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福寶低頭說罷,劉钊便瞥了一眼她。
她微微垂首,一段藕白頸項,在暖光映襯下透着淺光如玉,她溫順眉眼底下,藏着一雙緊斂的水眸,她走到了跟前,慢慢擡起頭來,似乎在疑惑爲何他不再往前繼續走。
不由想到她剛才那番強裝的作态,劉钊沒言語,轉頭便走了出去。
劉钊一走她便緊跟上去,心底暗自琢磨劉钊剛才看她時那模樣,那神态……一定沒好事。
他深夜裏來,想來特意吩咐過宮人不要引起騷動,漫漫長廊一片寂靜,盞盞燈火之間,隻有彼此的呼吸聲隐隐約約,幾乎難辨。
走到轉角口,劉钊停了下來。
宋福寶舒了一口氣,她親口說的要送,就要送到底,除非劉钊開口。
送了好一段路了,她時刻惦念着劉钊能停住腳步,這可算停下了。
“夜深,天涼,你回去吧。”分明一個少年人,說話口氣卻老練穩重,和昨日在太後跟前的人比起,宋福寶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人了。
本是一句“你回去吧”就成,劉钊加了前邊的話,口吻平淡,仍隐約透出幾分關照之意。
宋福寶一副受寵若驚模樣,眸光裏一絲怯意,一絲不明,最終點了下頭,道:“那福寶退下了。”未在成劉钊正妻之前,宋福寶不想以臣妾自居。
劉钊颔首。
随即,利落轉過身,自行先去。
宋福寶嘴上說退下,仍是和标杆似的,注目劉钊離開,待劉钊的身影全然消失在漫漫長廊,宋福寶才徹底松了松氣。
這宮廷規矩禮儀,真是令人疲憊至極啊。
劉钊走了,可算能好好松口氣,夜裏風寒,确實涼得緊,宋福寶哆嗦了一下,趕緊返身回到殿内。
入内後一面和芸秋說:“芸秋,不用拿新衣裳來了,我着亵衣睡就成。”
芸秋:“這怎成……”
“我還要記些東西,芸秋,你也下去吧,早些休息。”
芸秋搖頭:“小主子都沒睡着,奴婢怎能先行離開?”
宋福寶:“芸秋……”她哀聲撒嬌。
芸秋便想起她之前也說要處理些私密事,頓時想到一些畫面來,終歸是女兒家,都有自己想要掩藏的秘密吧,便微微笑道:“好罷,好罷,便依小主子的話了,奴婢這就下去,不阻礙小主子您了。”
芸秋一邊打趣一邊轉身撩起長簾,渡過另一端出了殿口。
宋福寶見芸秋走了,才拿出她的生活記錄小本子,取出炭筆,在上面寫下方正漂亮的簡體字。
日期:十月十八号
——食物攝取量減少,縮胃行動進行順利。
——事件:和閻嬷嬷讨論了關于《婦德》此書的不準确性,好像被讨厭了(?),被抓了小辮子彙報到劉钊聽了。
指尖炭筆一轉,筆頭抵在額下,宋福寶蹙眉深思起來。
這樣一看,閻嬷嬷不是太後派給她的人,而是劉钊的人,而太後讓玉嬷嬷來,果然不是監督她,而是監督閻嬷嬷。
想到這,宋福寶點點頭,繼續低頭寫到。
——事件:九點左右劉钊過來問了學習情況,其實是想套話,不過雞賊的我并沒上套(嘿)。
——總結:這個皇帝,很心機。
落下筆端,将總結詞一出,宋福寶打量一番今日成果,簡練明白,覺得甚爲滿意後,便将炭屑去後收起小本子放入抽屜内。
随後便麻利的褪去身上外衫,鑽入了被窩裏,舒心安穩的睡下了。
翌日醒來,看漏壺顯示在卯時一刻,果真睡得晚些,都怪昨日劉钊過來找茬,和她打心理戰耽擱了她的睡眠時間!
不過這話可真敢心理埋怨,也不敢當真人面說道。
芸秋這時收拾好過來,見宋福寶剛醒,松口氣,還以爲小主子又早早一人醒了,她這個做奴婢的,讓做主子的等着,多不像話啊。
芸秋走上前來,命令宮娥将溫水備好,給宋福寶一番洗漱過後,站在身後給她整理發髻。
期間宋福寶連聲打了好幾個呵欠,芸秋關懷道:“小主子可是睡得還不夠?”
