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窩在慈甯宮念佛的皇太後開口爲兒子解決了難題,對着皇帝兒子鈕祜祿氏的臉色永遠是那麽平和慈愛,“西林覺羅家也是先帝的老臣子了,總不能真傷了體面。正巧他們家的姑娘留了牌子,就指給永琪吧。”
皇後挺着八個月的肚子也勸着皇帝,“西林覺羅家的姑娘那樣懂事,指給五阿哥正登對。”
弘曆在承乾宮裏歎氣,“朕本想着他家的姑娘不能指給皇子,可偏偏鬧出這樁事來!朕怎麽對得起小七啊!”
皇後笑的很是慈母,“七阿哥那樣聰明懂事,哪裏能不知道皇上您的苦衷呢?”
可弘曆還是坐不住,給皇後扔下一句,“朕去看看小七。”
看着皇帝明黃的背影越來越遠,皇後笑的越來越開心!西林覺羅家的事情出的太是時候了,他家就算現在倒了黴,可畢竟架子還在呢!七阿哥也沒多好的運氣麽?本宮就看看你将來能扒拉出個什麽樣的福晉!
可惜皇後的笑容還沒保持上一個時辰,永和宮裏就出事了!
禁足的愉嫔一條白绫将自己吊在了雕梁上,隻留下遺書自承不該鬼迷心竅做出那樣的事來,說是再沒有顔面拜見皇帝了。隻請皇帝看在她誠心認錯的份上,給五阿哥指個好福晉!
剛到毓慶宮都沒來得及和兒子說句貼心話的弘曆被氣的七竅生煙!好福晉?你丫不就是相中西林覺羅氏了麽?你當朕不知道啊?
皇帝就是有一股左性,你越想讓我怎麽樣我就越不怎麽樣!前有聖祖,後有雍正。弘曆自然也不會是那個例外!
本想将西林覺羅家被踩下去的面子撿起來的弘曆,恨不得就沒起過這想法!
胤禩臉上的黯然恰到好處,他輕聲勸道,“皇阿瑪,西林覺羅家一門忠臣,鄂容安又剛剛力戰殉國。是很該給他們一點體面的。”
弘曆被寶貝嫡子這一勸,理智才打個彎轉了回來,哪能爲了後宮一婦人而輕國事啊?胤禩又低聲道,“五哥也沒有額娘了……”
很好!弘曆被愉嫔挑起的火再次湧了上來!可對着自傷身世的兒子,他哪裏能發火呢?再者他的火氣與這樣懂事無辜的小七有什麽相幹啊?
弘曆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啞巴吃黃連有苦還要笑的感覺了!可他還隻能拐彎抹角的安慰兒子,“小七最近在功課這樣用功,你額娘在天有靈也會安慰的。”
胤禩略微笑笑,“兒子這都是多虧了皇阿瑪的關心和張師傅教導。”
“張廷玉啊……”弘曆點點頭,“當年朕也做過他的學生,可惜他年紀實在大了不能接着教導你了。”
皇家又不缺人才,總不能逼着人家八十幾歲還爲國盡忠啊?就是皇帝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胤禩瞧着弘曆總算是把心思拽到張廷玉身上了,這才眉目間帶着點猶豫道,“皇阿瑪,聽說張師傅快不行了?這幾天張侍講眼圈都紅紅的呢。兒子聽他說張師傅已經開始糊塗不怎麽認識人了。可張師傅畢竟教導兒子一場,兒子想去探病。”
弘曆也有點猶豫,七阿哥畢竟是元後嫡子年紀又不大,就這樣出宮去能行麽?可他一瞧寶貝兒子那樣期待的眼神,就毫不猶豫的一揮手,“朕瞧你身邊的富察明瑞挺不錯,明天讓他多帶幾個侍衛跟着你。”
五阿哥永琪已經哭倒在永和宮裏了無敵升級王。他現在什麽心情?悲傷哀切那是自然的,可除此之外呢?五阿哥都想不明白,自己額娘怎麽這麽傻呢?這樣死了不是白白的讓皇阿瑪不喜麽?領教過自己額娘沒心眼兒的五阿哥自然不會知道愉嫔的死有多少内情!
