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今夜的月色很好



擁抱的時候,兩個人距離有多遠呢?

他的懷抱有讓人心安的氣味,是剛沐浴過後的淡淡檸檬味。徹子閉上眼,把頭埋在幸村的懷裏。

“我不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幸村在她耳邊這樣說道,她卻沒有反應,依然閉着眼睛不說話。

“到時候我回日本來找你。”

幸村在半個月前接到了來自美國的邀請函,而他也決定正式進軍世界職業網壇。他想要站得更高,想要在網球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也想要更快地可以有照顧她的能力。

“我會等你的。”徹子把耳朵貼在幸村的心口,聽着從那裏面傳出的撲通撲通聲,似乎是許諾一般告訴他,她會等他。但是也隻有她自己才知道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

幸村君你這要逃走嗎?這可不行啊,如果企圖背叛的話,可是要承受主人的懲罰的喲~

歸家的路上兩人一直牽着手,路上也碰到了立海大的同學,不過幸村卻沒有半分不自然,反而是将她拉得更緊。

徹子回頭看着被地平線淹沒的夕陽和那個漸行漸遠的影子,手越攥越緊。

家中無人,又是這樣空蕩蕩的房間。她脫了鞋,光着腳走上了樓。沒有開燈,數着腳下的樓梯,房間裏死一般的沉靜,像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跪在落地窗前看着清浦悠給自己發的短信,徹子不自覺地輕扣着地闆,聽着那有節奏的響聲,思緒漸遠。

周末回本家參加伯父的生日宴會嗎……

她從來都沒有參加過一次正式的家族聚會,也很少在本家露面,大概是清浦家的人覺得她的價值隻是哄老爺子吧?因而雖然是清浦家唯一的孫女,但是比起迹部景吾來,商界很多人都不知道清浦徹子究竟長什麽樣。

這次選擇讓她在公開場合出現,隻有可能是……

眨了眨眼,徹子擡頭看向窗外,一輪明月挂在枝頭,月光蒼白得令人發冷。

和往常幾天一樣,出門準備去上學的時候看到幸村已經站在路旁等待着了。天色微亮,他額前還有細細的汗珠,顯然是晨跑過來的。

“繞這麽遠過來太辛苦了。”徹子皺着眉看他,踮起腳爲他擦去汗水,動作熟練,似乎早已做過千萬次。

他的目光稍稍下移,一眼就看到了她認真的神色,卷翹的睫毛微微顫抖着,在有些蒼白的臉上投下淡色的陰影。就這樣看着她,心中便莫名一片溫熱。

“徹子。”

“嗯?”她擡起頭看着他,神色有些迷茫。

“沒事,走吧。”幸村揉了揉她的頭發,拉起了她的手。他無法解釋内心複雜的心情,明明已經下決心下個月要離開日本了,而且徹子也對此表示支持。但是卻又在想如果不在她身邊,她會不會被别人欺負。還沒開始離别,便已經開始思念。

“好。”徹子點頭,轉身準備向前走去,隻是突然之間身體一歪就要倒下,幸村飛快地攔腰扶住她,少女入懷時,他感覺到對方身體的僵硬。

慢慢從他懷中掙脫站直身體,徹子沉默不語,不過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着抖。察覺到徹子的不對勁,幸村有些擔心地問道:“徹子,怎麽了?不舒服嗎?”

“送我去醫院吧。”徹子顫抖着聲音對他說,深深吸了口氣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隻是那突然變得嘶啞的聲音讓幸村一瞬間滞住,而下一句話,幾乎将她與他一同打入深淵——

“我好像,看不見了。”

再一次來到醫院。

他讨厭醫院,無論是自己還是徹子……每一次來醫院,都有那樣讓人無法擺脫的陰影跟随在身上。而這次……

他緊緊摟着懷裏發抖的少女,她瘦削的肩膀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崩塌,無法讓人将她松開。

她面色除了有些蒼白之外并沒有慌張的意思,明明是這樣突如其來的可怕事情,她卻在竭力保持着鎮定,如果不是那緊緊握着他的手,大概他也無法從她臉上看出她的無助。

“已經用你的手機通知伯父伯母了。”幸村在她耳邊輕聲安慰着她,“應該隻是因爲太累暫時看不到,等會兒就會好的。”

這種話,帶着令人心安的感覺,他好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而不隻是在安慰她。但是卻沒有人注意到他也快要崩潰的情緒。

“我沒事的。”徹子坐在他的旁邊,聽到護士通知自己進去時握住幸村的手突然一抖,下意識地咬住了唇。

“徹子,不要怕,我在的。”

他抱起她向着前方走去,純白色的醫院牆壁,藍色的窗簾,透明無暇的玻璃,這些突然都化作了一個個泡影,每走一步就破碎一個。

“就你的描述來說,最有可能的是前段時間頭部受傷和情緒的過度低落,還有就是原本那次造成色盲的車禍的潛在可能……”

從他口中說出的那些話沒有絲毫感情,就這樣幾句話就可以輕易地把一個人的命運給判決。

“先觀察一段時間吧,隻要配合治療,還是有一定希望複明的。”

一定希望複明……

也就是說,很可能就此看不到嗎?幸村有些失神地偏過頭看徹子。

溫暖的陽光開始向大地撒出金色的絲線,刺破頭頂那片陰霾,在她墨色的長發上徐徐塗抹上淺淡的栗色,一眨眼,睫毛接納了幾絲陽光,泛着奇異的光芒。

“謝謝您,是要申請住院嗎?”

