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韓離說的時候,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重錦愣了愣,以爲自己聽錯了,複又問:“什麽?”

“我說你。”

重錦怔了怔,有些難以理解他的意思,“我?”

“怎麽,不換?你在乎的不是錢财嗎?”

“無恥!”

韓離笑了笑,半晌才道:“重姑娘,我逗你的。我要你的帕子。”他說着,隻向院内的八角亭裏瞧了一眼。

重錦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隻見亭子的窗戶大開,裏面坐着十來個男子,她的哥哥堂哥們好像都在裏面,還有幾個沒見過的男子,一群人都在看着她和韓離。

她之前竟沒有發現!

“你們這是……”

“你二哥今日請了人來府裏,一早就拉上我們過來這喝酒。”

重彥前兩日在外頭喝了酒,喝高了就向他的酒肉朋友吹噓,說自己府裏有晉地的好酒,是真的打晉地千裏迢迢運過來的,他自己說得嘴饞,還勾起了别人的,今天就是兌現承諾的日子。

重錦有些緊張地再看了眼亭子。

“放心,他們隻看得見,聽不見我們說了什麽。”韓離安慰完,又問,“你的帕子可以給我嗎?”

她呆了呆,取出帕子,疑惑地問:“你要我的帕子做什麽?”

韓離指了指亭子裏的人,“我輸了,他們讓我來的。你是第一個經過這裏的,我若是要不到你的帕子,就得喝一壇子酒。”

剛才重彥韓離等人行酒令,韓離運氣不好,直接就抽到了罰字令,衆人指派他去做什麽,他就得做什麽,要是完成不了,那就得喝完一壇酒。大家都喝得興緻高漲,也不知是誰給他出了要帕子這麽個題,不論男女,要到了帕子才可免喝。其它人聽了也都附和,尤其重彥叫得最歡,反正他看熱鬧不嫌事大。

重錦攥這帕子,猶豫了一下,不知該給不該給,姑娘家的帕子可不是能随便給人的。

韓離看出了她的猶豫,往她的帕子上瞄了一眼,竟還是七夕時她用的那一塊,上面繡了醜不拉幾的鴛鴦,她用它幫邵斯雲擦過臉。

這一塊舊帕子,她還舍不得扔呢。

他頓時心裏有些不痛快,便嗤笑道:“我倒忘了,姑娘是個愛錢的人,凡事要先算一算利益的。要不這樣,你這帕子我買了,你出個價吧。五十兩,還是一百兩?”

重錦一聽這話也有些不舒服,她是愛錢,但不至用一塊帕子敲/詐他,韓離把她想成什麽人了。

見她默不作聲,他又問:“姑娘嫌少?”

“我不是那個意思。”重錦咬了咬下唇,遞過帕子,“給你。不要錢。”

韓離靜默片刻,然後才接過她的帕子,“那就謝謝重姑娘了。”說完,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又回過頭,“你剛才說,有事要問我?”

她點點頭。

韓離忽又想起什麽,傾身向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怎麽知道我在酒館裏,你該不是……跟蹤我?”

重錦睜大了眼睛,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隻是恰好在街上見到你了,就……我隻是想把信給你。”

“哦。”

“明天晚上你可以到琴室去一下嗎,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你。在此處不便多說。”

“嗯。”正巧,他也想把大集的事告訴她,省得她亂花完了錢,到頭來還要怨他。

他點點頭,“明晚我把帕子還你。”

“嗯。”

“那明晚見。”

到了次日,韓離應沈幕的邀請,到西平馬場參加馬球賽。

重彥隻愛喝酒,平日雖也打馬球,但因爲疏于練習,水平不夠,向來是沒資格下場的。今日韓離受邀,他也就跟着一起去湊熱鬧。

出門前,重彥到了重錦的屋裏,叫她一道前去觀看,重錦本來滿腦子裝着賺錢的事,不太想去,後來一想也許能見到邵斯雲,腦子一熱她就滿懷期待地去了。

西平馬場,本朝的赤紅旗幟迎着風高高飄揚。

場上的兩對人馬均已身着賽服騎在馬上,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氣宇軒昂,正是準備大戰之态。

