙拉着鄧鞏進入石碑的保護範圍,然後擡眼向四周一看,頓時僵立當場,一股冷氣從頭頂直竄到腳底。
隻見一排排披甲執戈的戰士,就站在他們面前,一眼望不到頭。
被包圍了!聶猛此時隻有這一個念頭。
韓胄也過來了。
他的身影剛從法陣中出現,漂浮在法陣上空的五色靈光就驟然熄滅,世界一下子陷入黑暗。
“那邊的法陣,被毀了!”韓胄大聲道。
不見任何回應。
韓胄心中詫異,問道:“你們怎麽了?”
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一絲不安從韓胄心底浮現。他放出夜明珠,定睛一瞧,頓時倒抽一口冷氣,手中長劍一抖,就要上前拼殺,卻忽然察覺有異。
安靜。
太安靜了。
除了他們四人粗重的呼吸聲,再無任何聲息。仔細一看,陳列在這黑暗空間中的甲士大軍,竟全部是石俑!
不言不動的石俑,身上落滿灰塵,一個個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前方。
“原來是一堆石頭人,吓我一跳。”韓胄松了一口氣,大咧咧地笑道。
“小聲點,”程立雪的聲音隐隐顫抖,“它們、它們好像是活的……”
韓胄眉頭一皺,放出神識查探。
識海中,無數代表靈力的微小光點,密密麻麻地閃爍着。
韓胄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眼前這石俑大軍,竟是由靈力驅動的傀儡生物!
與凡人不同,傀儡生物對修士的術法有更強的耐受力,同時它們的攻擊也會對修士産生顯著的威脅,因爲傀儡生物既由靈力驅動,其攻擊便具有天生的破法屬性。
這數萬人,如果是凡人士兵,那麽毫不足道。
可它們是一支傀儡大軍。
一旦醒來,僅憑借數量優勢,就能将他們四人輕松淹沒。
“我們怎麽辦?”程立雪問。從一進來開始,她就顯得很緊張,顯然并未經曆過這種場面。
韓胄擡頭四下觀察,說:“這裏似乎是個地下洞穴,我們先出去再說。”
四個人裏,程立雪的慌亂一覽無餘,鄧鞏更是被這番變故吓傻了,呆呆地說不出話,聶猛見過更大的場面,還算鎮定,可他隻是一介凡人,對這種情況沒有發言權,所以四人之中,自然以韓胄馬首是瞻。
韓胄閉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麽,過了片刻,說:“我感應到一股極微弱的氣流,就在這些石俑背後,很可能就是出口。——我們得從這些石俑中間穿過去。”
程立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程姑娘,不、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鄧鞏磕磕巴巴地說。
韓胄這次沒有打趣他,隻對程立雪說:“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動用術法,以免驚動了它們。”
程立雪點了點頭。
四人離開傳送法陣,慢慢走進石俑大軍中。韓胄走在最面前,夜明珠漂浮在頭頂前方,爲他照亮道路。中間是鄧鞏和聶猛。程立雪斷後,放出一盞小巧的宮燈法寶以作照明。
這一段路,走得極是心驚。
兩邊是茫茫多的石俑士兵,一個個身高丈許,貫甲戴盔,傳達出無聲的威壓。在鄧鞏和聶猛看來還好,這些不過是石俑而已,但韓胄和程立雪卻知道,這些石俑随時會醒來,因此也就更加小心謹慎。
不知走了多久,黑沉沉的地下空間終于走到盡頭。
前方出現一個出口。
四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氣。
韓胄當先走過去,剛剛跨過出口,蓦地停住。
“怎麽?”程立雪見他忽然停下,急忙詢問。
“前面這條路,不太好走。”韓胄說。
聶猛上前半步,越過韓胄的肩頭往前看,心中猛地一驚。
隻見前方竟是一座無底深淵。剛才的地下洞穴已然夠大,可與這深淵比起來,就跟一口蟻穴差不多。
一條平直的石梁,寬不過三尺,從他們立足之處延伸到對面,兩側毫無遮擋,一旦摔下,就是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深淵裏充斥着狂亂的罡風,不住呼嘯翻卷,聶猛此時還未踏出洞外,便覺勁風撲面。
“我們飛過去。”韓胄說。
此時他們距離山洞裏的石俑大軍已經有一段距離,料想施法應該不至于驚動了它們。就算驚動,前面是深淵天險,不管他們數量有多少,也不夠往裏面填的。
再說,這座長長的石梁,也隻能用術法通過,想要靠兩隻腳走過去,那簡直是異想天開。
韓胄想到這裏,神念一動,就要喚出體内劍氣。
可是,竟沒有成功。
他暗叫不妙,又試了幾次,果不其然,體内聖宮明明真氣充盈,一柄法劍就溫養其中,卻絲毫不聽使喚。
法寶不行,再換法術。
同樣也不行。他試着發動蒼颉要術,筆下卻始終凝不出墨迹。
這處深淵,竟能隔絕靈氣、禁制術法。
韓胄皺眉道:“此處竟有專門針對修道者的禁制,無法使用法術和法寶,想要通過這裏,隻能依靠一身凡力,太危險了。”
