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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回時難,離時易



連習想避,但卻又似乎不可能。

因爲這隻手的速度的确驚人。不說如閃光,就說那獵豹吧。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連習在這一刻,強烈地感覺到這一拳的勁力有如天塌石崩。小小年紀,竟有這般内力,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而在石棗乞的心中,卻隻想與這位眼前世界絕迹的高手好好搏一招。然而,夢卻成空了。

拳頭輕而易舉地着在了連習的身上。

連習不能再動彈。這一手既傷人心脈又封人要穴的力拳,更讓連習噴出了血!

石棗乞難以置信,道:“你……看不起我?”

連習搖搖頭,道:“對不起。”

石棗乞道:“爲什麽?”

連習卻不能回答了。他就這樣輕輕倒下去了。

醒來之時,他嗅到了很香的雞肉味。

一個孩子的聲音傳來:“起來啦,給你。”

是那石棗乞。連習接過來,道:“這是哪兒?”

石棗乞道:“不是劍脈山莊。”

連習道:“這似乎是一間破廟。”有檀香氣。

石棗乞道:“你氣血不足,少廢話了。”

連習道:“你不應該是個孩子。”

石棗乞道:“你應該是個老人。”

連習笑道:“這肉很美。”咬了一口。

石棗乞道:“等你吃完了,你就得跟他們去。”

連習聽到了一群小乞兒的聲音,道:“你是他們頭?”

石棗乞隻道:“他們會送你去劍脈山莊。”

連習道:“如果我不去呢?”

石棗乞道:“你必須去!”

連習道:“随你吧。”

石棗乞道:“是你眼睛限制了你運功嗎?”

連習道:“你懂得歧黃之術?”

石棗乞道:“我一生下來,就是病兒!”

連習無語。

石棗乞道:“在想什麽?”

連習道:“跟你聊了許多,也許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麽。我叫祁連習,幸會!”

石棗乞卻順口道:“倒黴!”

連習道:“相信有一天,你會不倒黴了。”

石棗乞不語了。

連習吃完後,道:“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麽要我去劍脈山莊,但希望離開山莊之時,你能送我回去。還有把那些碎銀還我,你不窮。這麽好的美味,唉!”

石棗乞道:“那你可以去做一個叫花子。”

連習道:“但……千萬别讓自己的靈魂淪爲這樣。”

石棗乞不語。

連習道:“讓軀體随着時間的過去而流浪,是浪費着人生;雖然心……依然有情。”

石棗乞半晌才道:“你說話時,少訓人!”

連習道:“我無意,隻是因景而喟,隻是自己就這麽經曆了。”

石棗乞道:“别以爲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就想讓我改變路線和時間。”

連習道:“你始終是一個陽光的孩子,不需明白。”

石棗乞道:“你昏迷了一天,已經誤了時間。快走吧。”

連習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石棗乞道:“正午。”

連習道:“難怪會這麽餓。”

石棗乞道:“你還沒吃飽嗎?”

連習道:“不是。”神情有些低落。

前往劍脈山莊的途中,他們将連習弄成了一個乞丐。

戌時一刻,終于到了劍壇聖地。

這塊建築不能說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迹,但卻可以認爲是一個巧奪天工的桃外世界!

山莊兩側的兩棵橫天楓樹,雖已失去了春天來時的綠葉,但在金色之秋,它卻依然是美麗無痕。

細細的枝條,粗大的根,都始終旺盛着天地之氣!

零落的黃葉,在風雷電雨中,也不曾有過絲絲軟弱,何況在這深色的月光下!

它們回旋在這劍形山間的樣子,既象是它的劍穗,又仿如是那浩瀚宇宙間閃爍的銀河!

粼粼的葉光,更似乎見證着這獨立于世的山莊的滄桑!

這把巨形的劍,斜矗在大海的邊緣。那條銀色狹長的瀑布,就從山莊之下,直流而下!

