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些水産到手,柳五兒哪裏還耐得住性子等錢槐?
一簍螃蟹太重,沒關系!有那半錠銀子在手,趙掌櫃還倒找了柳五兒半吊錢。柳五兒二話不說,用這錢雇了一個挑夫,将她的東西一起都扛到了賈府後街上大觀園角門旁。接着她随意喚了個賈府小厮,便将所有的東西都擡到了大觀園的小廚房裏。
柳母見到她買的材料,也是咋舌不已,看了半天,總結出結論:“這些都不比薛家送來的差啊,五兒啊,你花大價錢了吧!”
柳五兒沒有告訴母親錢是怎麽來的,隻支吾了兩句,最後說:“娘,咱們這一次絕對不能叫人打倒,隻要咱們能在這大觀園裏站穩腳跟,這點銀子以後遲早都能賺回來。”
柳母聽了這話,繼續肉疼了一會兒,終于狠了狠心,将花錢的事兒都抛在了腦後,接着将雙手袖子都朝上捋了捋,對柳五兒說:“五兒,娘今天都聽你的。”
柳五兒重重地點頭,先交代了柳母,将重新買回來的大螃蟹都洗刷幹淨,将那其中最爲肥碩的、膏黃最多的,先取出來放在一邊。柳五兒自己則去旁邊收拾河蝦和那一對鲈魚去。
小廚房裏正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芳官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柳母正拿着一隻豬鬃刷子刷蟹,見到芳官進來,刷子立即脫手飛了出去,“砰”地一聲落在了芳官眼前,将她吓了一跳。
柳五兒一扭頭,見到了這副情形,曉得柳母對芳官是動了真怒。
而芳官卻依舊厚着臉皮進了小廚房,欲語淚先流,臉上堆滿了戚色,張口要對柳母解釋。
其實柳五兒還是挺想聽聽芳官怎麽圓這事兒的,哪知道柳母卻滿臉怒色,完全不給芳官機會,直接冷笑着說:“芳姑娘啊,你的眼淚還是省省吧!昨晚上我就與你說了這麽會兒話,今天就害得我們母女幾乎在這園子裏沒有立足之地了。你若是再多跟我說會兒話,我怕是連骨頭渣都叫你啃了去啊!”
芳官急急開口,剛說一個“我”字,後頭的話又被柳母堵了回去:“芳姑娘,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你設計咱家,不過就是羨慕我家五兒長得漂亮又能幹,總是得主子的賞識罷了。老話說得好,醜人多作怪。你看看我們家五兒,怎麽做人做事的?你再看看你自己的行事……你給我們五兒提鞋也不配。”
這句話徹底傷到了芳官,柳五兒分明見到芳官眼底閃過一絲怨恨。試想,當年一起混在梨香院的兩個小姐妹,芳官又會唱,人又機靈,柳五兒卻隻是個病秧子。然而如今兩人卻強弱翻轉,柳五兒先一步進了大觀園不說,更是混得風生水起,柳母這麽一比較,确是叫芳官情何以堪。柳五兒想,這芳官出賣自己母女,未始便不是由姐妹兩人命途迥異、芳官心生嫉恨而起。
芳官眼裏閃着恨意,嘴上卻讪讪地繼續說了兩句不知所雲的道歉話,慢慢向外退去。
柳五兒看着芳官遊移的步伐,突然想到,芳官都已經這樣坑柳家了,要是換了她柳五兒,就絕對沒臉再來見自己母女來了,可是芳官爲啥又來了呢?柳五兒心裏登時警鈴大作。
可是她一念及此,“将計就計”四個字也同時浮現在腦海之中。柳五兒馬上就有了主意,趕緊過去,背對着芳官的方向,抱着柳母的胳膊,說:“娘,沒事兒的。就算人家知道了我們的食單,我們難道就不能臨時換嗎?”
芳官腳下一頓,接着繼續慢慢往外退。
柳五兒接着大聲說:“娘,我想過了,那最後一道主食,咱們不做鮑汁燴飯了,改做蟹肉餡兒的小餃子吧……”
柳母不知所以,拼命地給柳五兒打眼色,叫她等芳官走了再說。柳五兒卻不理,隻管自己往下說:“……将雞肉餡兒剁得細細的,往裏頭加馬蹄和筍丁,再拌上蟹肉和蟹粉,做成一寸來長的小餃子,上鍋蒸熟,保管香甜。而且上桌之前可以一直扣在蒸籠裏,咱們的席面就算是最後一個上,也不怕……”
柳五兒一邊說,一邊時刻注意後頭芳官的動靜。直到芳官走遠了,她才停下來,湊近柳母,說:“娘啊,我這是哄芳官那,她不就是要将咱們的食單洩露給大廚房嗎?咱們就洩露個假的給她。”
她記得很清楚,《紅樓》原著上記着,賈母是不喜歡螃蟹餡兒的小餃子的,覺得太過油膩。她也不曉得大廚房那邊李老三他們會不會相信芳官的話,可是萬一李老三他們相信了芳官所說的,也照貓畫虎地做這蟹餃,失了賈母這位重量級評委的歡心,那柳家的勝算,也就能往回找補幾分。
且不說柳五兒向母親慢慢解釋,芳官這頭的消息,倒是很快就傳到了大廚房李老三那頭。
李老三冷笑一聲,說:“柳家這個丫頭,能耐不咋地,鬼點子倒很多,曉得臨時改食單啊!螃蟹餡兒的餃子,倒确實是個好主意,蒸熟了就頓在蒸籠裏,不會涼掉,也不會變腥。”
扈春娘手底下正忙着将那些體型不大的螃蟹都蒸熟了剔肉,聽李老三這麽說,便嬌笑着嗔道:“三哥,柳家的丫頭再聰明,也抵不過你三哥接二連三地打聽啊!咱們連這些都打聽到了,難道還應付不過來?”
李老三一聽,見四下裏無人,登時就從後将扈春娘一擁,手從春娘衣袖裏伸了進去,不老實起來,嘴裏噴着熱氣說:“咱們春娘才是最精明的,多虧了你想起用小戲子打探消息,否則……咱們也不會赢得這麽容易!”
扈春娘臉紅耳熱,輕輕地一掙,沒掙脫,就幹脆任李老三上下其手。她身子軟軟的,靠在李老三懷中,神情卻有幾分嚴肅,心裏默想着早間見到柳五兒時候的情形。她本能地覺得,那個女孩兒眉宇之間,有種天生的自信,所以盡管李老三覺得已經勝券在握了,她扈春娘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畢竟主子交待過,柳家那個丫頭,絕對不能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