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迷霧裏鑽出的怪物大約三丈來高,身上滿披又厚又硬的灰黑色鬃毛,下肢粗短彎曲,半蹲而行,上肢幹枯細長,一雙手卻異常粗大,手臂上遍布樹瘤狀的凸起,一張血盆巨口直裂到耳後,前突的唇吻間尖牙交錯,白森森,十分可怖。
聶猛可不認爲自己能對付的了這樣一隻巨怪,拉起顔雪轉身就跑。巨怪并不發力追趕,而是慢慢在後面跟着,沉重的腳步聲如影随形。
“你見過那個怪物?”聶猛問。
“我不知道,好像是見過。”顔雪氣喘籲籲的說。
聶猛見她跑的實在太慢,一把将她抄起,就像之前将她劫走時那樣扛在肩上,甩開大步向前急奔。顔雪大窘,掙紮了幾下以示抗議,見聶猛絲毫不爲所動,隻好放棄了反抗,臉色有些發燙。
照理說,是聶猛強行把她劫走,導緻了她如今的悲慘境遇,她應該非常恨他才對。可奇怪的是,她不僅對聶猛恨不起來,心中反而感到隐隐的輕松。
是的,在所有人的眼中,她現在都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而是一個被盜賊奪去了貞操的下賤女人,所有人都可以嘲笑她,都可以羞辱她,可是對她來說,這卻是一種徹底的解脫。
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對整個家族負責,她的身心,真正開始屬于她自己。那道士怎麽說的?她是個修仙的好苗子。是的,修仙,爲什麽不可以?雖說當神仙沒什麽好的,可也強過在塵世裏受苦。他受的,不是身體上的苦,而是心苦。
那就修仙吧,求一個解脫。
這樣想着,顔雪的心情越來越輕松起來,就連追在身後的怪物,也顯得不那麽可怕了。小猛這家夥,跑的還挺快的。顔雪頓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張開櫻桃小口,在聶猛背上狠狠咬了一記。臭小猛,竟敢在大婚之日把她劫走,太可惡了!
聶猛後腰一痛,顔雪的這一口,竟像是咬在了他的心上,痛倒不怎麽痛,可卻有一絲絲的癢,直癢到心裏,讓他心神爲之一蕩,險的跌了一跤,摔倒在地。
腳步隻是這麽停頓了一下,怪物立刻趕了上來。
一隻細長的手臂破開迷霧,枯瘦的指爪往前一探,尖利的指甲劃過聶猛的後背,隻聽嘶啦一聲,背上飄下一縷破布,随同飄落的,還有顔雪的一绺秀發。
“臭小猛,你跑的快一點啊!”
“我已經很快了。”
“那就再快點!是你把我害到這步田地,你要負責的知道嗎!”
“……”
聶猛已經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可怪物隻要輕輕一邁步,就能把他趕上,雙方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孽障,還不納命來!”
一聲嬌叱,從前方傳來,隻見半空中一匹紅練刺破迷霧,卷向巨怪。那紅練不過丈許長短,卻在纏上巨怪的瞬間,蓦地伸展開來,化爲數十丈長短,将巨怪的身子連同手臂,一層又一層,縛了個結結實實。
迷霧漸漸散去,聶猛發現這是到了一處山谷内,四周飄蕩着迷離的霧霭,遠處是濃濃淡淡的幾座山,林木在山風中微微搖晃。
隻見一道清影,從山谷高處,踏着樹梢飄然降下。
行到近前,聶猛看清了那人容貌,頓時吃了一驚。
竟是顔雪。
不,是顔宗雪。
來人雖然與顔雪一般容貌,氣質卻迥然不同,清冷孤高,遺世獨立,飄飄宛如仙子臨凡。聶猛可以肯定,是顔宗雪無疑。
他看了看身邊的顔雪,心中充滿疑惑。
這絕陰地獄裏,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顔雪,或者說,兩個顔宗雪。
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聶猛也有些迷惑起來。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因爲後來的這個顔宗雪,并沒有看他一眼,就像根本不認識他似的,隻是牢牢盯緊了灰鬃巨怪,口中說道:“孽障,你既然在此得遇機緣,修成人形,就該老老實實潛心修行,以求正果,爲何偏偏要禍害過往客商行旅,你是否知道你已經造下深重殺孽,天地不容?”
巨怪不答,猛地一掙,身形瞬間暴漲一倍有餘,紅練緊緊繃在它身上,似乎随時會被撕裂。
顔宗雪喝道:“你若還珍惜你這一身來之不易的道行,就不要再掙紮,乖乖随我回玄天宗,到後山做一個守山靈獸,若是不從,我今日就要斬妖除魔,替天行道!”
巨怪仰天嘶吼,隻見身上灰色硬鬃根根豎起,竟将紅練一點點刺破,突破了重重束縛,再一用力,紅練頃刻之間崩爲碎片。
顔宗雪面色一變,喝一聲“收”,漫天紅碎立刻飛回她身邊,化爲一道完整的紅練,依舊飛入她袖中去。
巨怪從束縛中解脫,得意非常,将身一縱,生生從地面跳起數丈,伸出一隻大手,要将半空中的顔宗雪一把抓住,塞進自己嘴裏當點心。
顔宗雪一聲冷笑,說:“不知悔改,其罪當誅!”
一語說罷,身上青衣無風自動,化爲七彩羽裳,金線織就的圖案浮現其上,一股強大氣息以她爲中心散發開來。
巨怪感應到危險,不僅不逃,反而掀開上下兩塊颚骨,露出血紅巨口和滿嘴利齒,一口朝顔宗雪吞去。
顔宗雪面沉似水,微微颔首,手上捏起一個法印,口中念念有詞。
隻見一隻巨大的金色火鳳出現在她頭頂,雙翅一展,在半空中留下大片金色的虛影,随即宛轉升空,在半空一個盤旋,便即俯沖而下,雙目之中射出凜然金光,牢牢鎖定了灰鬃巨怪。
巨怪被金光一照,氣焰頓消,眼中流露出恐懼之色。
顔宗雪卻不再給它任何機會,金色火鳳雙翅一掀,在胸前凝聚出一團通體流金的火焰,直直撞進巨怪張開的大口中。
巨怪如同吞着一塊沉重無比的巨石,向上直沖的身形頓時爲之一挫,墜向地面。還未落到地面之前,就已經開始在空中灼灼燃燒,等到墜落塵埃,小山般的龐大身軀已經化爲灰燼,在地面上留下一片輪廓。
顔宗雪緩緩漂浮到灰燼上空,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血餍所在之處,必有異寶伴生,卻不知這一隻血餍,守護着什麽樣的寶物,我且找找看去!”
說着,身形一縱,隐沒在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