西林覺羅氏最終還是被憋氣又窩火的弘曆指給了自己的五兒子,明着西林覺羅氏指婚給了皇子那是皇帝給的體面,可誰又知道實質上皇帝真就不待見他家了呢?
慈甯宮的小佛堂裏,鈕祜祿氏撚着她那沉香數珠,心裏頭都是冷笑。愉嫔那個傻子又被誰給帶到溝裏去了?她以前怎麽不知道宮裏頭還這樣藏龍卧虎啊?
愉嫔一去,她宮裏的舊人就都散了。皇太後直接發了話這些人伺主不力全都打二十闆子發配甯古塔!就算是辛者庫也不要這樣眼裏沒主子的人!
鈕祜祿氏明着發了狠,實質上早就牢牢的将那些人監視起來了。她倒要看看是誰玩兒的這一手釜底抽薪!可一切會如她的意麽?
愉嫔身邊的兩個大宮女一個叫芳草的直接就投了河,另一個拐彎抹角的求了純貴妃。其他的人呢?倒有幾個另有主子的,可惜都是沒什麽根基的妃嫔新籠絡的!
鈕祜祿氏揉着眉心,琢磨着難道真是純貴妃蘇氏?可惜這件事情也隻能告一段落,再查她也查不出來了。
總算這一回還有讓老太後舒心的事,阿裏衮的出手一擊即中了,可惜就是殺傷力太大……完全超過了老太後的預期!好在西林覺羅家架子沒倒,不然五阿哥這顆棋子徹底廢了誰還能給七阿哥添堵呢?若是沒人能威脅七阿哥的地位,她又怎麽向七阿哥施恩呢?
皇太後自家人知自家事,她雖然姓的是鈕祜祿,可和人家開國五功臣之後的鈕祜祿氏半點關系都沒有。這一回阿裏衮這樣的知情識趣,以後她想讓娘家連宗是不是也可行啊?總歸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鈕祜祿呢!
阿裏衮這家人這樣有本事又知趣,日後她想向七阿哥施恩,正好拿來做資源!阿哥們的争鬥可都是在前朝呢!
鈕祜祿氏撚着數珠一個個的轉過去,既不着慌又不着忙,神色就像她那天吩咐人将四格格身邊的冬芝填了井一樣的慈祥。
料峭的寒風吹過紫禁城,毓慶宮外的風聲就一刻都沒有停過。
繼德堂的外間裏,值夜的小宮女雲晴和雲竹圍着銀絲炭烤着火,而内屋的幛幔已經嚴嚴實實放下了。
雲竹聽着内屋很久都沒聲響,就低聲對雲晴道,“咱們主子是不是歇了啊?我去拿紗罩把燈火熄了吧?”
雲晴搖搖頭,“還是不要了吧?主子從小就不喜歡屋子裏沒光亮,說是看着憋悶。”
胤禩身上搭着一條湖藍色的錦被,整個人靠在引枕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帳子頂的團雲牡丹紋。
後宮裏頭從來都是表面風平浪靜内裏一灘渾水,胤禩這幾年才是真的開始有感悟。沒有額娘撐着内宮,他什麽都得自己來。
胤禩翻了個身,心道日後的福晉一定要好好挑,不說要求她能内外一把抓,可至少也能在内宮謀劃。
芳草确實是愉嫔的人,可人誰沒有個三災九難?有七阿哥爲她唯一的弟弟打包票,她當然就能賣了自己沒前途的主子。
這回芳草投了河,這件事就徹底抹平了誰都查不出來。而前朝呢?
西林覺羅家被踩得不能翻身,可卻不是張廷玉率先出的手。這裏面還有誰渾水摸魚呢?
