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養小鬼”的陰謀失敗後,姜氏的日子很不好過。
她的院落曾經是重府裏最熱鬧之地,下人們常要出入回禀大小适宜,一夕之間,原本人來人往的庭院已變得門可羅雀,有點凄涼。
這些日子抄經抄得累了,姜氏就坐在窗邊,望着禁閉的院門發呆。平時她還嫌要管的事太多太累,罵人罵多了又嫌嗓子不舒服,現在除了幾個丫鬟,她甚至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玉珠偶爾安慰她兩句,她心一煩又把人給轟出門去。
在某些時刻,她仍然盼着重弘來看她,盼着老太太改變心意,可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很清楚地知道這不太可能。
這個跟頭實在摔得太慘。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在另一個院門緊閉的屋子裏,大奶奶甄氏已經好幾天睡不踏實了。
還有四五個月,重錦的大哥重禮就要回府了,到時候那件事勢必瞞不過。重禮向來很疼愛重錦,所以甄氏更加發愁,不知該怎麽向他交待才好。
她裝病讨好姜氏,本以爲姜氏隻是叫重錦吃點苦頭,沒想到是扣這麽大個罪名,連她這向來膽肥的都未免肝顫,一想到重禮冷冰冰的臉,她的腸子都悔青了。
甄氏冥思苦想幾夜,最終決定與其被動挨打,不如先負荊請罪。她打定了主意,便提筆給重禮寫信。這封信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把她這輩子裝可憐的功力使出了十成,還僞造了兩個淚痕,這才托人把信寄了。
罵是少不得挨的,隻求重禮别起了休妻之意就行。
這一口悶虧吃的真是想死。
事發後的幾天内,重府裏的下人們無不議論紛紛,連歎重府風向變了。再過了幾日,大家忙着适應王夫人當家,也便沒有太多閑工夫去議論,這件事又漸漸沉寂了下來。十多天後,幾乎已沒有人再關心姜氏的事,大家的日子還是照常過。
自從辛姨娘與重弘過了身子,重弘與老太太過了讒話,六姑娘重玥很快就被抱到老太太的拂夕堂了。
老太太派了個老嬷嬷,去幫着收拾些重玥用的東西,那嬷嬷剛撸起袖子準備忙活,辛姨娘丢過來一個不趁重的包袱,所有要搬的東西居然都在這小包袱裏了。
老嬷嬷看了呆了半響,辛姨娘賠着笑說了一句“老太太那什麽都有,何必還帶這些舊物,也不好看”,堅守身爲商人“一根稻草也是錢”的理念,把多吃多占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緻。
老嬷嬷回去把話一傳,老太太心裏有生了個疙瘩,隻是看到重玥齒白唇紅的嬌憨樣兒,兩隻小胳膊渾圓雪白如剛出水的嫩藕一般,就像當年的重錦一樣,氣又全部消了。
要說也奇怪,重玥在辛姨娘那原是病了快半個月沒好,不想一般到拂夕堂,似吸收了什麽天地靈氣,病一下就好了。老太太忙着燒香拜佛念經禱告,還把一串佛珠挂到了重玥的脖子上。重玥摸着珠子憨然一笑,俨然又是不知哪個觀音坐下的童子,老太太别提有多喜歡了。
重弘這事辦的兩頭都滿意,又說了些老太太與重玥命數相合,恰如那木被水生,水又依附着木,二者相生不離的鬼話,老太太倒也愛聽,聽罷一激動,還把當年陪嫁的一副象牙棋盤給了他。
重弘沒想到辛姨娘一副酥骨竟有一石三鳥之妙,一顆棋子入胸就能變出個象牙棋盤來,早知道就該多塞幾顆棋子到她衣裳裏。
聽說重玥到了老太太那,待遇竟比當年重錦的還更好,辛姨娘很是高興。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她當夜就到了重弘的屋裏,一襲輕衫緩裘,一身曼妙芬芳,又把重弘整個埋到了她的溫柔鄉裏,一顆棋子一顆棋子的逗弄玩耍,最後得償所願地又過了幾身,恩報了,自身/需求也得到滿足了。
