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怪異的反差,令人乍一看,說不出具體錯在哪裏。
閻嬷嬷皺着眉,讓宋福寶繼續又走了一遍。
宋福寶老實重新走了一遍,來回一趟,從正門走到飯桌前,緩緩福身行禮。
“閻嬷嬷,可好些了?”她問。
維持在一個行禮的姿勢,眼睛亮閃閃。
閻嬷嬷:“……”
突然覺得,方才同她據理力争的那位小主子,一定不是面前使勁扭成一股麻花,姿态别捏詭異的人。
閻嬷嬷忍住歎氣的沖動,暗道之前玉嬷嬷說,姿态禮儀上面,看得過去就行,沒人會介意,如今細想,玉嬷嬷是有先天之見,在這一方面,不論面前的小主子多努力,畫面總顯得格格不入。
她看了一眼外頭的天,黃昏已近,已是戌時時分,朦胧的光鋪天蓋地灑落大地,暖意鋪陳。
閻嬷嬷回頭,看向宋福寶道:“小主子,今日就學到這爲止。明日辰時四刻老奴會過來。走姿儀态還欠些,明日接着練。而關于宮裏需遵守的規矩,《宮規》上面都詳細描述注解了,還請小主子多看多記,重點老奴都标記在上頭。三日後,老奴會着重考一考小主子。那老奴先行離開了。”
宋福寶:“閻嬷嬷的話福寶都記住了,福寶送嬷嬷出去。”她說着,不待閻嬷嬷拒絕就自動走上前,走到了閻嬷嬷前頭去。
眼見她這般主動,閻嬷嬷把話咽下,目光落在那走在前頭的人背影上,分明之前還在争鋒,此刻好似全然忘了。
這位小主子,着實看不透……
若是孩童,怎會有那樣一番驚人理論,但若不是,之後表現得又笨拙尴尬,真當……說不清心頭滋味,閻嬷嬷沉默着跟上前。
芸秋和玉嬷嬷自一同上去。
幾人來到殿口,閻嬷嬷才道:“送到這即可,不勞累小主子了,小主子請回吧。”
閻嬷嬷微微彎腰,極注重規矩。
宋福寶瞧着,半晌道:“那好吧,嬷嬷慢走。今日……還辛苦嬷嬷了。”
“辛苦”二字,意喻不言而明。
閻嬷嬷聽到,不由鎖目,但見面前人溫順笑着,未曾有什麽異常,仿佛之前的事真的過去了,或是從來沒發生過,心道她作爲年長者,何必将稚童的話如此當真,當即搖頭一笑道:“不辛苦,都是老奴應當的。老奴告退。”
宋福寶點頭,注目閻嬷嬷離開。閻嬷嬷離去後,玉嬷嬷還未走。
一幅有話欲說的模樣。
宋福寶看了一眼玉嬷嬷,裝作不明白,奇怪問道:“玉嬷嬷,您不跟着一起走嗎?”
玉嬷嬷猶豫片刻,道:“方才……小主子千萬莫放心上。”
“方才……”宋福寶一臉不明所以,她在裝傻,和閻嬷嬷的事……既過去就不必再提。
再者,就算記得,和面前人說了,顯得她這人小心眼,從她口裏說到太後跟前,也不是好事。
玉嬷嬷見她似是真忘了,當即笑了聲:“啊,沒什麽,那老奴退下了。”
宋福寶點點頭,目送玉嬷嬷離去。
待人都走幹淨了,她才松口氣,返身回到殿内。
芸秋跟上來,一臉躊躇,眉眼裏似藏着話要講,宋福寶注意到了,擡眼看向芸秋:“芸秋,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芸秋未曾想小主子會突然問到自己,一時愣住,猶豫了一會才道:“小主子不要氣餒,其實您已經做得極好了,奴婢看得出您盡力了。”
是啊,她真是盡力了。
奈何這樣一具肥嘟嘟的身闆,要做出那般翩若驚鴻,優雅動人的姿态……根本無法想象啊!
