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裏,弘曆正在長籲短歎……這都多少日子了?這毛病怎麽還不見好呢?好好一個明珠美玉般的美人擺在寶月樓,可偏偏身體不給力!弘曆都痛苦極了!他一點也不想裝聖人有木有!
奈何痛苦歸痛苦,但美人卻終究是舍不得不見的。弘曆思想掙紮了兩下,還是将折子随手一抛,吩咐高無庸捧好了新鮮瓜果,就去寶月樓探美人了!
可弘曆卻不知道,寶月樓裏那位容妃娘娘日日瞧着這般不成器的皇帝、這種抽風的作爲,都恨不得撲上去把他掐死!
隻可惜這位實在是個謹慎人,在沒見過宮中幾位皇阿哥之前,他還真沒法子下手?誰知道弘曆有沒有預備過什麽莫名其妙的诏書啊?誰知道弘曆能看重的兒子會不會是好的啊?在見識了弘曆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之後,這位對弘曆的眼光早就徹底絕了指望!
于是,被迫深鎖寶月樓的容妃娘娘隻能每天扒拉着手指頭算日子……依目前的位份,應該能出席過幾日的年節大宴吧?到時候應該能見一見如今這些皇阿哥了!
每當這位一想起他轉彎抹角打聽出來的消息,都覺得額角一跳一跳狠抽個不停!你說皇帝一共幾個阿哥啊?不少!序齒已經排到第十五,說不定很快就有十六阿哥了!可你說皇帝有幾個能用的阿哥啊?一隻手都沒數完就沒了!
十五個兒子,莫名其妙的挂掉八個不說,居然還出繼了三個!當這位知道這消息的一瞬間,那感受何止是五雷轟頂?不止如此,那五阿哥都二十好幾了,沒出宮開府不說,竟然連差事都沒有……甚至嫡福晉竟是個不知從哪裏來的野鳥!八阿哥呢?生來就有腿疾!十五阿哥從小就是個病秧子,他母妃又出身低微,就更不入這位的眼!
這位如今隻盼着那據說滿朝賢名的十二阿哥是個得用的!雖然賢名滿朝四個字聽來就膈應,可這位也真是希望十二阿哥能名符其實!于是,這位琢磨來琢磨去,就隻剩下歎息和憾恨了……他歎的是自己如今有心無力,恨的是胤禛當年有眼無珠!
正在這位感歎無奈的時候,弘曆又樂颠颠的來了!這位眼角狠狠的一跳,瞧着弘曆猶如獻寶一般捧來的瓜果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瓜果再新鮮天天吃也是會膩味的有木有!可這位一咬牙……吃到吐也得吃!誰知道别的東西加沒加過什麽料啊?宮裏莫名其妙挂掉那麽多阿哥,要說幕後沒有黑手,這位絕對不信!再說了,如今弘曆天天往暴雨樓跑,後宮那些妃嫔肯定都恨不得直接撕了自己!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弘曆垂涎又又讨好的坐在自己新封的容妃身邊,深恨自己對着這樣的美人沒法下爪子。這位被他瞧得幾乎食不下咽,可惜偏偏還就得忍着……這位自我安慰,忍吧,反正當年那樣危機四伏的時光都忍過來了,還怕什麽呢?
要說這位也是相當的奇怪,弘曆似乎一直是沒有留宿的意思啊?每每瞧着弘曆綠油油的眼神……其實他也很不理解!可不理解是不理解,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對此表示出的慶幸!
這位聽着弘曆不住的顯擺新年宮中有多年熱鬧,節宴有多麽壯觀,這位心道自己終于逮着空兒了。于是,生怕慢一步就會被弘曆跳躍到下一話題的容妃娘娘第一次對着弘曆和顔悅色的開口了,他用好奇又不信的神色,道,“我聽說過幾天就有節宴了?”
弘曆霎時間受寵若驚!美人在冷冰冰這麽多天後,終于肯對着自己開口了……弘曆心花怒放,隻樂的合不攏嘴!當下隻恨不得把那節宴誇到天上去!
隻可憐這位難得裝出和婉面容的容妃娘娘,好容易才貌似不經意的插上話,“那我能去看看麽?”
能!怎麽不能?弘曆直接就打了包票!不止如此,還特意賞了美人一個恩典,特許裝着回疆服飾出席!等弘曆爲自己的體貼深深感動了,他才不會承認是他自己想看異域風情賞心悅目呢……隻美其名曰是鞏固回部和大清的良好關系!
于是,在腦子遊錦鯉的皇帝安排下,這位不得不一步一心酸的穿着那件白衣裳出現在節宴之上!饒是這位兩輩子經曆、驚心動魄忍耐無數,也要忍不下去了。他心頭都不知有多少草泥馬呼呼嘯嘯狂奔而過!這究竟怎樣一種不着調喲……
坐在弘曆特意爲他而設的專屬座位上,這位深刻覺得他已經沐浴在上至太後皇後下至妃嫔皇子們的各類痛恨嫉妒兼殺氣的目光裏,多虧了他自個城府過人才忍得下去!
對于宮宴禮節和流程,這位早就是駕輕就熟,也正是因爲這樣那樣的規矩,哪怕弘曆一個勁兒的對着他飛眼神,也沒空過來讨殷勤。所以,這位終于能實現自己的心意,好好觀察那些皇子了。
他隻瞄了五阿哥一眼就徹底丢開手,從來物以類聚,隻要看一眼五阿哥周遭的人物,就知道上不得台面!
