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變異


另一處偏殿裏,打鬥正激烈。

四座開啓的石棺陳列在偏殿中央。石棺上空,韓胄在紅漆金柱間穿梭飛行,身後三具陰屍緊追不舍。一道道慘綠劍氣打在他身上,被防護法術或吸收、或彈開,把牆壁和屋頂打得千瘡百孔,殿内金柱也斷了幾根,整座偏殿搖搖欲墜。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們也嘗嘗小爺的劍氣!”

韓胄的劍氣呈現純正的青色,其中蘊含着文心正氣,一旦擊中敵人,就會瞬間爆裂,釋放出更強破壞力,尤其對各式防禦法術有奇效。

可是,陰屍根本毫無防護,全靠特殊體質硬吃劍氣。一團團劍氣接連爆開,卻隻在它們身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行動絲毫不受影響。

韓胄無奈,揮筆寫出一個凝字訣,将陰屍來勢略微一阻,繼續帶着它們兜圈子。

偏殿一角,一道防禦石碑淩空繞圈,将程立雪和鄧鞏兩人護住,碑文一閃一閃,發出有節奏的亮光。一具陰屍在防禦圈外左沖右突,面無表情地攻擊着無形護罩,每次出手,石碑上都有一個銘文暗淡下來。

程立雪面上有些慌。

她自幼跟随師父在書院修煉,鮮少踏出山門,更缺乏曆練,從未有過冒險經曆。這次地底探險,一路上危機四伏、險象環生,全憑意志支撐到現在,已是不易。如今一具瘆人的陰屍就在幾步之外,臉上的青綠死氣看得清清楚楚,她又怎能不怕?

鄧鞏看她面露驚恐,顫聲說:“别、别怕,我、我保護你。”

這話底氣先就不足,況且程立雪身爲修士,又怎可能讓一個凡人保護,當下勉強沖他笑了笑,并無心說話。

鄧鞏臉上一紅,掠過羞慚之色,低頭不再言語。

那邊,韓胄高喊一聲:“再嘗嘗小爺的文心正火!”火字訣一揮而就,化爲三團青焰,将三具陰屍裹住。

頓時,凄厲嘶号充斥大殿,房頂塵埃簌簌而落。

青焰愈燃愈烈,三具陰屍從半空跌下地來,一身早已腐朽不堪的衣物盡數化爲灰燼,變成三具黑炭般的焦屍。

韓胄大爲得意,正要去解救程立雪和鄧鞏,地上三具焦屍卻起了變化。

隻見綠幽幽的光焰從焦屍心口湧出,迅速向全身蔓延,化作絲絲縷縷的筋脈血肉,重新塑成人形,緩緩站起。

它們的皮囊已然不在,隻剩一身紅白相間的血肉,呈現出血玉般的光澤,手中長劍也被血肉包裹,化爲骨錐。

雙瞳之中,邪火爆燃。

一股比之前更強大的邪惡氣息,籠罩在殿内。

“不好!”

韓胄失聲驚叫,擡手又是三個火字訣,臉上現出疲憊之色。

青焰再次将陰屍包圍,卻倏然化爲青綠,再轉爲慘綠,頃刻之間竟被陰屍煉化成邪火,更添邪異威能。

一陣無力感湧上韓胄心頭。

文心正火乃正道無上玄功,由天地正氣錘煉而成,竟能被陰屍煉化爲邪能,這颠覆的一幕實在聞所未聞,遠遠超出他的認知,讓他對自己引以爲傲的道統傳承産生了一絲疑問。

隻此一瞬,心魔已生。

三具血肉陰屍迅速圍了上來,韓胄卻呆立當場,神思不屬。

程立雪見狀大急,有心上前援救,卻被陰屍攔阻,不敢踏出石碑範圍,隻得甩手丢出一張字帖,懸在半空,殿内立刻浮現出一口巨大銅鍾的虛影。

“咣”的一聲,滿殿震動,房頂半塌。

韓胄頓時驚醒,回神一看,見三具陰屍已經舉起尖銳骨錐,向自己當胸刺到,隻是被煌煌鍾聲阻了一阻,才沒有刺進他的身體。他一咬牙,淩空寫出禦字訣,結成一道屏障擋在身前,忽覺聖宮陡然一空,竟站立不穩,半跪在地,連提筆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三具陰屍不聞不問,骨錐加速刺向韓胄,忽聽腦側風生,一扇黑沉沉的石闆淩空飛來,瞬間将三具陰屍砸飛到牆角。

