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身體忍不住的顫抖……
明明都已經連死亡都不覺得可怕了,但是,隻是聽到戰争那個詞彙時,眼前卻莫名的再度浮現出了那日夜不停滴淌下的鮮血……
仿佛再度回到了那個狹小的地窖當中一樣。
她目光呆滞着望着那自地窖口緩緩流淌下的鮮血……
那屬于她父親的鮮血……
那猩紅的鮮血在對着她嘲諷的笑……
嘲諷她的無能……
她的無力……
她的弱小……
痛苦……
絕望……
“不……不要……夠了……”
本能地搖着頭,喃喃着,試圖将那些夢魇從腦海當中驅逐。
但是,它們反而變得越發清晰了起來。
來自心中的惡魔在低笑。
“桀桀桀……”
不是幻覺,而是就好像真的有什麽聲音在她的耳邊出現一樣。
它在嘲諷她。
嘲諷脆弱無力的她。
“凡人啊,你竟是如此的弱小而又膽怯,以至于……隻能親眼看着你的父母死在你的面前……”
她捂着耳朵,将自己的頭埋在腿間,試圖讓自己躲藏在那個黑暗而安全的世界當中。
那個世界是黑暗的,卻也是安靜的……
在那裏,她可以忘記一切痛苦,忘記一切悲傷。
沒有人會來打擾她。
沒有人……
但是,在這個本應該徹底安甯的世界當中,卻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嗤笑着的聲音。
“何等卑劣啊,你的父母舍棄了自己來保全你,你卻因爲畏懼連出聲都不敢……”
惡魔在她耳邊低語着,譏諷着。
她的身體僵住了……
窺析人心的惡魔,輕易地便抓住了一個她所無法面對的問題。
她爲什麽當時不敢出聲?
簡簡單單的一個問題,卻是她幾乎不敢面對的。
恐懼嗎?
害怕嗎?
還是說……自私呢?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捂着耳朵,少女空洞的眼神當中,突然隐隐顯露出了些許的掙紮之色。
她想反駁。
但是。惡魔卻随即竊笑着。
“哦,凡人,你想爲自己開脫嗎?是想說你父親的懇求嗎?何需回避,承認吧。貪生畏死的凡人,你并沒有那麽純善,你當時就是膽怯了……”
惡魔的每一次開口,都是無比的直指心靈,以至于絲毫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任何高明到能夠颠倒黑白的詭辯。在能夠直指本質的惡魔面前都是徒勞的。
這是來自心靈的最基層交鋒。
“我沒有……我沒有……”
“啊哈哈哈哈……”
少女捂着自己的耳朵,使勁的搖着頭,但哭泣着發出的微弱反駁聲音,在惡魔肆意的狂笑聲中當中,顯得是那麽的渺小。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她近乎哀求着的希望惡魔不要再說了,但是,歡愉的惡魔并沒有打算放過可憐的她。
在這個絕對黑暗的世界當中,惡魔的鬼魅身影,圍繞着蜷縮着的少女盤旋。
它突然貼近了少女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這個卑劣的、懦弱的、無恥的、虛僞的……凡人啊。”
一個個滿是貶低意味的詞彙從它的口中吐出。
而每一個詞彙的說出,都會令少女眼神當中的掙紮之色漸漸削弱。
“根本沒人在意你,不是嗎?你……根本毫無生存在世上的必要,不是嗎……”
随着最後,惡魔輕笑着,以充滿蠱惑的語氣開口道。
少女的空洞眼神當中,掙紮之色,漸漸消失……
是啊……
自己根本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沒人在乎自己……
自己根本不重要。
不是嗎……
“對……我……沒必要……”
少女的聲音有些掙紮,但最終,她還是緩緩的開口道。
“生存在這個世界上……”
惡魔在笑。它知道,這個小家夥就快要撐不住了。
這本就不是一個合理而公平的對抗。
一個已經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惡魔,面對一個稚嫩的、沒有什麽見識的農家少女,幾句蠱惑。就足以讓她徹底失去判斷的能力,對自己産生懷疑,從而陷入自怨自艾當中。
可憐的她,甚至都根本就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又是惡魔灌輸給她的想法。
她已經徹底地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對,你是沒必要生存下來的……”
在少女的耳旁。惡魔低語着,在它的爪子當中,突然多出了一柄鋒利匕首。
匕首寒光閃閃,讓人絲毫不懷疑它的鋒利程度。
它将其緩緩地遞到了少女的手中。
少女茫然的接住。
“現在,你應該知道該怎麽做了……”
在少女的面前,惡魔的嘴角挂着冷笑,輕聲道。
……
看着手中的鋒利匕首,少女的臉上有些茫然。
“我……是沒有必要生存下來的……”
她一字一頓的重複着惡魔的話。
然而,雖然口中這麽說着,她的臉頰上,卻漸漸流下了兩行清淚。
她在哭泣。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哭泣,但是,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一樣。
惡魔看出了她的彷徨與猶豫。
“還猶豫什麽……快刺下去啊……隻要一下,你就徹底解脫了啊……”
惡魔在她耳邊低語着,做着最後的勸說,以徹底消弭少女那僅存的些許反抗之心。
“到時,沒有痛苦、沒有迷茫、沒有絕望、也沒有徘徊……多好啊……你還等什麽……”
來自惡魔的蠱惑聲音,在少女的耳邊回蕩……
手,有些顫抖。
淚水,不知不覺的流滿了她的臉頰。
冰冷的匕首,漸漸對準了少女的腹部。
詭異的冷笑,在惡魔嘴角綻放開……越發詭異。
“不……不對……這不是我想要的才對……”
少女哭泣着,本能地搖着頭。試圖做着最後的掙紮。