“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比較好……”

“……”

他神色鎮定地爲她問詢着所有要做的事,又冷靜地打電話爲兩個人請假,告訴帶着她入住病房,打水,期間有護士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都被他拒絕了。沒有絲毫出錯的地方,他陪在她的身邊爲她安頓好一切的事。

而清浦家的人,據說是因爲在忙着處理一個談判,所以直到入夜才來醫院。醫生把上午給出的診斷再次與清浦修和清浦悠說了一遍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徹子,聽得到媽媽的聲音嗎?”

她閉着眼不願意睜開,就好像并沒有失明,隻是睡着了一樣。幸村看着卻蓦然覺得酸澀,那是他的女孩,她正陷入無法掙脫的泥潭深淵,而他沒有任何辦法去幫助她。

輕輕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到了,而後繼續沉默着不願開口。

“徹子你試着睜開眼睛,看看能不能看到爸爸?”

她緊緊抿着唇,似乎在強壓着恐懼。慢慢地顫抖着眼皮,睜開了眼——

卻是沒有任何焦點。

“對不起……”徹子澀澀開口,“我看不到您。”

“怎麽……怎麽會這樣?一定會好的沒錯吧?明天,明天就會康複的沒錯吧?”清浦悠哽咽着問她,心中早已得知了答案,卻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清浦修皺着眉,安撫地拍了拍清浦悠的肩膀,若有所思。

她重新閉上了眼,别過頭不再說話。陽光下的側臉皮膚上可以看到極爲脆弱的血絲,幸村看着她,一瞬間恍若看到她變成一副黑白的素描,最後破碎爲無數紙屑從他指間飛落。

爲了照顧徹子,幸村堅持推遲了去美國的時間,他在等着她複明的那天。近兩個月來他都在學校,醫院,家這三點間奔波着,整個人雖然還是溫和有禮,卻是越來越沉默了。

他與她坐在窗邊吹着夜風,入秋的天氣冷了下來,就連剛入院時的綠樹也變作了枯枝殘葉,枝頭挂着的幾片葉子在月色下随風擺動,像是迷失了歸途的幽靈。

“精市,分手吧。”

她平靜出口,而後沉默。

與她并肩的他卻沒有絲毫驚訝的意思,他早已預料到她會這樣開口,但是,他卻從來都沒有做過答應的準備。

“你有更廣闊的天空,我不會讓自己成爲禁锢你的鎖鏈。”她輕輕開口,眼睛無神地看着前方,伸手試探着尋覓着他的手,“去美國吧,你會站得更高。”

她微笑着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決絕地——

爲他褪下了那枚黑陶戒指。

幸村按住了她的手,緊緊抱着她,低頭,自然而然地接吻,唇舌糾纏間有莫名的苦澀意味。

“今夜月色很好。”他貼在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着這句話。

“今夜月色很好,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我愛你,所以不會答應。

醫生說得委婉,但是也告知了康複的可能性很小。住院期間,清浦修和清浦悠來了幾次後便再也沒有來過,隻留下了大量的醫療費。

“徹子小姐,我來接您了。”海森管家小心地攙着徹子往前走。

“謝謝海森伯伯,您怎麽不在本家來橫濱了呢?”

海森管家沉默片刻後開口:“徹子小姐,從今天開始就由我留在神奈川照顧您了。”

終于,那個長久的心願終于也要完成了嗎?徹子低着頭,嘴角細不可察地彎出弧度。

“爲什麽媽媽他們不來呢……我們今天是要回本家了嗎?”她喏喏地開口,看上去似乎情緒很低落的樣子。海森管家輕輕一歎,“徹子小姐,您以後……可以不回本家了,就留在神奈川養病吧。神奈川那棟房子已經歸您名下了,本家那邊也會每個月定時轉生活費到您的戶頭的。”

徹子跟随着海森管家的腳步前行。

“現在……那邊的清浦徹子,已經回國了吧?”

“是的,那位小姐……已經回本家了。還請您不要太傷心,老爺在世時承認的隻有您而已。”

說到底,隻是同一個模具刻畫出的兩個人而已啊。一個壞了,就該下一個重複上一個的命運了,隻是她作爲清浦徹子時需要做的是安撫清浦信長,而下一個清浦徹子則是需要爲清浦家聯姻而已。

“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數計時,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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