當今皇帝愛打馬球,所以臣子們也熱衷于這項運動,像今日這樣由兩個王爺辦的馬球賽,更是世家勳貴圈子裏的一大盛世。打馬球既要求有強健的體魄,也得有聰明反應快的腦子,更是考驗雙方組織和訓練的結果,如今兩個王爺各有一支隊伍,今日就要來個一決雌雄,誰赢了面上就會倍兒有光。

參賽者都是名門望族的子弟,等閑之輩是不能下場的,偶爾有一兩個身世不出衆的能參賽,那也是因爲球技實在了得,能爲本方取得很大優勢。所以能在這馬場上跑一圈,便也算是一種難得殊榮了。

重錦的正事是找邵斯雲的身影,一雙大眼激動地在場上掃了一圈,卻并沒有找到人。她有些失望,猜想邵斯雲是因爲要備考春闱,所以沒有參加,她到底是白來了。

但她有些不甘心,又仔仔細細地挨個看了一遍,這一看不得了,竟在賽場上發現了韓離。

他穿着墨藍色的窄袖錦袍,一身衣裳緊緊地包裹着身體,看起來很是挺拔健碩。

韓離這商人,也會打馬球?

其實韓離并非世家出身,但因爲沈幕極力向宜王推薦,所以他今天也可以下場。

北面的看台上是宜王和齊王的坐席,眼下兩位王爺正坐在一起喝酒,沈宗禹等部分朝臣分坐兩旁,正互相寒暄。東西兩面的看台上則分别坐着世家的子弟與姑娘們。

重錦到了西面看台上時,看台已坐了不少世家貴女,一個個穿得可謂花枝招展争奇鬥豔,一陣風吹來,少說夾雜了五六種香氣。

本朝民風雖開放,但男女接觸的機會還是不多。這馬球賽就是難得相見的場合,姑娘們可以打着觀看哥哥的旗号名正言順地看着别的男子,還能扯開了嗓子大喊助威,反正不叫出名字,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給誰加油。

就這樣混水摸魚過過嘴瘾也好,說不定場下的人蓦然回首,就看到自己了呢。

重錦落了坐,隻見金蘭雙姝和重萱已經到了,就坐在她的前兩排,正交頭接耳地說着什麽。

不多時,随着一聲沉悶的号角聲響,裁判手中的令旗一揮,比賽正式開始,塵浪滾滾的馬場霎時猶如群龍翻江。

随着時間的流逝,比賽進行得愈發激烈,讓重錦意外的是,韓離的球技竟出人意料的高超,一顆小小馬球似乎是會認人,看上去特别聽他的話,他要它到哪裏,它真的就到哪裏。

藍天白雲之下,茵茵綠草之上,他的身姿潇灑自如,騎着一匹渾身雪白的高頭大馬,迎着風急速前馳。金黃色的陽光落下來,他似乎都乘着陽光策馬行到雲裏去。

重錦看得全神貫注,好幾次都忍不住要叫好。身邊有幾個貴女激動地小聲議論,一會是單手控馬,一會是回旋自如,一會球就進網了……說的與重錦看的是一模一樣,顯然她們目光追逐之人也是韓離。

在韓離将球擊入網内的一瞬間,沈安姝還站了起來。

重錦撇撇嘴,不得不承認,韓離今日真的很搶眼。

他怎麽什麽都會呢。

重錦正看得入迷,有個人走到了她身邊坐下,她轉頭一看,竟是宋唯。

内閣學士兼鹽運使宋衍的養女。

宋唯穿着一身碧色灑金縷細絲薄衫,面露喜色道:“真的是你。方才我坐在你斜後方,見着一個熟悉的背影,我就在想是不是你,竟真的是。”

“你也來了。”重錦笑答。

“嗯。你知道我本不是世家出身,沒見過這般盛大的場面。義父怕我在家悶,就帶着我來了。”她說着,指向北面的看台,“你看,他就在那裏,宜王旁邊的就是。”