冥冥中,好象它就是這把劍生生不息的血脈!

而用七色之石構築的菱形山莊就鑲嵌在劍身與無路可攀的略成柱形的劍柄之間!

此刻,到底該如何上這三千來尺的山莊去呢?

原來沿着瀑布而下的兩側,有一層接一層的纜車點。不過,上山莊卻還有一條腳路。這條路,就是瀑布之内的階路。在瀑布瀉擊的湫淵邊設有山莊獨有的機關。

這群乞兒爲首的一個與在劍山之底守崗的人秘密地說了幾句話,就把連習交給了他們。

被守衛們帶上纜車後,連習安靜下來。

這清新的空氣裏混合着水霧和海浪的聲音。淡淡的水霧,飄渺着人的身影。象孩子沉浸時的大海,也靜靜地呼吸着,呼吸着。而這一切就象某個畫家剛剛完成的一幅美麗奇妙的水墨畫。畫中的萬物,撼動着連習的心靈。

良久,他們終于把連習帶到了山莊。

山莊之門,就在這條瀑布之源----湧聲隆隆的地泉的後側一丈來處。

門上有一副篆書所镂的聯:

其中孤菱水墨界

之間一劍天地外

連習踏着窸窣的葉音,聽着美妙的天籁泉音,覺着進入了天外世界。

山莊之内,也有石階。可能在最上面是山莊主人所住。連習進來後,沒有問話。在石凳上坐了好一會兒,他們去通知的人終于來了。

而此時已是亥時一刻。

平常的人,在這時皆已入睡。

來人的聲音正是戈術。他略帶沙啞道:“小夥子,委屈你了。”

連習起身道:“您是戈老莊主?”

戈術道:“我是。小夥子,你坐。”

連習又坐下,道:“前輩,一直在等我?”

戈術歎了歎,道:“我請你到山莊,隻有一個原因,就是承兒弄傷了你的眼睛。”

連習笑道:“前輩,無須介懷。這并不關承兒的事。”

戈術道:“小夥子,你有這般胸襟,我很高興。而正因如此,我……更會盡我之力,讓你複明。”

連習道:“前輩,好吧。可是……我希望不要太久。”

戈術道:“今兒也不早了。我先讓人帶你去休息。”

這間房,面朝大海。

連習守在窗邊,靜靜地。

當那紅彤彤的旭日從深藍色的世界裏,漸漸露出來時,連習平靜地深吸了會兒,自語道:“一雙赤色的眼眸,分隔在虛實兩界中,可卻是同樣美麗!”說這話時,他睜開了雙眼。

他拉開門時,一個仆人模樣的年輕人[子筋],站在門口,道:“醒了啊,老爺請你去大廳。”

連習道:“好,請帶我去。”

子筋道:“當然。你眼睛還沒好。”

天氣不錯。白雲陪伴着明淨的藍天,微風依偎着陽光。

大廳。每個桌上,有幾道連習聞着很熟悉的佳肴。

那就是跳佛的繞梁三魚、淚糍、無痕湯。

但卻不知在“繞梁三魚”中,是否都有一根磁棒。

連習聞着香氣,回味起那味道。

正想着,一個聲音傳來:“舅舅,舅舅!”

是戈承。連習微笑道:“這麽開心?”

戈承道:“因爲舅舅在啊!”

連習輕輕拍了拍他後勺,道:“符阿姨和易姐姐在這兒嗎?”

話一落,就聽到易鶴道:“學神,你怎麽也到山莊來了。”

好怪的稱呼!連習道:“爲什麽這麽叫----我?”

易鶴笑道:“因爲貞姐說是好學又博學!”

連習道:“知識是人的另一種血液。”

易鶴道:“所以說嘛,你是一個學神。”

連習道:“在知識的領域裏,誰也不能稱神。”

易鶴欲語,旁邊的符貞笑道:“其實鶴妹隻解釋了前面一個字。至于‘神’,全是因爲承兒整天對人這麽說你。他說,你是一個神話。”

連習道:“我……還是不習慣這麽叫我。”

符貞道:“童言無忌,也不必在意。”

連習笑道:“沒有,貞姐。”

話落,就又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瞎子開嘴----盡說瞎話!”

