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雪雁的笑聲,柳五兒還是挺高興的。畢竟這間屋子裏恐怕已經有好些時間沒有人笑過了。柳五兒就覺得,整間潇湘館裏負能量太多,整天愁雲慘霧的,無人給黛玉鼓舞士氣——人活一口氣麽,賈府已經将人欺負到這個地步了,難道自己還把自己先憋屈死不成?柳五兒可不希望黛玉活得這麽沒氣性。
不過,黛玉到底如何,還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想通。所以此刻柳五兒很緊張,雙眼瞪得圓圓的,緊緊地盯着黛玉,看她會不會喝王嬷嬷手中的那碗米湯。對于病人來說,這是最好的營養了啊!
這時候,紫鵑快步走了進來。
她給柳五兒使了個眼色,柳五兒立刻明白早先交給紫鵑的那些任務她都已經做完了。
然而眼前黛玉的情形卻依舊不大好,黛玉臉色雪白,微閉着眼睛斜倚在榻上,看也不看王嬷嬷手中的米湯。但是她眉心微蹙,長長的睫毛在輕輕地抖動着,可見内心十分煎熬。
紫鵑曉得黛玉的心病還在,當下強笑道:“剛才還聽見雪雁笑來着,大家在這兒說什麽呢?”
雪雁搶着說,“五兒姐在給我們講故事呢!”說着她呱唧呱唧,三言兩語,就已經将柳五兒剛才所說的,绛珠仙子下界還淚的故事複述了一遍,順便着重強調了一下“舊緣雖盡、新緣又生”的這個意思。
紫鵑微微一愣,就已經明白了柳五兒在借故事喻人,跟着湊趣,笑道:“五兒這個故事說得不錯,想那神瑛侍者若是已經回了天庭,證了仙班,那麽人間留的那個,自然就不是侍者本尊了。如此算來,這绛珠仙子當年灌溉的恩惠已償,又有什麽緣故,非要糾結于從前呢?”
黛玉卻微微地睜眼,輕輕地籲出一口氣來,口中微微地道:“五兒,一世的眼淚……淚盡……人……怎樣?”說畢閉上了眼睛,那手已經緊緊地攥住帕子,口中微微喘氣。
這幾個字說出來,紫鵑與雪雁聽了,細細一想,已經是臉色慘白,雪雁更是狠狠地剜了柳五兒一眼。黛玉的意思很明白,若說那绛珠仙子當初所許下的諾言乃是用自己“一世”的眼淚,來償還神瑛侍者當初的灌溉之恩,那淚盡之際,可不就是夭亡之時?
然而柳五兒卻早有準備,當下胸有成竹地答道:“自然不是!”
卧房内幾個女人的視線,都聚在柳五兒身上,黛玉雖未睜眼,可顯然也在聽着。
“想來那绛珠仙子,既然将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已報,自然就不需要再爲了任何人傷心流淚了。此後在人間,便自然是一世安穩如意,再無傷心不平之事,不須動氣,更不用說眼淚。”
紫鵑與雪雁對望一眼,雪雁年紀小,一聽柳五兒說得這麽好,臉上略見些喜色,然而紫鵑卻頗爲心憂——
人間自來苦楚,一世安穩如意,說來簡單,但又談何容易?
然而柳五兒卻繼續胸有成竹地說:“林姑娘,我在潇湘館的時日不長,可是王嬷嬷、紫娟姐姐、雪雁妹妹,她們幾個怎麽待您,怎麽護着您,我總是耳聞目睹。難道您覺得,憑着大家夥兒的力量,不足以照料您一世安穩?”
說到這裏,紫鵑與雪雁,還有王嬷嬷,都已經被柳五兒話裏那種莫名的信心給打動了。紫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握住了黛玉的手,輕聲喚道:“姑娘……”
“就比如我,”柳五兒卻反而像是開了話匣子,一股腦兒繼續往下說着,“我也總覺得應該會有個人,能處處關照我,護持我,一路陪伴,直到我很老很老了……他都會舍不得讓我流一滴眼淚……”說到這裏的時候,柳五兒微微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個人的輪廓形象漸漸清晰。
“然而有時候我卻會驚覺,原來這樣一個人,我找了這樣久了,都還未找到;又有些時候,我還會想,也不曉得這個願意護着我的人,究竟出生了沒有……”
說到這裏,雪雁忍不住又要笑,被紫鵑一扯,才生生忍住了。接着衆人又聽柳五兒無比誠摯地說下去,“可是我轉念又會想,無論這個人能不能找到,何時能夠找到,我總要先自己将自己護好了,照料好了,不能總讓自己憋屈……這樣,才能讓最好的這個我,去遇見将來最好的那個他……”
“绛珠仙子也是一樣……”
柳五兒最後說道。
一定會有這樣一個人,雖然此刻還未曾遇見,亦或遇見了也未曾相認。
聰敏靈秀如黛玉,難道世間就隻得寶玉一人賞識?
寶玉爲世俗所羁絆,爲家族所擺布,雖算得是黛玉的前緣,是她的知己,卻無法守護她,無法讓她無憂無慮地渡過此生,所謂前緣已盡,難道黛玉就一定要吊死在寶玉這棵已經漸漸枯萎的樹上?
每個人在意識到前緣已盡的時候,都是最痛苦的一刻,可是即使在失去的時候,也要懷抱着最大的希望,翻去舊的一頁——這是柳五兒的人生哲學,可惜卻不是黛玉的。至少現在還不是。
黛玉半睜着眼,也回握紫鵑的手,輕聲喚了一聲:“紫鵑……”就說不下去了,連着咳嗽了幾聲。
紫鵑看着黛玉的樣子,一陣心酸,但是她好歹也被柳五兒剛剛的一番話激起了信念,對黛玉輕聲說:“姑娘,你無論如何要信我們……”
黛玉喘了一陣,對紫鵑說:“我與你……說幾句話……”
紫鵑聽說,趕緊示意柳五兒她們先出去。
柳五兒卻長了個心眼,朝紫鵑使個眼色,意思是要她務必順着自己的話頭往下說,務必要激起黛玉的生機來。
王嬷嬷卻更爲實際,将那碗熬好的米汁塞到紫鵑手裏,囑咐她一定請黛玉喝了這碗米汁。
雪雁一伸手,牽住柳五兒的手,來到外頭潇湘館的書房裏。柳五兒倒覺得,雪雁的手比之從前,總是溫暖了一些,不再像早先一樣冰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