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秋惠道：“領導請。”

請幾人坐下，打開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儀，投影屏上畫面不斷變化，鄭秋惠說：“我公司從二零零七年至今，共向海外出口了十一部電影，其中古裝劇七部，民國劇一部，時裝劇三部，主要銷往越南、菲律賓、緬甸、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南亞諸國，此外還有澳大利亞、德國等歐美國家，廣受國外觀衆歡迎，創造了五百餘萬美元的利潤。”

龐元昌問道：“這個五百萬美元的利潤，是看票房還是怎麽銷售的？”

鄭秋惠說：“由于沒有和當地院線達成協議，同時也受到當地政府政策的限制，我們的影片都不是同步上映，而是一攬子打包銷售給他們，具體放映事宜由他們自己決定。根據當地市場的反饋，我們的古裝劇很受歡迎，程度遠遠超過時裝劇的幾倍以上。”

一個秘書模樣打扮的年輕女人進來給每人面前放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鄭秋惠說：“這是所有出口電影的主要内容，有制片人、導演、演員、音樂的名單和影片劇情、重要劇情對白，請幾位領導過目。”

陳華遙随意翻看，道：“這幾部熱銷的古裝劇電影都是滿清宮廷戲？”

“是的，現在是市場經濟，市場喜歡什麽我們就拍什麽，群衆喜歡宮廷戲，我們就拍宮廷戲。”鄭秋惠微笑着回答。tqR1

陳華遙手點着文件道：“是的，我并不否認市場經濟，但貴公司的作品應該遵循一部分原則。比如這部順治傳奇之情迷穿越女，裏面的主角福臨同時和幾個女人大玩感情戲，爲一個從現代時空穿越過去的女人避位出家，将皇位傳給玄烨，其中劇情對白公然否定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片面宣揚漢人的奴性，将曆史改爲當地百姓對清兵熱烈歡迎，爲滿清文過飾非，這是不是有點胡編亂造？”

龐元昌在旁邊輕輕點頭。

鄭秋惠耐着性子解釋道：“這是文藝作品的合理改編，主要是爲了劇情服務，曆史并不是其中的主線。”

陳華遙看了她一眼，道：“既然是古裝劇，就應該尊重曆史，而不是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鄭秋惠冷笑起來，說：“幾位領導高高在上，知道什麽叫做市場規律麽，如果不讓主角的形象變得光輝高大，觀衆憑什麽喜歡他？作品如何能受歡迎？再說我們這是言情劇，而不是曆史劇，文藝作品允許合理的改編。”

陳華遙搖頭道：“違背真實的曆史就算不上合理了，電影是文化的一個重要産業，起到重要的文化傳播作用，如果給觀衆灌輸錯誤的曆史思想，恐怕十幾年後他們會以爲當年我們漢人通通都是跪迎清兵入關。”

鄭秋惠忍不住嗤笑一聲，道：“領導，這是市場，懂嗎？這是由市場決定的，傳播文化的光榮曆史使命，呵呵，我們公司還那麽小，肩負不起。”

龐元昌見他們就快要争起來了，打圓場道：“鄭經理，我們隻是提建議，完全是個人的看法，貴公司覺得不合适可以不采用。這樣吧，貴公司現在還有什麽在拍的電影？我們想去看看現場。”

鄭秋惠眼睛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嘲弄，心想說那麽多廢話，又是建議又是恐吓，還不是想要看看我們公司裏的漂亮女演員？笑道：“除了在中海拍攝的數學家之戀，現在還有一部都市迷夢也在攝制過程中，就在十七樓的場景地，幾位領導一起去看看吧。”

十七樓整個樓層都是拍攝用地，按照類型細細劃分區間，布置了許多不同風格的場所。一路過來的時候，陳華遙已經了解到這部都市迷夢電影描叙的是一位貧窮落魄的女孩在都市打拼的經曆，過程十分勵志。

已經拍到第三幕場景了，是辦公室裏的戲份，女孩經過奮鬥，正式在職場打拼。這辦公室布置得很有意思，大量的五合闆貼合而成，擺放若幹道具，在裏面自然是看不出來，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孩子的拼裝的玩具。幾部攝像機全力開動，頭頂吊着一部，還有攝影師扛着一部。

導演端着電喇叭大聲喊話，劇務跑前跑後地遞東西，燈光師滿頭大汗地舉着反光闆，一派緊張氣氛。

鄭秋惠正要去叫導演，龐元昌擺手道：“鄭經理，不要打擾他們，我們隻是随便看看。這部戲有出口的計劃嗎？”

鄭秋惠說：“這是一部小成本投資的電影，已經和越南、馬來西亞等國初步談了，如果國内反響良好的話，他們會引進。”

大凡電影電視劇開拍之前，劇本要向文化局和新聞出版署送審，通過了才會開拍。這部都市迷夢已經通過文化局的審批，不再擔心其他單位的阻撓。

三人站在邊上圍觀，隻見劇情已到高潮部分，演的是一直欺負女主角的公司中層女經理正被心儀女主角的富二代教訓。

富二代在公司身擔要職，爲女主角出頭，在辦公室裏掌掴兇惡自私的女經理，端的是大快人心。隻是這一幕遲遲沒有拍好，總是不合導演心意，NG喊了十多次，又重頭再來。

又高又帥的富二代演員站在辦公桌旁邊，穿着公子範兒十足的針織套衫，聲色俱厲，表情極爲到位，大聲喝道：“賤人！”然後掄圓了胳膊一巴掌呼在女經理臉上。

女經理吃不住勁，撲地摔倒在沙發上，眼神倔強。

富二代上前抓住她的頭發，指着鼻子道：“你這個月的業績，令我很失望！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就收拾包袱滾蛋……”演得再也逼真不過。