重錦順着她所指看過去,隻見宜王的身邊坐了個墨袍男子,太遠了她看不清他的面孔,隻大緻能看出宜王正滿面笑意地附到他耳邊說着什麽,他的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她能感覺得到,他是個強勢的人。

看到他,重錦就忍不住去想,他已年過三十,爲何至今未娶,還收養了一個孤女。

“宜王和齊王,你支持哪一隊?”宋唯湊到她耳邊小聲問。

重錦瞅了一眼場上,立刻就捕捉到了韓離的身影,想了想靠近宋唯小聲回道:“跟你一樣。”

宋唯很驚訝,“你知道我支持哪一隊?”

“你當然要支持你的義父了。”

宋唯聽了笑了一笑,“這倒是的。況且,今天宜王那一隊打得真好啊,尤其是進球最多的那人。他好厲害。”

“他……還行吧,今天他運道好。”

“你識得他?”

“我二哥的朋友,平時看起來也不太像會打馬球的。”

兩人邊說話邊看比賽,過了一會,宋唯似有些不舒服,一張小臉開始發白,額間還冒了冷汗。

重錦轉頭去看她,隻見她拿出藥包使勁嗅,便有些不放心地問:“可是哮症又犯了麽?”

宋唯點點頭,“大約是因爲這裏沙塵太多,咳,咳……”

“走,我陪你到外面坐一會罷。”

兩人來到馬場外,在樹蔭下一座小亭裏坐了下來。

歇了一會後,宋唯的哮症才慢慢緩了下來,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一張小臉也恢複了些紅潤。她撫了兩下胸口,深吸了口氣,“我這毛病來得總不是時候,耽誤了你觀賽了。”

重錦看着眼前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臉,心底泛起一絲憐憫,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汗,道:“一場馬球而已,也不是什麽非看不可的,你不必跟我客氣。你的身子可真的沒事了嗎?要不要再尋大夫看看?”

“不必了。我慣來是這樣的,沙塵一多,就會不舒服。現下這處空氣也好,我已是舒服多了。”

“那就好。我聽姨娘說,這樣的病雖難得治愈,但隻要小心些,便也不會常犯的,你以後可要好好養好身子,你還這麽年輕呢。”

宋唯笑了笑,小巧的五官很是精緻迷人,“你跟我義父說的一樣。我是孤女,以前的底子不好,義父給我吃了很多名貴的藥,但也不見有多大起色。”

“以前吃了很多苦吧?你是如何被宋大人收養的?”

宋唯說,三年前,倭寇入侵。他們不單搶光了她家的财物,還要強占她,她的一雙父母拼死保護她,結果不幸雙雙身亡,這時正巧宋衍經過,才把差點的她救了下來。

她說,他讓人殺光了整整三十個倭寇,把三十顆頭顱一一擺在她雙親的墓前。一天後,他給了她一個火把,讓她把這三十顆頭顱全部燒了。

她說,他待她很好,給她最好的吃穿,請名醫來治她的哮症,聘最好的先生來教導她,如果不是遇見他,她可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看不到金陵的盛世繁華。

重錦聽了不禁蹙眉。

既有善心,又有些冷酷無情,這宋衍到底是個多麽矛盾的人。

她還聽說,他有過一段情殇,昔日戀人嫁作了他人婦,他自此再也不娶。七夕時她舞的一曲《兩廂人》,就是他爲戀人所作,那曲子悠揚婉轉,如泣如訴,柔軟得像一顆滿溢了愛的心。

如果愛使人柔軟,那一定是恨讓人變得冷硬無情。

“你怎麽了?”宋唯見重錦沉吟不語,問。

重錦搖搖頭,“沒什麽。”

“是我說的吓着你了吧?我義父人其實很好的,我做錯了事,他從來也不責備我。他隻是看上去有些冷,對仇敵不怎麽留情面而已。”

宋衍對宋唯是有大恩的,顯然她不想讓别人對自己的恩人有偏見。

“當然不是了。我隻是想起,我跳過一支你義父做的曲子。”