易鶴有些氣憤,卻被符貞拉住了。而戈承道:“檢叔,你罵人!”

檢魂兩手玩弄着青色之劍,道:“承兒,生成的相做成的醬---是沒法變的!”

戈承一聽,不由分說,就欲動手。但這時連習已道:“爛了的鍾,沒準兒。這位,你說是嗎?”

檢魂道:“果然是蛤蟆眼睛---突出!”

連習道:“老兩口賞月,平分秋色吧!”

檢魂道:“看來真是吐口唾沫砸了坑----出口有分量啊!”

連習笑道:“人言一把鋸,你不來我不去。”

檢魂道:“你倒是吃了蠻多生蘿蔔----說話幹脆哦!”

連習仍笑道:“隻是陽雀叫三年,一句現成話罷了。”

檢魂道:“你确是蘇州的蛤蟆----難纏!”

連習道:“可你也是聖人肚,雜貨鋪,難不住啊!”

檢魂道:“那你就冷水沏茶----等着吧!”

連習道:“我還是刀架心上頭,忍吧。”

六個回合的舌戰,似乎難見分曉。

就在這一刻,山莊女主人戈術發妻靳娘傳來聲音:“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歇’戰喲!”

檢魂一聽,忙回身道:“師娘,您……”

靳娘不看他,直接走向連習,道:“小夥子,你就是我們承兒整天挂在嘴邊的神話舅舅嗎?”

連習聽着她的聲音,覺得她與義母很像。

靳娘見連習愣着,便又道:“承兒舅舅。”

連習回神道:“夫人,什麽?”

靳娘笑道:“沒什麽。你真年輕!”

連習不好回答,笑了起來。

靳娘道:“坐下來吧,都坐下來吧。”

于是,在場之客都紛紛應聲而坐。

而靳娘對戈承道:“承兒,去叫你爹娘來。”

戈承剛想去喊,就聽到了母親的責罵聲,責罵父親的。

檢魂一聽,忍不住道:“白皮蘿蔔紫皮蒜----辣嘴!”

靳娘看了一眼,檢魂。

檢魂便将還要說的話吞了下去。

也許是每個人都知道慕容昭巾的這副脾氣,所以,所有的人都默不神作書吧聲。

但是真正能忍受的,恐怕沒有多少。

靳娘在叫了一聲“昭兒”後,夫妻倆終于出來了。

慕容本還欲罵,但一見大家都看着自己和丈夫,便噤了聲。靳娘道:“昭兒,又出了什麽事了?”

慕容昭巾不神作書吧聲。

戈己一臉的煩郁在見到母親和衆人後,變得蒼白起來。

而靳娘卻似乎已知道是什麽事了。聽她道:“好了,坐下吧。”

慕容昭巾便拉過兒子,坐了下來。

戈己則對連習道:“習弟,你也來了。”

連習起身道:“姐夫,早。”

戈己笑道:“早。快坐,快坐吧。”

連習一坐下,就聽到了戈術的聲音:“義叔,又讓您見笑了。”

跳佛卻道:“術侄,你亦六十多歲的人了,别這麽見外。”

一聽這話,就知道跳佛已有八九十了。

不過,靳娘卻隻有五十多,和仰曉一樣。

連習又起身來,道:“前輩,真在這兒啊!”

跳佛笑道:“别叫我前輩,叫申屠大哥吧,就象那丫頭叫老藥瘟一樣。”

符貞一聽,笑了起來。

連習跟着笑了笑。

跳佛又道:“連習啊,才幾日不見,你成了天下第一信客喲!”

連習面紅不語。

戈術道:“義叔,這孩子可不簡單啊!”

