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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一個少年坐在棺材蓋上,翹着腳,手中念着一根香,正在轉着玩。再看靈堂之中,滿地肮髒,一片狼藉。神位的木排歪倒,香爐整個滾在地上,香灰撒了滿地,大塊的白布散亂的堆在牆角,就像強風過境一般混亂。
程铮看得渾身發抖,叫道:“混蛋——”就要撲過去,身後一隻手一推,他身子本就虛弱,再也站立不住,一跤跪倒。
那少年見他作勢撲過來,還真吓了一跳,身子往後一仰,見程铮再次跌倒,才笑嘻嘻道:“還是爹厲害,叫他趴着,他就不敢躺着。”
在程铮身後,一個胡子花白的老者撚了撚胡須,略帶不滿的道:“程欽,你下來吧,看把小铮給氣的。怎麽說也是你伯父的壽材,不好糟蹋太過。”
程铮咬着牙,生怕自己一口咬不住,就吐出一口血來。
程欽還嫌不夠,道:“呸,你是個窮鬼。我還道你藏着什麽寶貝,原來窮的連多餘的褲子都沒有,枉費我這裏翻找了大半日。一窮二白,香爐裏頭用的香都是最便宜的那種!我琢磨,你連你老爹死了都不肯多花錢,自然是個吝啬鬼,是大不可能把好東西随便放着,必然是放在最隐秘的地方,比如棺材裏面之類的。正要翻看你老鬼的棺材……”
程铮大叫道:“你敢!”
程欽笑道:“今天你回來的早,我就不翻了。你記住了,下回再偷偷地溜出去,我一定翻你老爹的棺材。”說着,笑眯眯的拍了拍厚重的棺蓋。
程铮眼前全是一片血紅,慢慢的兩行水珠從眼角落下,也不知道是血還是淚。隻聽那老者慢吞吞的道:“程欽,不要太過了,那棺材嗎,最好也是不要亂動的好啊。就算已經不在族譜上,畢竟也是你伯父。”
伯父……
程铮由衷的感到惡心,他不知道能夠在這種情況下把這兩個字說出來的人,到底臉皮厚到什麽程度,心又黑到什麽程度。
你們都該死……我要你們死!
慢慢的攥住手指,程铮感覺到了拳頭中傳來的虛浮無力——他畢竟沒有辟谷,這一日水米不曾打牙,剛才又被人整整拖了一段路,身子已經虧虛到了極點。這種情況下,大概連程欽都打不過了吧。
現在還不是拼命的時候。要忍耐。
忍耐……
程濟見程铮低着頭不動,心知他是不會再亂動了,心中略感滿意,道:“程欽,咱們回去吧。你弟弟答應了,他不會再亂走動的。”
程欽笑道:“那他還算識趣。”他慢慢向外走,突然彎下腰,伏在程铮耳邊道:“我記得,程钰和你是一個性子,最喜歡到處亂走。你猜,她得到了父親去世的消息,會不會來盤城找你?”
程铮臉上盡餘的血色驟然消失,身子僵住,程欽道:“我真希望她來找你。畢竟也是我堂妹,她又有那麽多人惦記。我是很想做個大舅子的。”
程铮驟然起身,狠狠地一拳打了過去。
程欽輕輕一閃,雖然日常狀态下,他還真不是程铮的對手,但如今程铮虛弱至極,自然比他差得遠了,這一閃避,已經一溜煙溜到了門外,笑道:“啊喲,沒打着我。你怕什麽,我再怎麽也就是堂哥,越不過你去,你才是親大舅子呢。等你妹妹的好消息吧。”說着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程铮坐在地上喘氣,過了一會兒才晃晃悠悠的支持起身子,走到供桌前,将神位扶起,又将香爐撿起來放在桌子上。至于滿地的亂象,他已經沒精力去收拾,跪倒在地,向靈位重重的叩頭道:“孩兒不孝……”膝行幾步,伏在靈柩上,低聲道:“父親……”眼前一黑,已經昏了過去。
程鈞第一次進程府,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那是程铮回到程府的消息已經滿大街傳開之後的事情。
說是程府,這裏也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宅子,據說上陽郡城的程府占有數傾之地,半個城都覆蓋了,程鈞沒見過,當然也沒興趣。數傾地在俗世或許了不起,但其實也就是有錢的土豪罷了。
這座程府被世人知道是姓程的居住的時間并不長,畢竟這裏上一位主人隻是隐居避禍罷了。前面挂的匾額也隻是“何府”,尚未換下來。但是上面挂的白沙篙顯示着自己主人喪事,還是中規中矩的。
程鈞進去的時候,還是沒走正門,從院子穿牆而過,剛進第一重院子,就見兩個修士從裏面走出來。
咋一看這兩位修士,程鈞心中一動,原來這兩個人是一個是年紀大些的老者,另外一個是年輕人,身上都是一身錦衣,打扮的富麗華貴,但沒有任何道門的标志。這二人相貌相似,多半是父子至親。而他們的五官與程鈞也有相似之處,不過不多,一個淡淡的影子而已。
那老者停了一下腳步,道:“我看程铮也到了極限了。你也不必去逼他。等到喪事之後,他自然就落入我們掌握,到時候再說。”
他身後的少年停下,不解道:“父親,既然他快要崩潰了,爲什麽不趁機更進一步?反正他連累父親,已經成了家族逆子,就算是……”他無聲無息的揮了一下手掌,道,“那也沒什麽。就說他傷心過度,愧疚自盡了,誰能追究?”
那老者道:“住口,那也是你親堂弟,怎麽能說出這樣打打殺殺的話來?程家的臉面體統還要不要了?”
那少年很明顯的撇撇嘴,道:“您又來了,這句話敢情是萬金油,什麽時候都能說?您也想起他是我堂弟了,那他還是您親侄子呢?這兩天您少出手了嗎?他現在的這個狀态,不就是您逼出來的嗎?您現在和我說這些大道理,我可想不通。”
那老者眼睛一瞪,看了看唯一溺愛的兒子,又歎了一口氣,道:“你這蠢小子,沒有慧根。大道理你想不通,那我就跟你說點小道理吧。首先,在喪禮或者說道門傳人的身份塵埃落定之前,他是死不得的。”
那少年道:“那爲什麽?”
那老者道:“大家都希望這道門傳承的過程順順利利的,那就少不了他。雖然主要的手段是在道門那邊活動,但是若有他主動讓賢,那麽過程會更加名正言順,大家臉上也有光彩。他已經想通了,應該會抛出這個條件自保,那麽留下他就是大夥兒一緻同意的。不要另生枝節。”
那少年道:“是了。這個我就懂了。可是您不是說咱們放棄了那個位子了麽?按照血緣來說,他們那一支一脈單傳,和我們關系是最親近的,隻要咱們去争,那那個位子理應是咱們的啊。”
那老者罵道:“放屁。你動動腦子。要說親近,要說名正言順,誰能比得上程铮這個本主?既然他都不能繼承,說明這個血緣是沒什麽用的。既然沒用,你還抓着這一點去要求,那不是找死麽?況且……你知道什麽叫做買椟還珠麽?那小子身上真正的好處,可不是一個道門傳人的位置。”
那少年道:“那你老的意思是?”
那老者道:“過了這一關,等道門傳人的事情塵埃落定,剩下的就是程家的家務事了。到時候再如何行事,外人誰還插得上手?你等着吧。”
那少年聞言轉頭細思,終于露出了一絲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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