正說到這裏,秋思來了。

今日重錦出門,本不打算帶丫鬟,是秋思纏着要一起出門,她才把秋思也帶來了。秋思本來在馬場外等重錦,等着等着嘴饞了,便到附近去買了些吃的。這會正要到這裏來坐着吃,沒想到遇到了重錦。

秋思怕重錦說她,趕緊把買來的東西獻到二人面前,“姑娘,你們快嘗嘗,這桂花董糖可好吃了。”

秋思捧着的紙包内,一顆顆董糖約有一寸見方,色白微黃,刀切面是旋狀的紋理,看起來小巧可愛。這董糖是用白糖粉和芝麻粉做的,又加了桂花和焦屑,香味很是濃郁,到了嘴裏甜而不膩,糯而不粘,很是細膩酥軟。

重錦接過糖,捧到宋唯的面前,“這是金陵的特色,也不知你吃沒吃過,要不要嘗嘗看?”

宋唯今年隻十五歲,還算半個孩子,對這甜食一點抵抗力也沒有,見重錦請她吃,她便高興地撚起一塊,放到櫻桃小口下吃了起來。

“好吃吧?”重錦自己吃得津津有味,也不忘問宋唯。

宋唯一臉滿足地點點頭,“太好吃了。東江就沒有金陵這麽好吃的糖。”

吃完一塊,她又忍不住再取了一塊,重錦所幸把整包糖都放到她手裏,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三個女人在小亭裏吃糖吃得歡,卻不知有個男人正朝她們走去。

“小唯。”男人叫了一聲。

宋唯見了來人,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把手裏的糖藏到了身後,“義父。”

重錦也循聲回頭,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義父”。

他穿了一身秋色瑞錦紋華服,腰間佩着翡翠荷葉紋玉佩,腳上是一雙黑色金螭龍紋靴,整個人看起來風神高邁,神采非凡,散發着成熟沉穩的氣息,更有來自高位的自信和氣度,讓人看了就有種積石頭如玉,列松如翠之感。

金陵人說他相貌不凡,此言果然不虛。

“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方才我哮症犯了,便到這外面來坐一會,是這位重姑娘陪我來的。”宋唯嘴裏的糖還沒吃完,乍然面對宋衍,慌得話都說得吞吞吐吐。

宋衍雙目掃過重錦,眼中蓦地閃過一絲異色,片刻恢複如初,問:“重姑娘?”

重錦行了禮,回道:“見過大人,家父是靖安侯重弘,我叫重錦。”

他“嗯”了一聲,目光又轉到宋唯身上:“吃什麽了?”聲音不急不徐,輕輕的,帶着點溫柔。

偷吃東西還是被發現了,宋唯顯然還是有些害怕,打身後慢慢取出了糖包,“……是董糖。”

他瞥了一眼她手裏的糖,“是你買的嗎?”

宋唯搖搖頭,“是重姑娘請我吃的。”

“那把它還給重姑娘吧。你的身子弱,街邊販的東西不能亂吃。你忘了嗎?”

他的口氣分明是在哄她,卻不知爲何有種不容抗拒之感,饒是嘴邊有一抹淡笑,也無法抵消眼底的幾縷寒意。

真是個矛盾的人。

“是,義父。”宋唯依言照做,還糖的時候頗有些尴尬,重錦微微搖頭,示意她無妨。

“你若喜歡,我讓廚子給你做,總比外面的要好吃。”

宋唯這才不緊張了,“謝謝義父。”

“過來吧。我們該走了。”他說完話,轉身就走。

宋唯匆匆與重錦道了别,然後趕緊提起裙擺去追他,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分别上了附近的馬車。

車輪轉動,宋衍有些逼人的氣勢才漸漸淡了。

重錦把糖交回秋思的手裏,秋思吓得一震,忙道:“這糖我吃了幾回了也沒事的,并不像那位大人說的那樣……我錯了。”

“我又沒說你。”重錦無奈道,“況且這糖又沒什麽。”