胤禩隻恨他現在年紀太小,弘曆又不肯讓阿哥們禦門聽政。真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愛新覺羅家的兒子哪裏應該這樣教育?像他皇父那樣教出來的一個比一個厲害才是正道無敵喚靈!
胤禩始終認爲同室相煎真不算啥,古往今來這樣的少麽?可也不能把兄弟糟踐的生不如死!什麽叫做千古艱難惟一死?當年廉親王九貝勒哪個沒深刻的體會一遭?
他胤禩到最後就是生生的杠上一口氣,雍正你不想背上弑弟之名就想讓爺主動就死?做夢!爺反正早晚都是個死,你也别想背上好名聲!
既然有廉親王以身就血池,雍正縱然再是天天念佛也遮掩不了他那些污糟手段。
窩在引枕上翻了個身,胤禩還是一點困意都沒有。明兒得暗示一下富察明瑞,不知道能不能借機會去恂郡王府周圍轉上一圈?
富察明瑞一向是個有心人,他早早的就來到了毓慶宮門口等着。
胤禩換下了一身杏黃,吩咐綠翠拿了一件寶藍色的衣裳穿了,拇指上戴了一枚墨玉扳指,然後又挑了一柄折扇拿在手裏。這才帶着富察明瑞等幾個侍衛出了宮。
張廷玉的府邸原本在東城老齊化門外,那是聖祖時候的宅子,茵茵蘊蘊占地一百五六十畝。等着雍正登基,念張廷玉勞苦功高來往不便,又在西華門外又賜他一座三進四合宅院。
胤禩一行人來到府門前,守在門口的下人也是弘曆賞給張廷玉使用的。
富察明瑞上前去遞帖子,張廷玉是三朝元老,他的府邸可是正經的宰相門第了。七阿哥的名帖一遞上去,就有人小跑着往裏面報信。
張廷玉的幾個兒子都在當值,而他的夫人又早已去世。因此并無人來接。
胤禩繞過遊廊直到張廷玉的居所,看見匾額上是張廷玉手書聽雨軒。胤禩笑了笑,卧聽風雨?還是任他雷霆雨雪我自風雨不動?
張廷玉讓人扶着在床上欠了欠身,勉強開口道,“老臣卧病已久不能下床迎接,還請七阿哥見諒。”
胤禩笑了笑,疾步走上去扶好了張廷玉,“張師傅何必見外?”
張廷玉再次靠在了枕上,胤禩揮了揮手,富察明瑞等人就都退到外間去了,連張廷玉身邊的人也都被胤禩打發了出去。
“張師傅卧床許久身體欠安,我如今才來探望,已經是失禮了。”胤禩笑着将扇子收在了袖子裏,“前些日子還讓張師傅還勞心勞神,也真是我這個做弟子的不是。”
張廷玉搖搖頭,喘息道,“七阿哥眼光獨到,老臣既驚且佩。”
胤禩這回卻隻是笑了,他摩挲着扳指,忽地道,“張師傅可有什麽未了心願?”
張廷玉莫名的看了胤禩一眼,他一生謹慎哪裏會輕易開口,隻搖頭緩緩道,“忠厚留有餘地步,和平養無限天機。臣這一生足夠了。”
“萬裏長城萬裏空,千秋英雄千秋夢。衡臣此生确實足矣。”胤禩笑着點點頭,“可惜衡臣終究做錯了一件事。”
胤禩慢慢轉了轉墨玉扳指,笑道,“黨争、黨争,沒有黨,哪裏争得起來?西林覺羅家一倒,桐山張家的餘蔭也到頭了。”
“就如同當年明珠一倒,索額圖也開始礙了聖祖的眼。衡臣啊,你唯一的過錯就是失了平常心。”
作者有話要說:解密:四格格身邊的東芝是太後的人,而純貴妃身邊的宮女才是愉妃的人。而卡着時間段調開其他人的才是皇後。皇後以爲她算計了愉妃,其實是太後算計的他們倆。
然後,愉嫔這回是被胤禩給帶到溝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