暗暗吐槽,宋福寶望着芸秋善意搖頭:“不,福寶心裏知道,還有許多不足之處,明日福寶會更認真更努力的。”
芸秋瞧着她,滿眼心疼,許是想到今日她學習時費勁的模樣,嘴張了張,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芸秋沒再說什麽,宋福寶學了一下午也是夠嗆,這日頭還熱着呢,學得一身汗,黏糊糊的粘在衣裳上,緊貼着肌膚,怪不得舒服的,便命人準備溫水,沐浴一番換了身新衣。
這時廚房裏的人已做好晚膳,幾名宮女陸續端上來,因之前特意同芸秋交代過晚膳不要做多,避免油炸魚肉,多蔬菜水果,分量盡量少。到底是皇宮裏的廚子,說一說就立馬明白了。
用過晚膳後,宋福寶覺得渾身骨頭酸,興許是乏勁慢慢上來了,可這個點要是睡着了,按照她的生物鍾,半夜就得醒過來,明兒一整天還有硬仗要應付呢,她可不能令作息時間紊亂。
想到閻嬷嬷臨走前交代的事,宋福寶将那本《宮規》拿來,翻了翻看到上面果然都有标注,但仔細看,紙張泛黃,該是不少年頭的舊物了。
指尖在紙頁上緩緩拂過,粗糙的質地,有些紮手。
她抽出手,一頁一頁翻起來,想到三日後閻嬷嬷會抽查,她可不覺得……那位笑面虎般的老人家會輕易饒過她。
想着,睜大眼專注的看,她努力集中精神,恨不得把這些繁瑣鬧人的宮規給一目目一條條都給植入腦中,根深蒂固。可惜,萬千學子裏她不過在中遊上下浮動,發揮再好也不可能将這厚厚一疊的書給看全,她看了會,就覺得眼中的字開始飄浮起來,竟有重影的迹象。
不自覺間宋福寶仰坐在了躺椅上,眼皮子有一下沒一下垂着,一副魂遊天外眼見着就要進入夢鄉。
芸秋站在邊上給宋福寶扇風去熱,低頭的視線剛好錯過宋福寶的神情,隻能看到小主子偏拉着腦袋,垂眸盯着手中捧着的書籍。哪想突然間,小主子手裏的書籍啪嗒一聲掉了下來,砸在小主子的腿上。
芸秋哎呀一聲。
宋福寶也随之醒來,她打了個激靈顫,渾身抖了抖才勉強擡起眼皮來,看向芸秋:“怎麽了?”
芸秋看着宋福寶分明困頓不已,勸道:“小主子可是困乏了?您瞧着一臉倦容,今日下來也是累極了,小主子趕緊去睡吧。”
宋福寶伸展了一下腰肢,她确實累了,累得不自覺中,盯着手中的書都睡着了。
但這一個激靈顫,令她清醒不少。
宋福寶搖了下頭:“這時候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芸秋,你端盆涼水來,我洗把臉就好些了。”
芸秋一聽,手裏絞着,似乎極是心疼:“小主子……”
宋福寶擡眼瞅了一眼芸秋,看出她眼中的情緒,便笑了聲道:“三日後閻嬷嬷還得考我呢,我若是十道裏九道答不出,那多丢人哪。”
“小主子年紀小,記不住那麽多東西很正常。再者就三日功夫,委實是在爲難小主子……”芸秋在爲她抱不平。
的确,對于一個十三歲的豆蔻少女來講,這種複雜難懂的宮廷禮儀确實很難記得住。
但是,她未來皇後,即便是個傀儡皇後,但要是表現得過于差勁白目,宮裏頭那些嘴碎的人還不指定怎麽嚼舌編排她呢。
她從來不覺得不勞而獲是好事,身份擺在這裏,她有她必須承擔的責任。
不說結果,至少過程要先做到問心無愧。
宋福寶看向芸秋:“我曉得……芸秋你是爲我好。”說着她轉頭看了一眼漏壺,才繼續說,“現在才戌時一刻,待到了亥時,我就會準備睡了。”
眼見她一副鐵了心要繼續讀的模樣,芸秋心頭說不出滋味,分明以小主子身份,完全用不着這般折騰自己……
芸秋終歸是個奴婢,既小主子心中已有決定,芸秋勸也勸過了,便不再多言,隻按照宋福寶的吩咐端來一盤涼水。
幹毛巾放入盆中,過濕後洗過臉,倒醒神不少。
宋福寶舒了一口氣,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幸好還依稀記得是看到第幾頁左右,翻了翻,找到記憶裏的内容後才繼續看。
芸秋守在宋福寶身旁,此刻天色徹暗,天也漸漸生了涼意,不需要扇風,便收了折扇,安靜呆在旁側,随時聽候差遣。
宋福寶瞧了一會,些微頭暈目眩的感覺沖上腦子來,她不由地伸出手指按在額頭上。
“小主子,奴婢來吧。”芸秋溫柔的聲音傳來。
宋福寶還不等說些什麽,一雙手已上輕柔覆上她額側穴上,慢揉輕按,力度适宜一會兒頭腦裏的絲絲難受就被消除幹淨了。
宋福寶繼續認真看,嘴裏不時輕輕念着,這是她記憶時一種習慣,在口中讀一讀就能加深些記憶。
她不時看向漏壺,眼見臨近亥時,終是合上手中的書,舒了一口氣道:“明早再繼續吧。”
芸秋點頭,嗯了聲便轉身打算替她拿來睡衣更換好後準備就寝,卻不想剛走出殿外,便遠遠看到一群人從長廊上走來,眼簾之中盡是觸目驚心的明黃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