跳佛道:“若是簡單,怎麽能讓江湖中人這麽稱呼他呢!”

戈術道:“從綠驢月老到第九客,時間真長啊!”

跳佛道:“天才都是百年難遇的。”

戈術道:“不對啊,他可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連習聽兩位老人這麽說,實在窘迫,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兩位前輩過譽了。”

靳娘接道:“義叔,你們兩個都這麽誇他,讓他如何應答你們啊!”

跳佛道:“賢媳,是說我在爲難他?”

靳娘道:“義叔,您沒看見這孩子面紅?”

跳佛道:“哈哈哈……”

氛圍在一時間又變得活躍起來。

靳娘好象想起了什麽,對檢魂道:“你師姐呢?”

檢魂道:“百病可醫,相思難治!”

靳娘道:“又油舌,快去叫她來。”

檢魂隻得憋氣去叫戈靜。

當一轉身,他卻又止住了,道:“師姐。”

這一身六尺多長的黑發,雖盤去了一尺多,但還是飄到了三陰交穴位。

手握着紅色之劍的戈靜,向義父義母和跳佛問了安後,目光就轉向了連習。

靳娘見道:“靜兒,他就是承兒舅舅。”

戈靜坐下來,道:“就是他們所講的第九客?”

靳娘道:“靜兒,你也覺得他年輕了?”

戈靜笑道:“不是。”

靳娘不再問,隻道:“義叔,您的菜。可是難得嘗一回啊!”

跳佛道:“是啊,時光過得真快!”

靳娘笑道:“義叔,您這道無痕湯,究竟是怎麽做的啊?”

跳佛笑了笑,道:“你問過好幾次了,靳兒。”

靳娘微笑。

戈術接道:“義叔,您能留在山莊嗎?”

跳佛面色郁了下來,道:“不能。”

戈術道:“那您真的還要回第二莊去嗎?”

跳佛道:“這次離開,爲的是看看故人。我所剩下的時間也将不多了。該面對的還是要去啊!”

戈術不語。

跳佛又笑道:“人生就是一碗無痕湯啊!”

在老人談話間,戈承一個勁的給連習加菜。

看着這一舉動的席邊人,幾乎都笑了。

但慕容昭巾卻看起來有些不悅,雖然她沒說什麽。

連習知道碗中再也堆不下了,道:“可以……可以了,承兒。”

戈承道:“舅舅,吃完了,你就教我那些功夫好嗎?”

連習道:“一定要嗎?”

戈承吞吐道:“也……不是,但我喜歡那些武功。”

連習欲語時,慕容昭巾道:“三弟,别慣他。山莊裏的已經足夠他用了。承兒,吃飯!”

戈承一見母親的神情,便嘟囔着吃起來。

這時,戈靜突然對戈承道:“承兒,你爲什麽喜歡那些功夫?”

戈承一聽,回道:“那些功夫不是用來打架的。”

戈靜聽了,又道:“哦?那到底是什麽?”

戈承道:“我說不清,總之就是好玩的!”

這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童心。

戈靜欲語時,慕容昭巾忍不住道:“讓他吃飯吧。”

戈靜不去看她,轉聲對連習道:“承兒說的是真的嗎?”

連習不由怔了怔,道:“呃,對他說,是吧。”

戈靜道:“那我真好奇究竟是什麽。”

連習知道她在追問,但自己是不願說的----這是姐姐留給自己的唯一的紀念。

戈靜似乎明白了,道:“爲難嗎?”

連習道:“是啊,很難。”

戈靜道:“你很直接嘛!”

連習笑而不語。戈靜道:“不如你出個謎,若我猜不出來,那就不怪你了。”

連習接道:“好,就三個字,一氏學。”

戈靜思索會兒,道:“據我所知,在江湖中,隻有兩氏是最了不起的。一爲龍氏學,二就是默氏九訓。答案應該就在這二者中,對嗎?”