是宋衍太在乎宋唯罷了。

目送宋衍和宋唯離開後,重錦也不再看馬球,徑直回了府。

與此同時,西平馬場上的球賽進行得愈發激烈,最終憑着初來乍到的韓離的幾個進球,宜王的隊伍得以大比分取勝。

韓離來自晉地,晉地天高雲闊,牛羊成群,更有許多平整的草原,騎馬是他很小就會的。後來跟随父親從商,要接觸各式各樣的人,這就迫使他必須掌握許多技能,這樣才能盡可能投其所好。

皇帝愛馬球,舉國上下的官員富賈也随大流,所以韓老爺要求他學的第一項技能就是打馬球。初學時他不過十歲,可父親又要求他速成,因着年紀小手上沒什麽勁,也難以掌握平衡,那時候他沒少摔。

等他爬起來時,茫茫四野隻有自己孤身一人,想喊一句父親都不知對着哪個方向,哪怕摔得再疼,還是隻能咬牙再爬上馬背。

多年的練習加上善于領悟,才有了如今滿場潇灑身影的韓離。

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

謝場的時候,參賽者騎着馬繞馬場走了一圈,逢韓離經過的地方,呼聲總是最響亮的。金陵貴女們的心中又多了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他有着一身出色的球技,有一副強健迷人的體魄,更有一張非凡的臉,有多如天上星的萬貫家财。

簡直是良婿。

白馬經過西面看台的時候,正巧有一方帕子輕飄飄地從韓離眼前飄落,他輕巧地翻身下馬,将帕子拾了起來,優雅地伸出手臂把它往看台上遞,一張無雙俊顔微笑道:“沈姑娘的帕子掉了。”

沈安姝接過帕子,強忍着内心的激動,張開小嘴道了聲謝。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與男子說話自是不妥,但别人爲自己撿了帕子,總不能不說聲謝吧。

這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舉動,惹了不少姑娘羨慕不已。

因爲推薦了韓離這個“天外來兵”,宜王隊大勝,馬球賽結束後,沈幕很是高興,又邀了韓離和重彥到府上喝酒。

不僅備了好酒好菜,沈幕還傳來了歌舞助興,燈盞盈盈,觥籌交錯,玲珑身段的舞女款款擺動腰枝,身上的誘人香氣四下飄散,一席男子喝得是好不痛快。

沈幕今日高興,未免要跟韓離多喝兩杯,重彥本來就愛酒,性子上又不服輸,自然與韓離也少喝不了,其它的公子們見韓離是沈幕的貴客,今日在球場又如此大放光彩,更是争先恐後要與韓離過一過杯……别人敬酒韓離得喝,喝完了他還得回敬,這樣一來二去,今日這酒竟小半都落到了他的頭上。

韓離笑盈盈地一杯接一杯喝,他的酒量是不差的,就是喝多了肚子撐得很。

與此同時,沈安姝在閨房裏,捧着帕子暗自開心。

她有好久沒見到韓離了,今日一見,知道他馬球打得這麽好,便更覺他有魅力。

身爲國公府嫡女,金陵城有名的“金蘭雙姝”,她素日裏都是一副優雅端莊的樣子,沒有人知道,此刻的她竟然在想入非非。

沈安姝已經很克制自己了,可她的心裏還是有些癢癢,今日他就在府裏喝酒,喝多的他也不知是什麽樣子,她很想再去制造一次偶遇。

沈安姝攥着帕子,有些雀躍地走到門邊,可剛想出門,又想都這麽晚了,雖是自己的家,她過去還是有些不合适。

去還是不去,真是糾結啊。

重府。

重錦記着與韓離的相約,一早就到了老地方等他了。

可是她等了好久,他也沒來。

馬球賽應該早就結束了,怎麽他半天都沒來,重錦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忘了。可這時間是他自己定的呢。

以前總是能碰着,現在跟他說兩句話可真不容易啊。

她百無聊賴,一時撿起地上的松果抛着玩,一時又拾了根小棍子在地上寫寫畫畫,先是算了算錢,後來又寫了邵斯雲的名字,韓離的名字。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越來越濃,氣溫好像也下降了許多,重錦等不到人,又悶又困,身子好覺得有些冷,最終還是放棄了。