學門修士在修習仙法道統之餘,也有鍛體的功法,多在入門時修習一段時間作爲基礎,可是一旦掌握了基礎的仙法,就沒有多少人會繼續選擇鍛體,更少有人深研武技。
原因很簡單,不劃算。
修道者擁有種種神通,被禁絕全身法力的情況本就非常少見,而且有很多應對和規避手段,修煉武技是最笨的方法。
武技雖是微末小技,可想要有所成就,也非朝夕之功。
若在修煉武技上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勢必會影響到修行。
修士之間的戰鬥,首重修爲境界,其次是術法與法寶,武技和體魄根本無關緊要。花費偌大力氣練就的強健體魄和高強功夫,在臨陣之時根本用不上,還會因爲在這上面投入太多,導緻修行的進境落後于别人,從而落于下風。
這個賠本買賣,沒有哪個修士會去做。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自地仙以降,修道者的修爲共分九重三十六階,儒道釋三教對這九重三十六階境界,各有不同說法,但實則大同小異。隻要達到第四重的高階,任何禁絕法力的手段便不會再對其起作用。
所以,與其苦哈哈地鍛體練武,還不如把時間都投入到修行中,早日晉階來得實在。
這是修真界無數前輩仙人的共識,也是通行的做法。一般情況下是沒有問題的,除非遇到極其特殊的狀況。
眼下,就是這種特殊狀況。
韓胄和程立雪兩人,都是儒門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不過雙十之年,修爲已臻第四重境界初階,儒門稱之爲“顯道”,當此境界之時,大道初顯,成聖可期,已是入了修真的門徑。須知世間絕大多數的散修,終其一生都無法窺及此境界。
雖則如此,他們的修爲也還尚不足以超脫這深淵禁術之外,想要通過石梁,隻能老老實實用兩隻腳走過去。
這對二人來說,是一次巨大的挑戰。
現在的他們與凡人無異,若是一個失足掉落深淵,就算有一身上乘的修爲也是無用。看着面前的石梁,兩人均露出爲難的神色。
從剛才開始,聶猛就站在旁邊未作一語,韓胄的神情都看在眼底。
聽了韓胄的解釋,他明白,該自己出場了。
在場四人中,若是論起肉體的強橫,毫無疑問他應當排第一。雖然另外三人在潛意識裏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可靠的隊友,而是一個需要分神照顧的凡人,可在這種情況下,也隻能依靠他了。
聶猛越過韓胄,上前一步,站在了石梁上。
狂亂的罡風,一下子朝他席卷而來,力道之強,就像是前後左右各有一群人在用力推他,想要把他推倒,推進萬丈深淵之中。
聶猛的身子晃了一晃,背後傳來驚叫聲。
“聶兄弟,你這是幹嘛,快回來!”
聶猛不理會背後的聲音,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牢牢穩住下盤,在四面八方無序的罡風中,巋然站定。
另外三人都驚呆了。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一向少言寡語,略顯木讷的聶猛,竟在此時站了出來。
最關鍵的是,他竟然站得住!
驚訝、佩服和喜悅的神色,在三人臉上輪流出現,韓胄和程立雪兩人最甚,鄧鞏倒并不覺得太意外——自從诏肄師親自把聶猛交到他手上開始,他就從沒看輕過這個黑臉少年。
“跟我走。”聶猛說道,聲音充滿自信,令人疑慮盡去。
三人再不遲疑,在韓胄的分派下,程立雪緊跟聶猛,之後是鄧鞏,最後是韓胄,緊挨在一起,各自抓緊前方之人的肩頭,再用兩柄佩劍兩兩相連,慢慢向前行去。
感受着肩頭傳來的握力,聶猛也不敢松懈,每一步踏出,都務求穩健,不多時,額頭便沁出密密的汗珠。多虧他十年來練功不辍,就連在鐵匠鋪做工的半個多月,每天晚上也都會擠出時間練功,一身功夫并未拉下,這才能在這深淵孤梁上穩住身形。
罡風強勁,但有了壓陣之人,又互爲依靠,一路有驚無險。
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石梁看看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一道巨大的石門,石門半開,有一級級台階通向上方。
四人終于踏上石門外的平台。
鄧鞏當即軟倒在地,韓胄和程立雪也沒好到那裏,勉強用佩劍撐着地面,才沒有倒下。
而聶猛,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聶兄弟,你沒事吧?”韓胄走到他身邊,有氣無力地問。
“沒事,隻是有點僵。”聶猛用力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地回答道。經曆過剛才那漫長的一段路,又被迎面而來的罡風吹了半日,繃緊的神經此刻才得到放松,聶猛隻覺關節僵直,全身猶如針刺般疼痛,竟不能移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