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七夕船戲下



韓離這首曲子彈得好,是偶然,也并非偶然。

這一曲《兩廂人》,其實是當朝一位二品大員爲昔日戀人所作。這人才華橫溢、尤善新聲,一支長笛吹得驚爲天人。他這一曲作成後,戀人便離他而去,嫁作了他人婦,他失意痛苦,自此再也不娶,如今已年過三十,卻仍是孑然一身。這個人便是當今的内閣學士兼都轉鹽運使,除了是皇帝的心腹智囊,還掌握着全國各地所有的鹽引。

韓離爲了了解他,曾特意打聽過這首曲子的來曆。其中有這樣一句:

十四年一覺噩夢,聽金陵的鼙鼓,遍地擂來,驚潰吳楚的少年。

彼時他還因此句而頗爲震撼。

眼下,七夕夜裏,秦淮河中,韓離彈琴并不看琴,隻看着面前舞動的重錦。

她的頸子潔白光滑,腰肢如楊柳般纖細,一雙杏眼明眸含波,纖纖玉指上塗着的蔻丹爲她添了一分豔色。

她的身形靈動而輕快,時而急旋,時而靜止,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衣袂輕飄飄的,仿佛要飄到他的琴桌上來,精緻的面龐在長袖後倏現倏沒,牽扯着大家窺視的。

風吹拂着她的衣裳,蕩啊蕩的,飽滿的前胸在衣衫外清晰可見輪廓,她的唇色鮮紅,閃爍着晶瑩的光澤,仿佛是更深露重中一瓣帶怯的花瓣,引誘人一親芳澤。

随着她的舞動,一陣陣香氣撲鼻而來,韓離離她如此近,甚至有些不敢細嗅。

不單是韓離,連見慣重錦姿色的三家男子們都有些看呆了,他們從不知道她還可以美得這樣張揚綻放。

琴聲與舞蹈相結合,既有各自精彩之處,更有相得益彰的美,在男子的驚歎和女子的豔羨下,曲子和舞蹈已是不知不覺結束了。

琴音落,掌聲便響了起來,孰勝孰負已沒有人在乎。

重錦舒了一口氣,總算是表演完了,進行得也還算順利,沒有出錯。

這曲舞蹈雖沒有金蘭雙姝的高超技藝,可重錦使了點小聰明,把勁兒都用在了吸引人眼球的動作上,一些簡單重複的動作雖需要深厚的基本功,她卻隻做了表面的功夫,外行人是看不出來的,她算是蒙混過關了。

更讓她意外的是,韓離的曲子彈得竟比重府的樂師還要好,如果不是這首曲子意外地動人,也激發不了她想要盡善盡美的。

她看了一眼邵斯雲的方向,隐約看到邵斯雲也在看他。她有些忐忑,不知他怎麽評價自己。

韓離回到座位,腦海中卻固定着剛才的情景。重錦的身段,重錦的容貌,重錦的香氣,重錦的喘息,作爲一個男人,他不得不承認,今夜他被她吸引了。

重彥推了推他的肩,“怎麽樣,我妹妹美不美?”

“美。隻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你妹妹定是貌若天仙的。今日這舞也跳得氣韻不凡。”

“那是自然。”重彥得意地端起酒,與韓離幹了。

沈甯姝不快地盯着重錦,她自是知道重錦在投機取巧,偏還有這麽多人被她勾了魂,她很想當場揭穿重錦,卻又不想叫人說她這主人失了風度,掃了興緻,隻能暗暗咬了咬牙,期盼着花能趕快傳到她手裏,好叫她亮一下真正的本事。

重萱并不擅舞,沒有看出重錦的缺點,驚訝之餘滿心妒忌,妒忌重錦生得好,好像随便怎麽樣都能成爲人們目光的焦點,而這幾乎是她永遠也達不成的願望。

更讓她妒忌的是,與重錦合作的是那個新來的韓離,琴聲從他指尖流瀉而出的時候,她被他的琴技和容貌所震撼了。自聽說了韓離一擲千金的故事,她一雙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她見多了勳貴世家,像韓離這樣大富之家卻是第一次見,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她所不了解的神秘氣質,與金陵的世家子弟是不一樣的。

其實目不轉睛盯着韓離的姑娘,遠遠不止重萱一個。這些人裏面,也包括主位上的沈安姝。

擊鼓傳花第三輪,男女方接到花的人分别是邵斯雲和重貞。

一人是才子,一人是才女,兩人以詩相會。

以“銀河”爲題,重貞與邵斯雲分别做了一首七律,重貞先做,得了滿堂喝彩。邵斯雲緊随,他的詩在詩意上頗有些延續重貞詩句的意思,二人吟罷,互相對視了一眼。重貞的臉在燈火的照映下,顯得格外的嬌美。