導演突然喊道：“停！停！藍姣雪，你搞什麽飛機！我一直強調，你的眼神不對勁！必須要那種狠毒、藏有報複心的陰暗心理！看看你演的都是什麽！我們不需要你裝可憐！再來！”

飾演女經理的演員臉龐都被扇腫了，紅彤彤的五指印在上面。

陳華遙突然看到飾演女經理角色的正是上次在正德賭場有過一次會面的藍姣雪，愕然道：“真的打啊？挺敬業的嘛，我以前一直以爲打人扇巴掌什麽的都是借體位錯位來拍的，手并不會真的碰到演員身上。”

鄭秋惠道：“既然是演戲就必須逼真，不能讓觀衆看出演戲的痕迹，吃點苦頭算什麽？凡事都要付出才能獲得豐厚的回報。這個藍姣雪搞什麽名堂？嫌挨打的不夠多，浪費我們那麽多膠片。”

随着導演一聲令下，富二代演員巴掌再次拍在藍姣雪臉上。藍姣雪撲的摔倒，臉蛋破開了一塊皮，嘴唇緊抿，眼神怨毒。

“停！停！”導演跳了起來，咆哮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片場：“藍姣雪你剛才猶豫了那麽半秒鍾，究竟怎麽回事？到底還要不要拍了？怎麽從開機以來就你出毛病？再不行就滾回家去，我們換人！”

陳華遙說道：“我覺得演得還好啊，那種态度很有感覺，重拍多少次了？”

旁邊一個場記撇嘴道：“重拍十七次了，我說這個藍姣雪就是該打，浪費這麽多人力物力陪她重拍。”

“十七次？那就是挨了十七個巴掌？”陳華遙咋舌道：“真夠敬業。”

那場記嘿嘿笑道：“十七次算什麽？今天上午拍喝咖啡的戲，導演讓她整整灌了八杯過期發黴的紅茶。”

爲了節約成本，拍電影很少使用真的道具，比如飲料，直接用自來水摻食用顔料灌裝，黃的是果汁，綠的是綠茶，其中滋味隻有當事人才知道。

陳華遙察覺到這個場記的态度，問道：“怎麽？藍姣雪得罪了導演不成？”

“嘿嘿，沒有的事，不要亂猜。”那場記鬧不清他的身份，把臉轉到場上。

幾人都是頭一次在片場現場觀看，龐元昌和魯緻立饒有興緻地看着，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隻見導演怒沖沖地說：“藍姣雪，别用這種眼神看我，都是劇情需要你知不知道？誰叫你演不好了？好，休息十分鍾，大家先下去補個妝，把那傷口遮了。”

幾名演員就坐在邊上，化妝師趕過去給藍姣雪臉上撲粉。

鄭秋惠上前笑道：“吳導辛苦了，這演員沒天分，戲不好拍吧？來，我爲你介紹一下，這幾位是市府中外文化交流辦公室來視察工作的領導，龐元昌主任、魯緻立主任、陳華遙主任。幾位領導，這位是該戲導演吳厚東。”

吳厚東不冷不熱地與幾人握手，轉頭對鄭秋惠道：“鄭經理，我這裏拍攝進度很緊張，投資方催促半個月完成，如何完成得來？以後不要什麽所謂的領導都領過來幹擾我的工作。讓他們随便看看熱鬧就走吧。”

“這……吳導，我們不會影響你的拍攝。”鄭秋惠變得十分尴尬，對龐元昌充滿歉意地說道，“龐主任，不如我們先在旁邊喝杯咖啡？”那種假惺惺的歉意，連傻子都看得出來她在演戲。

旁邊有供工作人員休息的桌椅，龐元昌三人不置可否的坐下，鄭秋惠讓工作人員送來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魯緻立抿了一口咖啡，說：“鄭經理，劇本能不能給我們看看？”突然撲哧一下，咖啡全噴在地上，隻覺嘴巴又苦又澀，完全不是味道。

“怎麽？”

“這咖啡……好像有點不對勁。”魯緻立忙抽出紙巾擦嘴。

鄭秋惠皺着眉頭拿起杯子嗅了一下，說：“真是不好意思，可能弄錯了。王五，你搞什麽？”

那負責端咖啡的人撓撓後腦說：“對不起，我拿錯了道具用的咖啡，都是假的，這就給您換去。哎，東西放得亂糟糟的，鄭姐，您這可不能怪我。”

魯緻立閃過一道怒色，沉聲道：“不用了，我們還是看看劇本吧。”

吳厚東說：“喂，劇本屬于公司商業機密，你們說要看劇本，又沒有文化局的批文，萬一洩露出去，我這戲還要不要拍了？什麽人真是的，連規矩都不懂，還視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