十五阿哥偎在令貴妃身邊,眉宇間都是稚氣……畢竟才七歲,還看不出什麽來。隻是這位也皺了皺眉,七歲在皇家也不算小了,還這樣稚嫩可不應該。
然後,這位才将注意力放在被他惦記了幾天的十二阿哥身上。甫一入眼,這位就詫異了一回!爲啥?他根本沒想到弘曆還能養出個這麽正常的阿哥來!那十二阿哥隻靜靜安坐,就自有一番優雅尊貴的皇家風範!
這位心底一松,心道皇後嫡子就是不同!這等氣度和風采哪裏是其他阿哥比得的?如今看來,十二阿哥能得滿朝稱頌也……
這位念頭還沒轉完,就被十二阿哥一個溫潤甯和的笑容給帶轉了彎!那念頭霎時間變做了怪不得他能得滿朝稱頌,和着已經是兩輩子駕輕就熟了!
這位勉強壓制住了自己狠狠跳動的眉角,幾乎硬生生在牙根上咬出血來!那十二阿哥是頂着一副謙和淡定的面孔,可做出來的都是八面玲珑的姿态!這位心中真下了狠……老八!你這輩子看來是要得償所願了?占了十二阿哥的身份,哄着弘曆傳位給你?你倒是好運道!怎麽朕就沒你這好彩?
正在這位滿腹憋屈無處訴的時候,就瞧見八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後眸子似是一閃,将手上酒杯随手放在桌上。這位頓時心頭一震,老八一向眼利,朕沒漏什麽破綻吧?應該沒有……畢竟誰能想到區區一個回疆公主内裏卻是聖祖皇帝呢?再說論精明,誰能精明過朕?
可惜,自诩無事的康熙爺卻從不知道,他适才瞧着自己八兒子的目光讓八爺幾乎如墜冰窟!在八爺記憶裏,用這種看來平淡實則厭棄的眼神看的他最初心酸不甘到最後淡定平靜的人,從來隻有一個!
八爺本是随意的瞧了容妃一眼,卻沒想到偏偏撞上讓他異常熟悉的目光……八爺霎時間一個激靈,冷汗順着額角就冒了出來。這樣的眼神?八爺腦中嗡的一聲響,恍若回到當年乾清宮内,那人指着自己道父子之恩絕矣……皇父?皇父!
八爺緊緊咬着牙,再擡眼看過去。瞧見的已經又是眼神清澈單純可人的容妃,似乎方才那一晃而逝的嫌棄厭膩是他自己看走了眼!
八爺垂眸斂目,心頭冷笑,他絕不肯能看錯!那樣一種入了骨的熟悉,絕不可能錯!
刹那間,八爺腦中就掠過許許多多念頭,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窒了一窒。當年這位一直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他苦心掙紮求存,末了殡天也留了後手,生怕自己不死!一衆兄弟們誰不是他的棋子?八爺越想越恨,轉頭就對小林子低聲吩咐了幾句。小林子領命而去。
八爺淡淡的瞧了康熙爺一眼,唇角彎起一抹弧度……皇父,再世重逢,兒臣也該給您備下厚禮才是!
坐在皇後身側的太子殿下眼中閃過一抹不明所以。小八,是要做什麽?太子殿下倒真是一早就注意容妃來着……他是瞧着有點酸,心道孤當年也沒見過這樣子的美人啊!小九那模樣已是難得的美人了,沒成想他這便宜妹妹真就能把他比下去!如此傾城國色,怪不得弘曆一瞧見就起了相思呢!
可瞧着瞧着,太子殿下就覺得違和了。容妃那一雙眼睛怎麽就一直在皇子們身上打轉呢?太子爺心頭就起了疑惑,這位内裏究竟是誰?看似着天真無暇,實則精明過人。難道這容妃打算依附皇子麽?
待到康熙爺的眸子盯上八爺的時候,太子殿下心中掠過一個模糊的想法,瞬間心頭一悸!等再瞧着小林子奉命離去的時候,太子殿下就越發覺得不對勁……小八不可能對宮妃做什麽吧?可這樣一種笃定卻在與八爺一同坐上馬車回府的時候有了動搖!
對着自家八弟笑如春風溫潤如玉的面孔,太子殿下卻隻覺得心頭發冷!太子爺略一尋思,還是問道,“小八,是容妃有什麽不妥當麽?孤瞧着似乎容妃大半心思都在你身上呢。”
八爺微微點頭,眸底冷意卻絲毫不見消散,隻是笑道,“小九這便宜妹妹果然是好顔色,可惜……”那内裏讓八爺不是一般的膈應!
太子殿下聽着就笑了,“你不是不愛那模樣麽?還有什麽可惜!小心讓小九聽見不饒你!方才你讓小林子做什麽去了啊?”
八爺随意的笑了笑,道,“是前些日子太醫院的事情,如今差不多該結了。”
太子殿下也知道弘曆被清心寡欲的事情,聞言也隻是一笑。八爺卻有些煩悶。若二哥知道了那位内裏是誰,還能這麽輕松麽?也不知會不會怨自己對那人下手!
夜沉更深,德親王府的書房依舊掌着燈。八爺坐在檀木椅上,神色茫然的望着眼前展開的香香公主畫像。良久,八爺的手才在畫像上撫過,指尖順着線條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