聶猛大步沖進殿内,拔出腰間鐵錐,一錐一個,依次刺入它們的心髒。

陰屍身上綠光大盛,玉石般的血肉迅速消融,化爲三具枯骨。

最後一具陰屍見狀,把頭轉向聶猛的方向,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後将身一縱,化爲一團慘綠光霧,從破開的屋頂飛遁而去,消失在灰蒙蒙的霧氣裏。

韓胄感激地沖聶猛點點頭,就地坐下調息,程立雪也松了口氣,鄧鞏則快步走到聶猛面前,滿臉激動地問:“聶兄弟,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不敢相信,一個凡人竟然能殺死連韓胄這樣的修士都束手無策的怪物。他的心底更隐隐生出一絲期望:聶猛能做到,他也應該能做到。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輕自己,尤其是程立雪。

聶猛向他解釋了自己的發現。

鄧鞏有些失望,原來聶猛并非完全依靠自己,而是借助了别的力量。也就是說,他仍然是個凡人,并沒有任何奇遇。不過就算如此,也是極了不得的事,學首帶他來聖賢天,果然大有深意。

撲簌簌的,一堆土石從屋頂破口處散落,梁柱也開始慢慢傾斜,程立雪擡頭一看,臉上變色道:“這處偏殿快要塌了,我們趕快離開。”

鄧鞏急忙上前扶起韓胄,與程立雪一道離開偏殿。聶猛走在最後,想了想,回身把那塊黑石棺蓋扛起,這才跟着三人而去。

程立雪走在最前,時刻警惕着周圍動靜。

此時她的面色已經鎮定了不少。目睹聶猛殺死三具陰屍,讓她爲自己的膽怯而感到羞愧。一介凡人,尚能如此勇武,而她作爲一名修道者、寒山書院最傑出的弟子之一,竟被一具陰屍吓得不敢動彈,實在不該。她暗暗下定決心,之後不管遇到什麽妖魔鬼怪,都不能驚慌失措,更不能在同道面前堕了寒山書院的名頭。

四人重新回到正殿,稍作休整,等待韓胄恢複過度損耗的靈力。

儒門調息的功法與佛道不同,并不是盤膝打坐,然後手捏法印或兩手虛握于丹田,行吐納之法,而是跪地長坐,兩手交疊按在膝頭,閉目冥思。

韓胄調息之時,程立雪便站在他身邊,爲他護法。

鄧鞏不便打擾,隻好和聶猛說話,問道:“那處偏殿裏是不是也有四隻陰屍?你把它們全殺了?”

“隻有一隻。”聶猛說。

鄧鞏聽了,似乎若有所思。他站起來,把大殿左側的四尊石像挨個看過,最後停在其中一尊石像前,仔細辨認一番,身子忽然一震,急忙向聶猛招手,示意他過來。

“快看,這石像的容貌,與那隻攻擊我們的陰屍一模一樣。”

聶猛聞言,心中一動。

“五尊石像,五隻陰屍,正好對應。這裏還有三座高台,并未放置石像。你剛才所在的偏殿裏,是不是還有三口空棺?”

聶猛搖頭道:“隻有一口棺。”

鄧鞏思索片刻,皺眉道:“不管怎樣,兩側偏殿裏的五隻陰屍,與這五尊石像确有關聯。如果我們能搞清楚其中的關竅,也許就能知道這些陰屍出自何人之手。”

兩人的對話,落在程立雪耳中,讓她不由打量起那些石像來。

她身爲修士,目力遠比凡人要強得多,雖然站在大殿中央,卻看得很清楚,連石像臉上的一根毛發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之前來這大殿時,她隻是随便瞥了一眼,并未看得仔細。如今細細觀察,心中驚懼越來越甚,這些石像粗看之下并無特殊之處,可與那些陰屍打過照面之後,才發現每一尊石像都與對應的陰屍驚人相似,就連那些最細微的表情也别無二緻。

如果這些石像出自人手,那簡直稱得上鬼斧神工。

她的目光落在右側唯一的石像上,凝視片刻,蓦地驚叫一聲,身子癱軟在地。

“程姑娘,你怎麽了!”鄧鞏一臉焦急地趕到她身邊。

程立雪緩緩擡頭,盯着那尊石像,顫聲道:“我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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