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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俏廚娘親嘗蓮葉羹(3)


寶玉向柳五兒問起黛玉的近況,令柳五兒幾乎想要翻白眼——這位在病榻上養着“尊臀”的爺兒們如同熱戀中的人兒一樣,隻要兩個時辰見不着黛玉,就會想辦法尋來柳五兒,問她黛玉“好不好”。柳五兒不勝其煩,可是看在黛玉的份上,還是點點頭,說:“我早上還看見紫鵑姐姐的,她說林姑娘一切都好。”

寶玉輕易便信了,接着問起柳五兒做這荷葉蓮蓬湯的時候的情形。柳五兒心裏想着大廚房與王熙鳳PK的事兒,稍有些心不在焉,但是見寶玉問,卻又不得不敷衍兩句。寶玉明知她敷衍,卻一直盯着柳五兒看,似乎透過柳五兒便能見着黛玉似的。柳五兒面嫩,被寶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說:“喝湯、喝湯——”說着就将已經盛好的一碗荷葉蓮蓬湯往寶玉手中遞過去。

正在這時,有人進來回話,“傅二爺家、衛老爺家的幾位嬷嬷過來請安,來見二爺。”

柳五兒聽說傅家與衛家的人已經到了門口,手裏端着湯,轉了臉往門外看去。而寶玉也一樣撐起身子,一面伸頭向外頭看去,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着外頭進來的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湯碗碰翻,将湯潑在了寶玉手上。柳五兒倒不曾燙着,唬了一跳,連忙說:“這是怎麽說!”旁邊侍立着的其餘幾個丫頭連忙上來接碗。

而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得,卻隻管問柳五兒:“燙了那裏了?疼不疼?”

旁人都笑了,一個三等小丫頭在旁邊說:“二爺自己燙了,卻隻管問着五兒姐姐!”寶玉聽說,方覺出自己燙了,“哎喲”了一聲,這才覺出手上燙紅了一片,有些疼痛。

卻唯獨柳五兒不曾笑——這一幕她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就她在穿越之前,她還曾在攝像機前侃侃而談,直陳她最愛的一道紅樓料理就是這道荷葉蓮蓬湯,理由是,因爲這道湯,寶玉的真性情顯露無疑,而在紅樓世界裏,也僅有寶玉,是個真正将賈府上上下下的女孩兒們都當做“女兒”來平等看待的。

隻是,柳五兒穿來的這個紅樓世界,與梅若雲所知道的那個并不全然相同——嘗羹的女孩子,從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玉钏兒,變成了她這個籍籍無名的二等丫頭柳五兒。可隻有親身經曆,柳五兒才更能覺出,寶玉這份先人後己着實叫人欽佩無已。

是的,寶玉無論放在哪個時代裏,都顯得那麽沒用、那麽不正常、那麽不合時宜。自己燙了手,倒先問别人疼不疼;大雨淋的落湯雞似的,他反而告訴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愛惜東西,哪怕是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蹋起來,哪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就是這麽一個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無一些兒長處,好不容易讀過書,認得幾個字,做得兩首歪詩,偏生又是個讨厭道德文章,不知進取的。所以寶玉可能勉強可以算是個心地純良的好人,但卻是十足十的沒有用。

然而,寶玉便再沒用,在柳五兒眼裏,他畢竟是個把人當人看待的貴公子。這一刻,寶玉可以抹平一切階級身份的差異,而純粹将柳五兒當成一個需要關心、嬌弱怕燙的女孩兒來看。這份敬重與溫存,便足以叫柳五兒原諒寶玉上回踹她的那一腳。

“咱倆扯平了——姐以後不記你寶二爺的仇便是了!”柳五兒心裏想着,取過一塊帕子,三下五除二,将寶玉手上都擦幹淨了。

寶玉喝了幾口湯,正贊歎不已,柳五兒卻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反正一會兒吃完了自有人去幫寶玉收拾,而伺候寶二爺吃東西反正也不在她一個二等丫鬟的職責範圍内。哪曉得寶玉卻伸出一隻手,拉住了柳五兒的汗巾子,說:“五兒,你等等,我還有話要問你!”

柳五兒立馬又覺得火大,心裏暗罵寶玉——剛剛好不容易才爲您老人家扒拉了一個優點出來,現在怎麽又來作怪?可是寶玉扯着她的汗巾子,柳五兒若是掙紮,必定會在人前出醜。她惱怒之下,卻也無法,隻得重新在寶玉身邊坐下來。

傅家那兩個婆子見狀,相互擠眉弄眼,嘲笑之意更加明顯了。衛家那兩個則顯得家教要好得多,依舊低眉順眼的,隻是在告辭出門之際,兩人對視一眼,互相使個眼色。

“二爺,您可以放手了。這會兒都是咱們院兒裏的人,您要問什麽,便盡管問吧!”柳五兒毫不客氣,将寶玉幾根手指頭從自己的汗巾子上極嫌惡地彈開。寶玉知道自己理虧,也讪讪地縮回了手。他頗不好意思地看看柳五兒,小聲說:“其實是我有事相求!”說着擡頭往四周看看。

柳五兒一下子好奇心起,她本以爲寶玉隻會繼續拉着她問黛玉的情況,卻不曾想對方竟然有求于己。

寶玉看見室内隻有柳五兒及幾個二三等的小丫頭,便伸手叫柳五兒附耳過來。柳五兒還沒湊上前去,隻聽外間腳步聲急,卻是襲人進來。她眼神怪異地看了一眼寶玉與柳五兒,便急急忙忙地對柳五兒說:“平兒姐姐在外頭,說是老太太要見你。你還不收拾收拾快去?”

柳五兒聽說是賈母要見,不免吃驚。隻不過,荷葉蓮蓬湯事件的起因在大廚房。她料想那王熙鳳沒有那麽簡單,會甘心被大廚房擺布,眼下賈母有請,十有八九是這件事兒發作出來了。這件事兒既然牽扯到邢夫人,便遲早要鬧到賈母那兒去。而她自己,最多是王熙鳳抓壯丁抓來使使的一枚棋子而已。

“寶二爺,您的事兒,回頭再說吧!到時候您說什麽,我都洗耳恭聽。”柳五兒不鹹不淡地對寶玉留下這麽句話。

寶玉臉黑了一下,曉得柳五兒雖然重回了怡紅院,可是卻因爲過去發生的這許多事兒,心裏早就與怡紅院生分了。可是他求柳五兒的這件事兒,拜托怡紅院裏的其他丫鬟,尤其襲人系的那幾位,都并不合适。此時寶玉還不曉得,他想要柳五兒幫的這個忙,對整個紅樓世界的走向,都有着至關重要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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