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傳蕩在木質的樓梯間,一如它的主人性格一樣,内斂而沉默。
不過,腳步聲突然卻微微一滞,停了下來。
因爲從顧白耳中,遠遠的傳來了一陣說話的聲音。
“哎,你說那個鄉下來的小丫頭怎麽就這麽幸運啊,能讓異邦的王子解救,作爲貼身侍女服侍在身邊,我怎麽就碰不上這好事啊。”
一個柔軟的女聲說着,語氣當中滿是嫉妒。
緊接着,一個略微尖細的女聲回應道。
“你?你也好歹也要先有那種漂亮臉蛋才行啊,你看看那小丫頭,說是鄉下來的,可那身材和面容,可絲毫不像是鄉下人家的,就算是很多貴族小姐怕是也沒有那種容貌吧。”
頓了頓,尖細的女聲也是一歎。
“唉,不過說來也是,那個小丫頭什麽也不用做,整天就是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那位維爾傑納騎士還如此厚待于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聞言,柔軟的女聲不由調侃道。
“誰說沒有做事?都服侍到床上去了,那還不叫服侍嗎……”
兩個不知名的女仆嬉笑着,漸漸走近。
轉角處,卻陡然見到面前出現了一位沉默的騎士,兩人頓時吓得臉色一白。
慌忙面對面前的騎士低下頭,一邊屈膝行禮,一邊異口同聲道:“尊貴的騎士閣下。”
說着,還一邊側身避讓開一個通道。
眼神貌似不經意的看了兩人一眼,正偷偷瞧着顧白臉上表情的兩人,不由畏縮的再度将頭低緊,滿臉敬畏,唯恐被顧白所注意到。
顧白看着面前兩個女仆,雖然惱怒兩人的背後議論問題,不過,畢竟隻是嚼舌而已。倒也沒有過度追究,隻是直接從兩人當中邁過身去。
身後,兩個女仆臉上的驚恐才漸漸褪去,化作了慶幸之色。
不過。顧白此刻心中卻是在想着。
“還是習慣躲在房間裏嗎……”
……
面前的木質房門安靜的關着,緊閉的房門之後,裏面安靜一片,從表面上看去,絲毫看不出裏面有什麽人類在的迹象。
不過。顧白知道,裏面有人。
有一個沉浸于恐懼當中的可憐少女……
“吱喽……”
門緩緩打開,絲絲光明照進了這處黑暗的世界當中。
房間裏,一片黑暗,除了大門打開時所透入的些許光線以外,别無任何光明。
中古時代的房間本就因爲采光不好而不夠通亮,而此時,這個房間裏僅有的一個采光窗戶也被窗簾所蒙上了,當然就是漆黑一片了。
而在這一片漆黑的房間裏,顧白卻隐約可以看見其角落裏。蜷縮着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瘦小人影。
她蜷縮在角落裏,背緊緊地靠着牆,将頭埋在雙膝之間,好像這樣做,能帶給她些許的安全感一樣。
而那原本翠綠的頭發也宛如枯萎了一樣,失去了光澤,變得黯淡了下來。
看着面前這幅場景,足以讓任何心中有所不忍的人,心生觸動了。
顧白也不例外。
他看着面前的場景,不由微微蹙眉。
然後。他快步走上前,随即一把抓住那遮蔽了窗戶的窗簾,随即準備發力。
隻要輕輕一拉,那窗簾便會被他徹底拉開。将外界的光明照射進來。
但是……
他停下了。
因爲,他分明感到正有一隻纖細而無力的手,抓着他的小腿處。
往身側低頭往下看,隻見少女正跪在地上,伸出一隻手,正試圖徒勞的阻攔他。
雖然不曾開口。但在她擡起頭,試圖向上看着顧白的空洞眼神當中,顧白分明可以讀出其中的無聲話語……
“不要……”
何其卑微的姿态,何其無力的哀求……
面前的少女就是以如此的無力,試圖阻攔他的舉動。
她已經幾乎失去了一切足以作爲支持自己生存下去的動力了,所剩的,隻有這些許的卑微懇求,僅此而已……
顧白猶豫了,他深知,一個黑暗而封閉的環境,顯然是不适合面前少女的心理恢複,但是……面對如此卑微的懇求,他實在是難以面對那被拒絕之後的絕望眼神。
握住那窗簾的手,猶豫了幾下,最終……
緩緩垂下。
“你這樣做,對你不好,你知道嗎……”
面對面前的少女,顧白試圖繼續勸說着。
但是,面對顧白的話語,面前的少女卻置若罔聞,隻是在發現顧白已經不再試圖掀開那窗簾之後,她才緩緩地坐回到那角落當中,繼續蜷縮着身體,沉默不語。
無奈的看着面前的少女,顧白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開始,名爲莉莉的少女還有所好轉,甚至偶爾還能和顧白搭上一兩句話,但随即,沒幾天的時間,不知爲何,她的精神狀态一下子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于是比之前還要差。
她開始變得害怕光線,畏懼聲音,甚至不再試圖與顧白溝通,整天都隻是封閉着整個房間的光線,呆在角落裏沉默不語,也隻有當顧白幫她喂吃的時,她還能吃上一些,也僅此而已了。
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女,顧白歎了一口氣,也學着她一樣坐在了地上。
良久,顧白突然開口道。
“過幾天,我有事要走,沒法帶上你,所以中間一段時間,我會先把你托付給我的一些朋友照顧。”
如果是說以前,顧白要去哪裏參戰什麽的,當然是随性所欲、想去就去了,但是,如今他不能這麽做。
因爲他有了牽絆,名爲憐憫與不忍的牽絆。
以前,顧白絕對是絲毫不會擔心,自己如果在戰争當中突然身死會如何,因爲,他對于自己的武藝有着近乎自負的自信。他不相信自己會在這中古時代的戰争當中那容易麽喪生,所以,也就絲毫不用考慮自己如果真的死了該怎麽辦。
但是,在這場似乎迷霧重重、讓他難以把握的戰争當中。他眼下卻不得不嘗試着考慮一下,如果自己突然意外身死該如何?