“困還好……就是有點餓了。”
芸秋噗嗤一笑:“早膳在奴婢來前就命小廚房的人去做準備了,待奴婢給您整好發髻,應就端上來了。小主子且耐心等待會,若真覺着餓,一些零碎幹果點心,給您随時備着呢。”
說着就命人把今日的份端上來。
一般食物怕放久了,都會換新,她這般身份更如此。
吃剩下的這宮裏一堆人吃不上的,宋福寶一句話分下去,多不會浪費了。
隻熟食還是上的慢些,畢竟要現煮現蒸。
煎炸一早被宋福寶取締,芸秋看出她心思,便和廚房裏特意吩咐過,多養胃潤肺,不易發胖的,而蒸煮花樣多難免費時,湯水都是熬制,都是費工夫的活計,可主子要吃,就得做。
宋福寶不是菩薩,不會熬身子來省勞力,但她也并非理所當然的受着,那些剩下完整的,都會率先賞給小廚房那些給她做膳食的人,再多的就讓芸秋來分派。
她在宣陽殿剛沒進來,就博了個待人和善的名聲。
宮裏上下人見她都笑呵呵,大家夥兒和睦相處這自是宋福寶願意看到的景象。
這會兒熟食也上來了,宋福寶嚼着嘴裏的酸梅子,吐了小核後上了飯桌前,今兒有蒸糕,她眼睛一亮,拿起咬了一口,糯米蒸糕,帶着花的一絲淡香,極好聞,嘴裏軟軟糯糯,格外好吃。但看眼前擺了一盤,整五塊,小籠包的大小,倒做的精緻,粉藍黃綠紫,乍一看色濃鮮亮。
剛吃了一塊粉的,轉手取了一塊紫的,蒸糕分量小,糯米卻易飽腹,吃了兩塊,喝點湯水,胃慢慢就撐起來了。
少食多餐不易胖,她摸摸肚子,掂着胃容量,想着待會餓了再吃,便停了手。
她倒想每一塊都咬一口嘗嘗味兒,但咬過的再丢給别人吃,感覺總有點微妙。
停嘴後,把碗裏蛋花枸杞湯喝光,覺着差不多了,宋福寶道:“芸秋你嘗一塊這個,很好吃。剩下二塊分給小廚房的人吧,其餘的芸秋你看着分。”她這樣交代着,芸秋看她吃得心滿意足的模樣,吃了這些許少量,換她都吃不飽。可小主子有自己的主意,芸秋知道她說了小主子也會拿别的話出來,便順着她的話,吃了塊蒸糕,确實滋味美妙。
芸秋笑了笑:“這樣下去,不過多日,小主子你就要瘦下來了。”
瘦身哪裏幾日就能的,且起初瘦的都是水分,外形上還很難看出來,等多餘的水分下去後,再慢慢減脂肪,體型才會開始有所變化。
說起來,多虧她現代在健身房總結的一套經驗,隻是,體質不同方法不同,這具身體适不适用有待考量,但堅持下去總是沒錯。
因蒸糕好吃易飽,宋福寶記錄下來,打算先吃上幾日,等膩了再換。
記過後,宋福寶走出殿外,進行散步消化。
裏辰時一刻還有些時候,此時日光還不大,空氣已淡淡熱氣彌漫。
宋福寶繞着院子走了一圈,宣陽殿雖不比太後寝宮,繞院子一圈也費了些時候。
一圈下來,微微出了些汗,宋福寶用毛巾擦了擦面上額頭滲出的細汗,接着繼續繞圈,繞到接近辰時時分,宋福寶停下來,回到殿内躺了下來,稍作片刻休整過後,看了眼漏壺,還有一刻左右閻嬷嬷就會來。
宋福寶取出《宮規》繼續讀,但瞧了就忍不住就犯困,頭天身體還跟不大上,精神頭老容易打岔,她拍拍臉,瞄了一眼時候不多了,便放下手裏的書,躺椅子上眯會準備迎接待會的教導。
閻嬷嬷是掐點來的,來了後就問道:“小主子可在讀了?感覺如何,不懂的地方多嗎?”
古代生僻字不少,加之又是文言文,并非譯本,看着确實格外費勁,幸好芸秋識字,看不懂的她會問芸秋,芸秋說過後她會在旁邊注解,結合上下文就好理解多了。
這種學習狀态讓宋福寶想到之前還處于學生時期的她,上過應試教育,适應起來也快。
宋福寶:“在讀了,有不懂的地方,芸秋會與我詳細解釋,福寶做了注釋,大多能理解。”
閻嬷嬷一聽,本以爲她會覺得很難,但看她表情還算輕松,心中微動,道:“那就好,若小主子覺着困難,一定要和嬷嬷說,嬷嬷會适量給小主子減輕些。今晨學一個時時辰,過午學一個時辰,剩餘時間小主子可自理。”
宋福寶:“知道了嬷嬷。”
接着便開始學起來。
昨日走姿學的坎坷萬分,今天恐怕還得繼續。
宋福寶都做好準備了,卻聽閻嬷嬷忽道:“昨晚上,皇上來見小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