回屋的路上,她撅了撅嘴,暗罵了韓離一句讨厭鬼。他要是耍着她玩,那就太可恨了,況且,她的帕子他還沒還她呢。

這個時候,沈家的宴席才剛散。

一群人大部分都喝高了,韓離尚算清醒,隻是走路也有些發飄。重彥吐了兩回,現在還在幹嘔,喝酒的時候又多歡樂,現在就有多痛苦。

哥倆也不知是誰攙着誰,互相纏抱着上了馬車,回府。

馬車裏,韓離想起了重錦,猜想她因爲自己的失約,肯定很生氣,他甚至能想到她氣呼呼的樣子,一雙大眼睛肯定瞪圓了,還要撅嘴。

他并不想失約的,但沈幕的邀請他不能推辭。

回到重府,把重彥丟給他屋裏的丫鬟後,韓離踏着輕飄飄的步子去了琴室。

琴室四周靜靜的,夜風已入了梧桐,重錦果然不在。

他站了一會,忽看見泥土地上擦了一半的字,不由笑了。

這半個韓字寫得真是醜啊。在字上面還有幾個小坑,顯然是她用小棍子使勁戳的,看來她的氣還不小。

他躬下身,用她寫字的小棍把剩下的半個字也擦了,然後起身回寝屋。

到得廊上,因酒的後勁越發足,韓離不小心絆了一下,正巧撞上了起夜的趙品言。趙品言扶了扶身後披着的衣裳,以不打燈籠的胳膊攙住韓離,眉頭皺了皺,“怎麽喝到這麽晚。”

“你還沒睡啊。”韓離站直了道,“今夜主人高興,我客随主便。”

“我扶你回屋。”

韓離笑笑,“我沒事,可以自己走,還是不打擾你休息了。你明日不是還得早起念書?”

趙品言是個悶葫蘆,也是個極愛念書的孩子。别人眼裏枯燥無味的書,到了他手裏倒像是什麽寶貝,怎麽看也不夠。他本來就聰明,加上好學,腦子裏早已不知裝了多少東西了。打小他有個習慣,每日要晨起讀書,還要放聲朗誦那麽兩段,這個習慣一直延續下來,如今到了重府,也還是一樣。

他沒想到,韓離聽見了。

趙品言抿抿嘴,“你已經打擾了。走吧。”

韓離對這少年本來也有些好奇,見他年紀輕輕,卻總是沉默寡言,冷漠疏離的,整個人有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氣質。這會他主動來扶自己,韓離還有些意外。

“那就麻煩你了。”

“你别吐。”

把韓離送回了屋裏,趙品言轉身就走,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韓離本來還想留他喝點晉地的茶,見他如此迅速地離開,也便隻好作罷。

第二天。

韓離在重彥的屋裏等重錦。

昨夜他失約了,如果他沒有猜錯,憑她的性格,她肯定會迫不及待地來問重彥。

他陪重彥天南海北地聊了一會,又看他做了一會畫,重錦就來了。韓離正好擡頭,兩人四目相對,她臉上還露出一絲訝異,還有一絲小小的不滿。

重錦今天确實是來打聽消息的,混蛋韓離害她喝了一夜的西北風,她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很不甘心,想知道到底是哪裏的問題。

趁重彥沒在意,韓離把昨夜寫的紙條塞到了重錦手裏,重錦很意外。韓離對她笑了笑,無聲地以唇形道:抱歉。

重錦也不知看沒看懂,攥緊了小紙條,故意不理他,頭一偏湊到重彥身邊去了。

很快,韓離與二人道别。他白天還有事。

到了晚上。

琴室。兩人終于有了單獨會面的機會,重錦有種感覺,上一次他們在這裏會面,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韓離見重錦來了,心下有些高興。來之前他還有點擔心,怕重錦小心眼報複自己,也叫他白等一夜。

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昨夜爲什麽沒來?”

“你今天沒問你哥哥?”

“你失約了,難道我不該聽你親口解釋一下嗎?”

