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沉默了一下,道:“若是如此,那我就輸了。你們兩個一唱一和,都是惺惺作态,引我上鈎。很好,很好……”
那人頓了一頓,盤膝坐正,神色冷冷道:“但你不過是憑借那什麽劍祖來探知我的行蹤,那是憑借外力,非你能勝我一籌。此天意也,非戰之罪也。”
他目光幽幽,轉而看向秦越,道:“相比于他,我看你還是個人物。他是胸有成竹,你不過臨機配合,第一次聽見我的威名,絲毫不見慌張,連我也沒發現破綻。雖然有他暗中提醒,但你若稍見異色,我焉能出來見你?可見你是比他強的。”
程鈞點點頭,這樣還像話。那人是昆侖界修仙者,越境而來,也必然經曆了一番辛苦。自然昆侖界不一定人人都比靈山界的道士強,但這人表現的又是傲慢又是暴躁,忒對不起他的名頭和修爲。到了現在,這才顯露出一些氣象,面臨絕境,鎮定自若之中能夠語含挑撥,意在分化對手,倒也有些樣子。
秦越搖了搖頭,笑道:“罪過,三曰之前你要是說這些話,我就算心裏知道是胡說八道,也必然笑逐顔開。隻是現在你這麽說,我隻有如喪考妣,要是爲了你這幾句好話再吃一番苦頭,你說我值不值?”
程鈞道:“不要在遠客面前诽謗我。”
秦越笑嘻嘻道:“我隻是告訴他事實。譬如說,我可不是第一次聽見你們偶師的名字,不動聲色也是尋常。”
那人一怔,道:“你早就聽說過我們偶師一系的大名?好啊,難道我偶師一系在靈山這邊也已經赫赫有名了麽?”
秦越道:“真令您失望了,你偶師一系的大名,就跟我們隔壁王奶奶她二舅母的閨名一樣,除了他們家親戚,誰會知道,誰又在乎?”
那人大怒,險些又要起身暴打秦越,好在被劍光欄杆阻住,隔了一會兒,才強壓怒氣道:“那你在哪裏聽到的我們的名字?”
秦越道:“程兄告訴我的。”
那人愕然,秦越道:“程兄以前告訴過我一次,就在我們來劍閣的路上,邊走邊說的。那時候他已經把他對你的推測原原本本告訴過我一遍了。”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秦越道:“你若是進了房間之内,對面的人突然把剛才已經說過一遍的話,又原原本本的再跟你重複一遍,你就是真傻,也該覺出不對了吧?那時我就知道,你一定在什麽地方偷窺了。”
那人臉色變幻,怎麽也沒想到,程鈞和秦越傳遞消息,居然通過這麽直白的方式,如此明顯的異常,自然不必擠眉弄眼,也不必暗中傳消息,隻要開口說話,就算說的都是一本正經、頭頭是道的分析,也能把異變的訊息完全交給對方。
當然,說是傻子都能反應過來,自然是秦越的自謙,能在程鈞開口說第一句話就感覺出不對,還能若無其事的接上,完整的聽完程鈞一番話分析其中的意思的,也就隻有秦越這樣的人物了。
那人咬牙道:“那什麽百齡果仁的破綻,是你們故意詐我呢?”
秦越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詐,反正我才疏學淺,這些材料上的事,我是一點都不懂,所以聽不出什麽破綻。不過他第一次單獨和我說的時候沒說,第二次說的時候卻突然加上了,從常理推斷,想必就是故意的吧?”
那人強忍着挫敗感,道:“那麽什麽以你爲誘餌,引我上鈎之言……也是你們故意說的?”
秦越搖搖頭,笑吟吟道:“那是真的。程兄跟我說,讓我做誘餌引你上鈎,我也同意了。後來我們不是确實是這麽做的麽?至于你因爲聽到我們的話,以爲我們的計劃七天之後才發動,現在正是趁虛而入的機會……這可是你自己的判斷,此天意也,非戰之罪也。”
他搖頭晃腦道,“其實想想也很有意思,把計策當着敵人的面光明正大的說出來,敵人也知道我們要幹什麽,可是最後還會自投羅網。這算不算陽謀?秦越總之策劃于暗室,倒還沒有這麽大方過。”
那人眼睛慢慢閉上,不知是氣的,還是灰心喪氣,過了一會兒,道:“是我小瞧了靈山道統的人,你們兩個,真有趣。”說到最後,與其說是沮喪,還不如說是興趣盎然。比起之前緊緊繃着的弦,他驟然放松下來,反而多了幾分潇灑。
程鈞道:“現在輪到我們發問了吧?敢問這位客人,尊姓大名?”