連習隐約清楚她知道了謎底,道:“是吧。”

戈靜笑了笑,道:“可你是姓祈啊!”

連習真有些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麽,隻覺得她話裏有話。

檢魂接道:“師姐,你是說他和這兩氏之中的……”

戈靜道:“吃你的飯吧。”

檢魂欲語,靳娘已道:“靜兒,你氣色終于有了好轉。”

戈靜道:“讓……您擔心了。”

靳娘道:“隻要你能好起來,娘什麽都可以。”

戈靜沉默了。

戈己見道:“姐,你沒事吧?”

戈靜搖頭。戈己又欲語時,慕容昭巾卻愠色看着他。

戈己神情一下子由非常關心變得郁躁起來。

就在這會兒,檢魂突然對戈術道:“師父,我打算今天就回劍肝門去。”

戈術不語。

靳娘道:“好,早點回去吧。”

檢魂點了點頭。靳娘又道:“魂兒,你也應該成家了。”

檢魂不語。

靳娘道:“如果有中意的人,我讓紅家姐妹倆給你操辦。有嗎?”

檢魂道:“師娘,您别操心我了。還是關心師姐吧。”

戈靜一聽,道:“在我們之中,你最小,就得關心你!”

檢魂道:“師姐,你說話總愛諷我。”

戈靜歎了歎,道:“早點回去吧。”

檢魂卻道:“師姐,你一早拿着劍,不是也打算回劍心門嗎?”

戈靜欲言,靳娘道:“靜兒,是這樣?”

戈靜道:“娘,我目前還沒這個打算。”

靳娘道:“你的心思,我懂。好吧,就多陪陪我。”

戈靜轉道:“娘,他來山莊做什麽?”

靳娘道:“這都怪承兒,他是你爹請來的。”

戈靜道:“是他眼上的‘銀無痕’嗎?”

靳娘道:“你爹會盡力去醫治他的。”

戈靜對戈術道:“爹,你有多大把握?”

戈術接道:“很難說啊,之前,聽符姑娘說,連藥翁也是無可奈何啊!”

戈靜一聽,忙側向正吃着的符貞,道:“貞妹,真的嗎?”

符貞回道:“仲孫大哥曾經試過各種方法,但都沒用。他說,要徹底解決它,必須要有一種藥引。隻是,他也不知道是什麽。”

跳佛道:“老藥翁的突然失蹤,難道就是去找尋答案了嗎?”

符貞道:“不像。他像是因其他事而走的。”

戈術自語:“藥引……藥翁确實……”

靳娘聽道:“術哥,你在念叨什麽呢?”

戈術回神道:“沒什麽。哎,靜兒,你爲何如此關心他啊?”

戈靜道:“爹,他……您一定治好他。”

這句話,讓連習産生了一個疑惑。她究竟爲什麽會這麽說呢?自己和她隻是初次相見啊!

正想着,檢魂就已起身道:“師傅,師娘,申前輩,我回去了。”

靳娘點了點了頭,道:“路上注意,去吧。”

檢魂臨去時,又對連習道:“三下子去了兩下子----就這一陣子,日後有期。”

連習道:“終于明白了她說的那句話。”

檢魂道:“誰?”

連習道:“日後爲你操辦的人。”

檢魂道:“善兒?你……想和我競逐?”

連習笑了笑,對靳娘道:“伯母,他已經說出來了。”

靳娘聽道:“魂兒,這是真的?”

檢魂面泛紅色,道:“師娘,我走了。”

檢魂一去不久,慕容昭巾就拉起吃完了的兒子去做功課了。

戈己對母親道:“娘,我出去散散。”

靳娘淺歎了歎,道:“去吧。”

戈己黯然的身影在戈術的心裏留下了不少的苦楚。

這麽多年來,,他似乎因此而老了許多。有的時候,他不得不放下自己一心一意追逐的夢,去爲兒子煩憂。而幾度靜下來,總懷疑最當初的選擇是錯的。

倘若自己不是這山莊的繼承人,那該有多好啊!