重錦呆呆地聽着兩人的詩,心裏隻有一個“服”字。尤其在看聽着邵斯雲吟詩時,她甚至捧着臉傻笑而不自知。她是有一點羨慕重貞的,羨慕她有這麽好的才情,在邵斯雲這樣的大才子面前也絲毫不顯得遜色。

不像自己,沒什麽才氣,财氣倒是有一些。

擊鼓傳花的遊戲又玩了幾輪,畫舫便駛回了岸邊,随着栖霞寺鍾聲的響起,男男女女們在秦淮河畔放了水燈,以祝願祈禱,重錦也在其中。

遠遠望去,一條墨色的河緩緩流淌,其中各式水燈閃耀着光輝,如一條飄動的五色玉帶。

放完水燈,重錦便悄悄遠離了三家的姑娘們,隐入了人群。

上一輩子,邵斯雲去了文德橋的方向,因爲邵菡要吃糖葫蘆。後來他們兄妹走散了,邵菡先回了沈家畫舫停靠之處,而邵斯雲卻在秦淮河畔找了她好久。這是重錦跟他獨處的好機會。

她并非想要跟他說些什麽,在這樣特殊的日子,隻要能與他獨處一會,随便說些什麽話,她就很滿足了。

文德橋乃是本朝所建之橋,因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子時,橋影可将河中明月分爲兩半,人立橋上,俯身可見橋下兩個“半邊月”的奇景,是爲“文德分月”,故而被稱“文德橋”。

重錦随着流動的人群來到橋頭,果然見橋邊有一賣糖葫蘆的攤子,隻是并未見到邵斯雲和邵菡,也許是還沒來。她決定先在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等着,一旦他們出現,她就立刻跟随他們,直到邵斯雲孤身一人。

那糖葫蘆的攤子前圍了不少人,鮮紅圓潤的糖葫蘆一顆顆都裹着金黃色的糖漿,看起來很是香甜可口,她竟有些饞了。爲了在跳舞時展現最好的身段,她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如今看到了吃的,隻覺腹中餓得咕咕叫。

趁他們還沒來,先買根糖葫蘆吃,重錦這樣想着,摸了摸腰間——沒帶錢。爲了不影響跳舞,她之前把身上能卸下的東西都卸下了,眼下竟是半個銅錢也沒有。她隻好咽了咽口水。

重彥和韓離并未放水燈,他們二人與沈家兩個兄弟天高海闊地談了一會,重彥便有些耐不住寂寞了,非要拽着韓離去找重錦,說是帶她一起去看煙火。可他們問了一圈姑娘,都說并未看見重錦。重彥有些擔心重錦走丢了,便與韓離商量兩人分頭尋找,如果找到了就到燃放焰火之處集合。

文德橋旁幾顆垂柳下,韓離乍見一身熟悉的衣裙時,重錦正在添她的嘴唇,她并沒有看到人群中的他。他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一串串誘人的糖葫蘆。

她想吃?

“姑娘。”

這時正有一姑娘剛買了糖葫蘆,拿在手裏剛想要吃,便被韓離叫住了。那姑娘蓦地擡頭,隻見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正對着她笑,一張面容十分出衆,霎時有臉紅心跳。

“你……可是在叫我嗎?”她有些羞澀,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韓離點點頭,“可否麻煩姑娘一件事?”

她點點頭,聲音細細的,“公子請說。”

“可以将你手裏的糖葫蘆賣給我嗎?”

“啊?……好吧。”

他付了她一兩銀子,把糖葫蘆買了過來。到重錦身邊的時候,他并未叫她,隻在她身邊靜靜地立着,糖葫蘆被他藏在了身後。

過了一會,全神貫注盯着糖葫蘆攤子的重錦才發現了身側的韓離,腦袋不由往後一縮。

“你怎麽也不說話。”

“見你瞧得這麽認真,不忍打擾你。”

“我……我也不過是随便看看。”

他有些玩味地上下打量她,“重姑娘,你衣衫濕了。”

她立刻低頭看,“哪裏?”

“口水滴的那裏。”

“……不用你管。”

他扯了扯嘴角,從身後拿出糖葫蘆,遞到她面前,“吃吧。”

重錦乍見糖葫蘆,兩眼都有些冒光,舔了舔嘴唇接了過來,“你……多謝,那我就不客氣了。反正你那麽有錢。”

你本來也不是客氣的人。他笑了笑,“不必客氣,金帛姑娘。”

她咬了一口糖葫蘆,甜甜酸酸的感覺自唇齒間蔓延開來,不自覺地露出享受的表情。乍聽韓離這麽一說,她猜想他已從重彥那知道了她的真名,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的名字的,我是擔心……”

“什麽?”他抱着胸,轉頭看她。

“擔心你不是好人。”

“我像壞人嗎?”焰火升空,他的面頰忽明忽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依舊很亮,身後的披風輕輕揚起一角。

她邊嚼着糖葫蘆,邊看了他一眼,“人不可貌相,有的人長得好,但是……”說到這裏,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對,于是打住了。

“多謝姑娘的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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