他怔了怔,随即笑問:“姑娘,你這口氣,怎麽像是在質問夫君爲何一夜未歸?”

“你……”

“又想說我無禮?如七夕那夜一般?”

“……”重錦确實是想那麽說的,可嘴慢先被他堵了個嚴實,隻好道:“罷了,我就不與你計較了。”

韓離嗤了一聲,“好啊。但我要跟你計較。”

重錦愣了一下,視線從膝蓋上挪到韓離的雙眼上,“計較什麽?”

“遲些再說,先說你的事。”

“爲什麽?”

“因爲我怕我跟你計較完,你就說不了自己想說的事了。”韓離扯了扯嘴角,“快說吧。”

“哦……”

重錦應完,正巧一陣風吹過,她渾身一哆嗦,打了個噴嚏。

韓離斜睨她一眼,“受寒了?得了那麽多銀子,竟還舍不得買件厚衣?”

不提這茬也罷,一提重錦就忍不住要質問他,“你還說呢,要不是昨夜在這等了你好久,我才不會受寒。”

“多久?”

“酉時到亥時。”

他點點頭,“看不出來,你是這麽有耐心的人。”

昨夜韓離回到韓府,正是亥時,看來他到這琴室的時候,她是剛走。他一直覺得她是個急性子,以爲她定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想不到她竟等了一個時辰。

重錦皺了皺鼻子,嘟囔道:“不守信,非君子。”

“昨天與沈幕沈公子和你哥哥打馬球去了。”他忽然又想好好解釋一下。

“我知道。”重錦很快接道。

“你知道?你可是也去看了?”他有些意外。

“嗯,去了。”

他眸光一漾,“如何?”

“什麽如何?”她疑惑地問。

“你不打算誇誇我嗎?你既是有事相求,總得拿出點求人的姿态?拍馬屁你會嗎?”

“……馬球賽我沒看完,隻看了一半就先回府了。”

她想不到他竟這樣臉皮厚,她雖然真的覺得他打得很好,但是此刻就是不想趁了他的心意。

“我整場都是一樣的狀态,前後不分上下。你隻說你看見的就是。”韓離抱着胸,好整以暇道,好像早知道重錦會找借口,他早有對策。

在他面前,不論什麽口舌之争,她向來是要落下風的,也罷。重錦隻好不情不願道:“你打得很好。”

“比你見過的人都好嗎?”

重錦咬了咬槽牙,皮笑肉不笑道:“都好,都好。”

“你這個笑容很難看。”

“……公子,馬球打的好與你失約有何關系嗎?”

韓離聳聳肩,理所當然道:“有關系啊。我打得好,所以沈幕很高興,便邀我上沈府喝酒去了,陪酒的有好多美人。”

重錦一聽更無語了,他還好意思說呢!他在沈府左擁右抱美酒佳人,讓自己在這裏吹冷風,還受了寒。

見重錦皺着眉頭不說話,眼睛裏閃着不忿的光,他笑了笑,“怎麽,很生氣?”

“罷了。我說過不與你計較了。”

他輕呵了一聲,“那說正事吧。你要問我什麽?”

“土地。”她也認真道,“你說了讓我把銀子都買土地和鋪子,所以我前些天便去找地了。但是金陵這麽大,也不知買哪裏的好。”

韓離點點頭,“嗯。看來你還不笨,沒有盲目買。我是沒有告訴你具體的地方。你這麽聰明,可有什麽想法嗎?”

“金陵城地勢東高西低,人們大都願意居住在高處,世家勳貴更是如此,比如重家、邵家、沈家,圍繞這些世家衣食住行做買賣的人也多,這樣城東的地價就要比城西的高,所以我想,随着這些世家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動,又有新的人到此地來,那麽東邊的地價應該還要上漲。”說着,重家看了一眼韓離,“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

夜色幽幽,月光輕拂,韓離本來是漫不經心的,乍聽重錦這一番話,他又變得認真起來。他沒想到重錦竟能有如此見解,看來她在經商這件事上是有天賦的。

“不對嗎?”

“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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