可是,現實的處境卻始終壓得自己難以喘息。究竟該如何揮去從風,他心中無可奈何!

戈靜從義父的眼神裏,已然清楚了老人的愁。

她道:“爹,我陪你去散散。”

戈術搖首道:“你陪你母親吧。義叔,您先用。習侄,你随我來。”

連習走了過去。戈術就拉他到了秘室裏。

秘室。陳列了各家醫學著術和一些藥材。

戈術讓連習坐下來,伸出手臂。連習感覺這三隻手指很無力,仿佛是一個虛弱的病人。

連習不再多想,靜下心來。

戈術的眼神裏,有些驚惑。不多久,他收回了手,道:“你練過武功嗎?”怪問!

連習一聽,心中頗爲敬佩。他道:“練也無練。”

戈術道:“正是默氏學啊!”

連習道:“伯父,相當了解?”

戈術搖頭道:“默氏絕學是第三境界。它處于武功與非武功之間,對嗎?”

連習道:“源于他們對世界的認識。”

戈術道:“所以才有‘默氏九訓’啊。”

連習道:“常人眼中的武功就是發掘自己身心的潛能,而不能體現這種潛能的一切招式動神作書吧,即爲非武功。實際上,武學是難以定義的。”

戈術道:“難怪承兒說那些功夫不是用來打架的。”

連習道:“伯父說笑了。”

戈術道:“習侄,我言歸正題吧。我拉你到秘室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連習接道:“伯父,您爲什麽這麽說?”

戈術歎道:“相信你已經知道我命難久矣。人之将去,其求當應。習侄,這件東西你拿着。”

他從懷中取出一條銀光閃閃的長絲線來。

連習接過,道:“這是什麽,伯父?”

戈術道:“日後你就會知道。習侄,在我一去之後,若有是非之人來山莊取劍,請你将大堂神位之上的它藏入我室中爐。此外,就是請你将秘室中所有東西錄入《點津》中。切記。”

連習點了點頭,不語。

戈術道:“謝謝你。”

連習笑了笑,道:“伯父,我什麽時候可以回第二莊?”

戈術反問道:“是……什麽讓你這麽思念那裏?”

連習道:“那是我生命的……意義。”

戈術笑道:“你随時可以回去,但必須實踐你的信諾。”

連習明白了,回去是很難的。他道:“伯父,可是您……去了,我用什麽理由留在山莊呢?”

戈術沉思會兒,道:“承兒不是很想學功夫嗎?”

連習道:“這還得您出面和大姐說啊。”

戈術道:“好,你還有要問的嗎?”

連習接道:“您……會武功嗎?

戈術一呆,又忽然哈笑起來,道:“不愧是被綠驢月老祈禱的人啊!”

連習心中的敬意此時無限。

戈術見連習不語,又道:“聽江湖傳說,在一塊碑林中,有一柄與是非劍相媲美的劍。他們尊稱它爲碑林神鏽,是你的嗎?”

連習道:“伯父既知我所學爲默氏,也就已經知道了它并不屬于我。爲什麽要這麽問呢?”

戈術道:“曾聽我的父親說過,任何一件絕兵神器,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而一旦将它空置于世,就會讓它的光彩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退失。它已成爲這樣,希望你的不會。”

連習道:“也許是它已達到它的頂峰,無法再求新求變了,對擁有它的人來說。”

戈術道:“擁有它的人已是心力交瘁了,還能如何呢?”

連習道:“雖然我不老,但我心中的信念終究不是源于它。它對我來說,始終隻是一件工具,勞動于世的工具。”

戈術道:“世間上的另一種人,卻賦予了生命給它,他們追求那閃爍美麗的舞姿,喜歡那種神秘古老的交流方式,甚者,更将它當成了一種永恒。”

連習道:“真實的生活給了一切藝術生命,劍術,也如此。”

戈術道:“是啊,世界終究是現實的。九訓中第七訓說,再實現一個夢。如今之年,我卻已爲風中殘燭,是做不到了。即便還有渺茫,心也早冷了,還有第六訓,我又是否做到了呢?”