辛姨娘商人算盤打得精明,深谙一個道理:所有能爲她所用的都是本錢,所有能用本錢換得的都是利益,所有能換到的利,不換的那就是傻瓜。
……
纾玉院這頭,重錦聽說了重玥的事,猜想憑着重敏向來敏感的性格,勢必又會胡思亂想。
她讓廚房做了些糕點,帶着到重敏的屋裏去了。一看重敏果然一臉無精打采,雙目空洞無神,氣色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些,一副瘦瘦的身子好像連三魂七魄都管不住,随便一魂一魄都要趁機出逃,整個人幾乎感覺不到生氣。
重敏這副兀自哀憐,一蹶不振的樣子,她雖同情卻并不很認同,思慮了片刻,還是小心措辭地安慰了兩句,告訴她不論命運如何擺布,還是要活得有生氣有希望些。
再說,現在的重府雖然風光,可再過十個月還不一定是什麽光景。到時候越是風光的人越是跌得重,到了那個地步,不論正室妾室嫡女庶女,大家都是一樣的。
重敏心知眼前的姐姐有心安慰,卻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親身經曆了什麽,終究無法了解那種切身的苦楚,心道你若親耳聽到那些話,想必也終究說不出什麽安慰自己的話來,這樣的事總歸不是發生在你身上。
十五這日,女眷們又到老太太屋裏用膳,因佟姨娘有孕,重錦得了十兩賞錢。
她回屋後,纾玉院又到了數錢的時候。
小丫鬟們都被斥到屋外不許進來,秋思抱出官皮箱放到了炕桌上,春語取了賬冊,又端來一杯剛泡好的紅棗茶。
重錦享用了一口熱茶,舔了舔嘴唇,然後挽了挽衣袖,開始清點銀子。
一百兩,二百兩,三百兩……小河流水啊,嘩啦啦啦啦啦。銀子的聲響啊,叮叮叮叮叮铛。
一共是四百五十多兩,比上一回數的四百兩多了五十兩。這麽多的錢,足可供普通百姓過上二十年,重錦如今也算得上是個小暴發戶了。
“等我買了地建了房,你們就又沒了。”重錦撫摸着箱子歎了口氣。
這對一個攢錢剛攢上瘾,還差一點就達成階段小目标的人來說,太殘忍了。
一邊懷着對建房的期待,一邊爲将要花大錢而心疼,重錦正有些糾結時,打屋外傳來打簾丫頭一聲:“姑娘,二爺來了。”
話音未落,重錦“砰”一聲蓋好了箱子,“快快,快收起來,别讓他看見了。被他看見骨頭都沒了。”
春語和秋思慌忙擡起箱子往櫃子裏藏,趕在二爺重彥進門前清理好了現場。重錦一歪倒在榻上,随手拿起一冊書假裝在看。
片刻後門簾子被擡起,一襲松花色長衫帶着風翩然進了屋來,一雙天青色軟靴在長衫下邁着輕快的步子,重彥面若桃花眼帶笑意,右臉一顆小小的黑痣帶着幾分柔媚,“妹妹,我回來了。”
重府二爺重彥與重錦一樣,承襲了母親的花容月貌,長相俊美更勝女子,又因他風流倜傥放浪多情,故而得了一诨号,曰“重風流”。
“重風流”将一個小紙包放在炕桌上,長衫一揚坐到了重錦身邊,一雙長腿姿态閑雅地交疊在一起,狹長的雙眸望着重錦,“妹妹,我給你帶了富春樓新做的翡翠蒸糕。還熱着呢。”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重錦放下書,用手指撚了撚他的長衫,笑嘻嘻道:“二哥,好久沒見,你又俊了。”
重彥好玩,這些日子又跟三五好友遠遊去了,足足玩了一個月才回來。
“……”重彥沒想到她張口就是這一句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勾人的眸光一漾,“快趁熱吃。”
好一個風流公子,在親妹妹面前都不忘施展魅力。
重錦揉了揉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