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一去，柳五兒這才松了一口氣，膽戰心驚地從家中的門闆上頭滑坐到地上，抹抹頭上的汗，“哎呀媽呀，這麽厲害，三寸長的指甲啊！”剛剛她一時貪了口舌之便，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再回想，柳五兒後怕起來，背後冷汗涔涔——這趙姨娘有多潑呀，而且心思那麽壞，能勾結了馬道婆去魔魇鳳姐與寶玉，又哪裏會将自己這麽個小丫頭放在眼裏。就拿剛才來說吧，隻要她手上的指甲在自己臉上一抓，便立刻能叫自己破相的。

對于柳五兒來說，趙姨娘是比錢槐更大的一個威脅。錢槐至少還有些男子氣，柳五兒搶白他幾句，錢槐至少還不曾罵回來，或者要沖上來打女人。然而趙姨娘卻不同，趙姨娘在整本紅樓中，幾乎是最大的反派，所有的壞事都有她的份兒，由此看來，這位趙姨娘的原型人物應該是狠狠地得罪過曹公吧！

可偏偏這趙姨娘又生活在這賈府内院之中，賈府下人有不少是與趙姨娘一家有關聯的。柳家的，甚至柳五兒自己，少不了要與趙姨娘打交道。這下可好，整個柳家因爲柳五兒，都與趙姨娘結下梁子了。

其實吧，柳五兒并不想招惹趙姨娘，但是人家都已經欺負到自己頭上了，柳五兒自認也不能太慫了，否則對方有一就有二，漸漸就會肆無忌憚地欺壓自己與家人。

她當然明白趙姨娘口中說的，到寶玉身邊去撈個“副小姐”當當是什麽意思。大觀園裏的怡紅院，則似乎是紅樓裏所有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丫頭們，所最爲向往的地方。

可是她柳五兒卻偏偏不想去那裏。

剛剛柳五兒在趙姨娘和一衆賈府下人面前指天發誓賭咒的，絕不嫁那賈寶玉，除了要堵趙姨娘的嘴之外，也确實是她的真實想法——這不僅僅因爲她明确地知道未來賈府“忽剌剌大廈将傾”的命運，也是因爲她明确地知道賈寶玉絕對做不到隻愛她一個。這是信仰“獨占式愛情”的柳五兒絕對無法接受的。

自打穿進紅樓世界，柳五兒就仔細地思量過：眼下賈府看上去固然是“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好時候，可是卻隻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不了多少時候，便會“忽剌剌大廈将傾”，總之是自己拿了張舊船票登上了賈府這艘破船。爲了将來能從賈府這艘破船上脫身，柳五兒打算得很好：一，絕不做賈府主子的通房或姨娘；二，避開錢槐這樣的家仆管事。這兩種人，将來賈府一出事抄家，就都會被拖下水的。

所以呢，最好是能仗這這幾年還算太平，尋個職位打打工，攢點小錢，然後趁着賈府還沒有出事，便帶着全家脫籍，這樣正好可以從破船上下來，全家上岸。

按照這個計劃，即便是領差事，柳五兒也不想在賈府領，要是能出去找些活計做那是最好，她甚至不介意女扮男裝什麽的。隻可惜，一談起這個計劃，柳五兒就被柳家父母勸住了。柳五兒之母歎了口氣，說：“五兒啊，你爲了咱家好娘很感激你，可是你啥時候見過家生的奴婢到外頭去做活的？”

也是，所謂“家生子兒”，在這個紅樓世界、封建社會裏，算是主人家的“私産”，“私産”又怎能外出打工？

柳父則“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悶悶地歎着氣，半晌才說：“反正五兒身子骨這才剛好些，也不急在這一時。”柳五兒的生父是賈府混得不怎麽好的管事之一，無論是在府裏還是在家裏，地位都遠不如自家媳婦。不過在柳五兒看來，這位父親在對女兒的事情上頭，态度倒也很是溫和很熨帖的。

不過，經此一事，柳五兒反正是在賈府家仆的圈子裏頭出名兒了。自那之後，柳母走到哪兒都有人與她招呼，恭喜她家出了一個牙尖嘴利的姑娘，“喲，柳嫂子，聽說你家五兒身子骨好得多了呀！聽說這回病好，連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啊！”

柳母笑着打招呼，卻不防聽對方說：“你家五兒，本來就長得像寶二爺院子裏的晴雯姑娘，這下子牙尖嘴利起來，就更像了哇！”

柳母：“……”

也不能怪柳五兒的母親，估計她也着實不曉得該回答什麽好。

柳五兒還是低估了賈府這樣的大宅院兒裏八卦傳播的速度，過不了兩三日，柳五兒就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這一日柳母照樣去忙活梨香院的差事，柳五兒一個人在家，正在搗騰那跛足道人送給她的空間，她已經成功地将空間分了幾層（就像給電腦的硬盤分區一樣），每一層可以獨立設定溫度。她最近經常将家裏的菜蔬食料都放在空間裏，到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也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之感覺吃到嘴裏的菜都新鮮了不少。

“請問，在梨香院當差的柳家，是住在這左近嗎？”有一個清亮的女聲問。

“是啊，就前面頭裏那兩間，不過柳家夫妻兩個沒在，就那閨女現在在家。”有快嘴的鄰居答話。

“好極了，我們……我就是來尋那柳家的閨女兒的。”那女聲輕快地說。

柳五兒趕緊從空間裏退出來，趕到自家門口張望，隻見迎面過來一個年輕女孩兒，穿着珍珠白的小襖，外頭罩着紅黑色柿蒂紋的交領比甲，系着一條桃紅色的汗巾子。柳五兒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卻發現并不認識，但是看那服飾，則應該是個有些地位的丫鬟。

“你是柳家的閨女五兒吧！”那少女徑自過來，好看的圓臉上露出笑容。“我是怡紅院裏當差的秋紋，五兒姑娘好。”說着，她也不回頭看柳五兒，而是轉身招了招手，道：“二爺，這會兒沒人，您過來吧！”

柳家門口，牆根子後頭，登時便轉出一個身穿大紅色圓領金鑲團花甲衣的少年人，頭上還戴了一頂紅絨珠冠。

這稱呼，這打扮，這眼前的翩翩少年郎君，不是賈寶玉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