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味軒中好不容易決出了一二三名的大廚,卻意外地遇到了自己人的挑戰。衆賓一時來了精神,曉得大約這時老“妙味軒”與新“至味軒”之間的挑戰了。
說話間,從那十名廚子背後,轉出了一名五十歲不到的中年人,其貌不揚,幹瘦幹瘦的,老鼠須,三角眼,背着手,繞着那“前三甲”轉了一圈,便冷笑道:“你們大抵是在揚州城裏待慣了,不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雖然不是揚州人,倒也技癢,這下便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至味!”
這人正是李老三,他一口北方口音,口裏說的話和臉上的神情又都倨傲得緊。一時座下土生土長來自揚州的衆賓們便都鼓噪起來,說:“哪裏來的蠻子,有這膽兒敢在這揚州城裏放肆!”
李老三冷哼了一聲,扭頭看了看得了頭名的廚子剛才所做的那道“炝虎尾”,一擡手,便道:“将這一模一樣的材料,給我備上一份來!”
後廚早有準備,片刻之間,“炝虎尾”的配料,已經一樣不少,全部送了上來。
而李老三面前的鐵鍋,也已經上了竈。隻見那李老三手下不停,飛快地将鮮活的鳝魚汆燙,隻取了鳝魚尾部一小段淨肉,調汁,烹燴,而這時候他面前的鐵鍋不過剛剛燒熱。下油之後,一股子蒜片的香味便彌漫開來,李老三将熱油澆在鳝片背上,一道菜已然完工。比剛剛那名廚子,快了不止一點點。
外行看熱鬧,内行看明白,李老三一出手,至味軒的廚子們,以及袁文彥、阮揚等人,便都明白李老三手底下至少浸潤了二十年的廚藝。一時這新鮮出鍋的“炝虎尾”飛快地送到了衆賓面前,衆人即便有心想要挑刺,也挑不出來——這道炝虎尾做出來的就是地道的揚州風味,而且鳝片脆嫩,比之先前那名廚子所做的,口感更加吩咐,而且細細品下去,會有鳝肉的鮮甜味自然爆出來,而這,才是本地菜式的精髓。
早先那得了頭名的廚子,也得了一小份李老三版本的“炝虎尾”品嘗,一嘗之下,登時臉如死灰。同樣一道菜,李老三用的時間連他用的一半都不到,而味道則是他最巅峰的時候都從未曾達到過的——唉,看來想當這頭一季的主廚,是要泡湯了啊!
由于這李老三是外地人,他這麽出來一打壓揚州本地的廚子,不少本地的客商便不忿了,“我說,這都被人當衆打臉了,咱哥兒們還留在這兒看什麽熱鬧?若是這妙味軒還叫個外頭來的廚子赢了這彩頭去,這真是丢臉啊!”
“切,老兄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也是有的。你看,剛剛這名廚子,做出來的‘炝虎尾’,不就是地道的本地風味麽?比咱們當地的廚子做出來的還好。若是沒有了這些外來廚子與本地廚子切磋技藝,咱們揚州的烹饪可不就固步自封,越發沒長進了麽?”
“……額,你說的,好似也有些道理!”
也有人這時候回過頭去看袁文彥與阮揚兩個,似乎很是希望這兩人能夠出手,回頭将大堂上這個狂妄的“外來和尚”給打壓下去。
袁文彥與阮揚當然不會出手,人家開業的時候上前露一手手藝,那便不是結善緣,而是來搗亂了。
而袁文彥心裏反而隐隐覺得這“至味軒”,似乎就是想成爲話題的中心,而且這話題被炒得越熱越好,越是被人談論,“至味軒”便越是能引起旁人的好奇。
此時李老三正在洋洋得意,突然後面響起了一個清亮的女聲,道:“李老三,你以爲這便是至味了麽?如此簡單的一道菜,叫你料理成這樣,居然還有臉洋洋得意?”
那女子說得絲毫不客氣。
廳中的一衆賓客聽了,都是大聲鼓噪起來,“聽見了沒,強中還有強中手,别以爲一道菜,就叫咱們本地的廚子認輸!”
還有人聽出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的女子,大聲地說:“你看,沒準人家姑娘家家的都能強得過你!喂,那位說話的姑娘還是小姐,出來露個面呗!”
聽到這說話聲,早先一直躲在旁邊當縮頭烏龜的崔鵬程已經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激動地望着大堂後面,話聲有些顫,“是張……張家的小姐……”
而袁文彥此時也驚得臉色蒼白,雙拳緊握,他心裏唯有一個聲音:是她,竟然是她!
一定是“梅姑娘”!
——他早就該想到是她的,早在這至味軒揭牌的那一刻,他就該想到是她的。
“至味”——也隻有她有這樣的底氣,能夠打出這樣一個招牌來。
“待到咱們約定還錢的那個時候,我一定早就擁有一座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酒樓了,所以,回頭咱超過了你,你也别不服氣就行。”她早就這麽說過,而這些日子以來,袁文彥也一直留意,城裏每開一家新的菜館酒家,他都要親自去看看是不是她開的,可惜每次都失望而歸。
然而,這次,人家是光明正大地下了帖子,請自己來的。而他竟然也怎麽都沒想到,她竟然沒有選擇自己開店,而是一舉手,将三大名樓之一的“妙味軒”給買了下來。而且二話不說,在短短的時間之内,将妙味軒改造成了眼前的這個樣子。
袁文彥也緩緩地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朝大堂後頭望着,他覺得胸膛裏的那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話說,這名女子除了在他面前親自露過一手刀功之外,他還未曾親見她烹饪料理。難道說,今天,這名神秘的女子,會在此親自料理一道菜?
如此,那一定便是“至味”了。
衆人見袁文彥竟然站起身,打算觀摩那名女子做菜,紛紛鼓噪起來。這名女子尚未露面,已經引起了無人的好奇。
可是這至味軒的大堂兩側,突然出現了幾名大漢,擡過來幾扇屏風,遮在那“開放式廚房”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