到時,他自己是重生到其他地方了,可少女該怎麽辦?她由誰照料?
幾經思索之下,他最終決定。還是讓當地的玩家們幫忙一二。
而在顧白的希望之下,他也很快就得到了當地幾名玩家爽快的答應。
所以,在含糊其辭的避開戰争這類可能會刺激到少女的字眼之後,顧白對着面前的少女說出了他的想法。
面前,少女依舊沉默。
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女,顧白臉上的表情突然少有的遲疑了一下,然後,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之後,他伸出了一隻握緊成拳的手,對着猶豫着開口道。
“對了。雖然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但是……這個還是送給你吧。”
手掌緩緩攤開,掌心處,一個細麻布織就的精緻布偶,出現在了少女面前。
翠綠的頭發,精緻的面孔,柔弱的身軀,人偶的外貌俨然與少女一般無二。
雖然還略顯粗糙和生疏,但其活靈活現,已經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布偶了。
有些尴尬的撓了撓頭發。顧白自顧自的說着。
“我聽我一些朋友說,人偶之類的玩具能夠有助于排解一下心情……所以,我想做一個送給你。”
雖然憑借手指的靈活程度和超強的學習能力,短時間之内學會如何制作一個人偶。對于新人類而言并不難,但是,這也終究不是什麽受重視的技能,能願意花那個時間去學習一下這個,顯然顧白也是用了心的。
少女沉默依舊,沒有任何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顧白苦笑着,不由歎道。
“不接受嗎……”
搖了搖頭,最終顧白還是将其輕輕地放在地上,然後,站起身,沉默了一下,然後和聲道。
“你在這裏稍等一下,等會兒我帶我朋友先來見見你。”
随即轉身,當即将走出這個黑暗的房間之時,顧白不由朝着角落瞥了一眼……
角落裏,瘦小的人影依然蜷縮着。
然後,他有些不忍的将門關上。
“軋……”
低沉的聲響當中,門被緩緩關閉。
最後一絲光明從黑暗的房間當中消失。
整個世界,仿佛徹底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
良久的黑暗當中,突然,少女緩緩地伸出了一隻手,伸向了布偶所在的地面之上。
那纖細的蔥嫩手指有些遲疑的試圖觸碰到那地上的布偶,但是,些許的接觸,就會令她宛如受到了驚吓的兔子一樣,手指不由自主的收回,然後,再遲疑着,畏畏縮縮的試圖再度探向那個被放在地上的布偶。
直到好一會兒之後,當她撚住了那個布偶之後,才敢真正将其拿起。
然後,手臂收回,布偶被她小心翼翼的收入懷中,然後緊緊地抱住,好像生怕有人和她争搶一樣。
“切,不過一個布偶而已,指不定就是他在那随手撿到的,虧你還這麽重視……”
在她耳邊,惡魔的嗤笑聲傳來。
少女的眼神空洞着,沒有說話,隻是繼續收縮了一下身體,将布偶死死抱緊。
這些天裏,惡魔從未遠去,它不斷地試圖用各種語言誘惑這個精神早已接近崩潰的少女徹底投降,但是,在那莫名的支撐之下,雖然每日的精神都會越發的疲憊不堪,但少女依然苦苦的支撐着。
不過,在惡魔看來,她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面前的少女,便如同那落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一樣,抓住了那些許的希望,便不肯再度放開,絲毫不顧其到底有何等的脆弱不堪。
隻要這根僅有的支柱不倒塌,少女便不會輕易放棄,但是……
“僅剩的支柱一旦倒塌,那你可就徹底失去希望了……”
無聲的低笑着,宛如蛇類一樣狹長的冰冷瞳孔轉動着,善于窺視人心的惡魔,轉瞬之間便又想到了一個足以打擊到面前這個少女的好手段了。
惡魔俯下身,在蜷縮着的少女耳畔旁低語着。
“看起來,他似乎已經把你當作累贅,準備把你抛棄了啊……”
不懷好意的聲音,對于少女的打擊卻是異常的明顯。
她的身體突然一僵,随即有些顫抖起來。
她在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所剩的最後希望,是否真的會離她而去……
“桀桀桀……”
惡魔随即歡愉的狂笑着,沒有固定形态的如雲霧狀身軀在空中肆意的變化、扭曲着,随即消失不見。
一道美妙的餐點,是必要經過精心的調理和烹饪才行。
而一個足夠美味的靈魂,也勢必要讓它在希望與絕望當中掙紮,再在背棄的希望當中堕入那無底的深淵才算真正的美味。
惡魔有着足夠的耐心,去慢慢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少女坐在地上,深深地把頭埋在腿間,沉默不語。
她無聲的喃喃着那最最渺小的懇求。
“要回來啊……”
對于顧白而言,他的世界無限寬廣,有着無數的神秘與好奇,但對于少女而言,現在顧白就是她的世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