連習道:“九訓難一,但伯父您已都做到了。”

戈術道:“嗯。對了,你昨夜一來,一身勞累,乞兒又弄得你滿身髒污,真是太委屈你了。待會兒,我讓子筋再給你好好沐沐。”

連習點了點頭,與他一起出了秘室。

一出來,戈術便吩咐常伴左右的子筋準備去。

蒸騰着白霧的溫池,帶着花香。

連習浸泡其中,仍隻覺鼻息渾重。給他拿來毛巾的子筋道:“這些花香本來就融在溫池之水。”

連習道:“這股地熱泉流源于哪裏?”

子筋道:“可能是海水。”

連習道:“海水中有花香?”

子筋道:“大海的神秘遠遠甚于陸土。”

連習道:“你對它很熟悉?

子筋道:“經常出海而已。”

連習道:“常出海的人,是一個快樂的人。”

子筋道:“熱愛大海,象……愛自己。”

連習笑道:“你不象一個仆人。”

子筋道:“我叫子筋。”

連習道:“十二筋之首?”

子筋道:“你怎麽知道?”

連習道:“從你說的每一句話裏。”

子筋道:“你真不簡單!”

連習道:“彼此彼此。我叫祈連習。”

子筋隻道:“面巾。”

連習接過,道:“平常出海,你都會做些什麽?”

子筋道:“遊到更深的地方看看。”

連習道:“都有些什麽?

子筋道:“說不盡。你是不是也想去體會一下?”

連習搖頭道:“沒時間去。”

子筋道:“想不到你也會說這些話。”

連習沉默起來。子筋看了他會兒,就離開了。

穿好衣服後,連習就獨自回到了房間。

當子筋再來叫他時,他正入神地聽着一波接一波的潮聲。

子筋盯着他側影好一會兒,才道:“這象父親的聲音。”

連習側過身來,道:“是什麽事?”

子筋道:“老爺吩咐了,你的房間不在這兒。”

連習道:“這間房很好,能不能不換了?”

子筋猶豫着。連習又道:“聽伯父的安排吧。”

子筋卻道:“我和老爺去說說。”

連習欲語,子筋又道:“希望你能早點離開山莊。”

連習從他語氣中,聽出了他的憂慮和不安。

子筋出了房間,連習似乎再也無法靜下心來。

想離開的沖動已開始左右他的思緒。

半晌,他靜靜地走出房間,走向客廳。

接近大廳的一刻,他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元略。

聽元略道:“前輩,晚輩有一個醫道疑問,煩請前輩指點。”

戈術道:“說吧。”

元略道:“有一病,讓一個人躺在榻上近十年還未死,這是爲什麽?”

戈術一聽,道:“或許是還未到發神作書吧的時間。”

元略道:“還有什麽可能嗎?”

戈術沉思會兒,道:“到我書房去吧。”

元略道:“好。”

兩人一去,易鶴就問符貞:“他說的人就是少夫人的……”

符貞面色凝重,道:“鶴妹。”

易鶴不語了。這時,在靳娘身邊的戈靜看見了連習。

她問去:“你站在那兒做什麽?”

連習道:“靜姐,今天是不是八月二十日?”

戈靜道:“是,怎麽了?”

連習道:“沒事。申屠大哥,您在這兒嗎?”

跳佛就在靳娘右側的桌邊坐着。他接道:“何事?”

連習道:“您什麽時候離開這兒?”

跳佛道:“就在這一兩天吧。”

連習道:“您能不能在八月二十四之後再離開?”

跳佛道:“連習,你爲何這麽緊張?”

連習道:“不知爲什麽,我感覺二十四日會發生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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