“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少女試圖張口,卻發現整個身體都好像已經不歸她掌控了一樣,她已經無法掙脫了。
隻有匕首,依然緩緩地朝着她的腹部前進……
隻要再過幾秒。她的靈魂就将徹底屬于惡魔了。
……
突然……
一對莫名出現的大手握住了少女的手,令她的動作爲之一滞……
這雙寬大的手,和少女柔弱的手掌完全不成比例。
少女茫然的看着那雙突如其來的大手。
惡魔也在看着,隻是它的眼神第一次變得有些呆滞。
“哦,該被火獄炙烤的。這是誰……”
突然,惡魔氣急敗壞的不斷地咒罵着。
但是,大手的主人就好像完全聽不到它的聲音一樣,而是滿含歉意的對着面前的少女喃喃着。
“抱歉,其實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錯誤,是我犯下的,無論如何,照顧你都是我的職責……”
聲音有些絮絮叨叨的說着。
少女沉默地聽着,聽着大手主人的苦惱。
而在她耳邊。惡魔急切的開口道。
“别管他,你不是想徹底解脫嗎?隻要現在刺一下,就全部都解決了啊……”
但是,少女卻恍若不聞。
“我啊,隻是一個戰士,真正習慣的也隻有戰鬥,雖然偶爾會去救人,但也都不過是遇到才幫一下而已。但是,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突然之間覺得,或許我應該試着拯救更多人才對……”
聲音的主人有些喃喃着。
然後。他仿佛堅定了什麽想法一樣。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度過面前的困境,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随着一言落下。
少女的眼神當中,突然綻放出些許的明亮。
這一刻。惡魔的眼神透露出錯愕。
他知道,這個原本應該被它收割了靈魂的小家夥,居然就靠着那一句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雖然微弱,但隻要有些許的生存**,它就暫時無法把這個鮮美可口的靈魂給收割了。
“轟隆隆!!!”
刹那間。就好像天崩地裂一樣,伴随着惡魔不甘的悲鳴,從黑暗世界的上空突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一道明亮的光柱頓時從裂口處,投向了這個本該徹底黑暗的世界當中。
“不~”
惡魔慘叫着,悲鳴着,不甘地遁逃向不知名的地方。
少女沒有絲毫的在意,她喃喃着。
“有人……在意我嗎……”
她空洞的眼神當中的明亮之色,漸漸綻放開。
如同火焰一樣,雖然微弱,但卻明亮。
身邊的場景突然一陣變幻,化成一處安靜的閣樓當中。
或者說,本就不曾變化過。
從始至終,她都一直都是在這件安靜的閣樓當中而已。
而在她面前,身上穿着盔甲的顧白,正臉上滿是愧疚與憐憫的看着她。
……
顧白沉默着,當他看到少女即使被他帶到這件安靜的小閣樓當中後,身體也依然滿是恐懼的顫抖着,而且,還突如其來的莫名流淚之後,他突然心中有了一種憐憫。
他握住了少女的手,然後,希望能靠着和少女說話的方式,讓她冷靜一二。
但是……
似乎沒有什麽效果。
少女坐在床榻上,低着頭,依然在默默的落淚,隻不過,身體顫抖的不再那麽厲害了而已。
“沒有什麽用嗎……”
顧白歎息着。
不過,看着終究還是不再因爲恐懼而顫抖起來的少女,顧白輕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多陪她說說話。
不是說,這是一個長期過程嗎?
“對了,我還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麽呢?”
顧白一邊說着,一邊注視着面前的少女,期待她能有所回應。
但是……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又是沉默嗎?”
顧白心中想着,不過,他也已經對此有了預料,倒也不是很失望。
正當他準備再說幾句話之時,突然……
“莉……莉莉……”
一個細若蚊蟻的聲音,但顧白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什麽幻聽,而是實實在在的、面前的少女對他的回應。
驚訝,錯愕。
“哈哈……”
顧白忍不住笑着。
終于有成功的曙光了嗎?
“你叫莉莉是嗎,那你今年多大了?”
“喜歡吃什麽嗎?”
趁熱打鐵,顧白緊接着不斷地問着。
但是,除了開頭的那個回答以外,任憑顧白問再久,少女也是依舊變回了那個沉默不語的樣子,一個字也不肯說。
良久,顧白有些苦惱的撓了撓頭,但還是歎了一口氣道。
“好吧,既然你不肯說,那就算了,不過,吃的是必須要的。”
說着,他從一旁的木桌上取來一盤烘培土豆,然後,取出其中一片,遞到面前名叫莉莉的少女面前。
“來,啊~”
如同哄小孩一樣,顧白認真的看着面前的少女說道。
沒想到的是,少女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然後,似乎有些猶豫的緩緩張開了嘴,乖乖的吃了下去。
目瞪口呆,除了目瞪口呆,顧白已經無法再形容什麽了。
“天啊,我做了什麽,爲什麽變化這麽快……”
雖然有些納悶,但畢竟有反應是好事。
顧白還是異常高興的,耐心喂着面前的少女一點點的吃着東西。
……
良久,顧白出門而去,但是,在他所不知道的角度,少女的視線悄然看向他的背影。
然後,淚水緩緩流淌……
不過,顧白當然不會知道這些,即使知道,恐怕在欣喜之餘,他也不會改變出門的決定。
因爲,他此刻必須去做一些他覺得更加重要的事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