那人挑了挑眉毛,道:“李寶财。”
秦越愕然道:“你叫什麽?”
那人道:“我說我叫李寶财。爹媽起的名字,你有意見跟他們提去。”
程鈞道:“你的道号呢?”
那人挑眉道:“沒有,我們昆侖道統從來不起道号。李寶财就是李寶财,沒有其他,你别以爲這個名字不好,比起你們動不動清啊陽啊的道号,我這個名字還不那麽令人惡心。”
秦越目光一動,突然蹲下來,平視着那人,道:“就算身陷囹圄,你也别自暴自棄啊。好好說話,未必就沒有周旋的可能。你要是一直胡說八道,遠的不說,我剛才被你打的帳,就可以跟你好好地算一算。”
那人道:“井底之蛙,你見過多大的天?你不知道的事嗎,就以爲旁人在胡說,若是這樣,你一輩子不來昆侖道統還罷了,若是來了,隻怕三天就被人吓死。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說錯了?”
程鈞在後面緩緩道:“你說昆侖道統沒有道号?那我問你,姚聖通的聖通二字,難道是本名嗎?”
那人霍然擡頭,怒道:“小子,你竟敢直呼我……的名諱?”
程鈞道:“怎麽,你姓姚?”
秦越轉過頭看了程鈞一眼,對于程鈞的見識,他現在已經懶得問了,反正程鈞知道什麽都不奇怪。
那人臉色變幻,過了一會兒,道:“不姓。好吧,你猜得不錯,姚聖通确實是家師,但我自有姓名,不跟随師父姓。信不信随你。”
程鈞隻是要戳一下那人的自信心,并沒有更多逼迫,道:“好吧,不管你叫什麽,我們就用李寶财的名字把你和‘喂’分開。李道友,你不遠千裏來九雁山,是爲什麽?”
那人遲疑了一下,終于道:“我奉家師之命,來靈山取一件東西,見一個人。你别問我要幹什麽,按理說,我隻要說有要事就可以了,我說的已經很詳細,你們再問下去,一來和你們确實無關,二來我也絕不會說的。”
程鈞道:“既然索姓穿越壁障,爲什麽令師不親自前來。我看你年紀不大,修爲也不怎麽高深……”
那人大怒,道:“若不是這裏該死的氣場壓制,我一個人就把你們山上所有的人都殺光了也不難。”
秦越挑眉道:“别瞎舉例子,你也跟我一樣欠抽麽?”
那人冷哼了一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和你們多說了。我來這裏,雖然不說是姓命攸關的緊急事,但也不是來這裏遊玩的。我才不想跟你們兜圈子,我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秦越道:“那你要怎麽樣呢?”
那人道:“我要和你們談判。”
秦越沒料到他說出這麽一句話來,道:“談判?和我們?”
那人道:“就是和你們。你們放我出從九雁山出去,我給你們好處。”
程鈞也蹲下身子,道:“真有意思,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你居然還敢說出談判兩個字。既然如此,你有什麽籌碼?别說是金銀珠寶,靈石丹藥,那我們會很失望的。”
那人淡淡道:“我自然有籌碼,而且是關乎你們九雁山的生死大事。你們九雁山九條姓命,說不定就在我一語之間。”
秦越道:“雖然你說的很可怕,我也很想害怕,但你現在的樣子,很難讓人相信吧。”
那人哼了一聲,道:“言盡于此,談判不談判,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
對于坐在牢獄裏下最後通牒的人,一般人都會感到好笑。但程鈞和秦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的顧慮。秦越道:“我們都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人,可是你紅口白牙,很難取信于人吧?不如你先透露個隻言片語,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有沒有談判下去的必要。”
那人道:“哼哼,是關于……你們不相信我,是不是因爲我現在身陷牢籠,以爲我要謊言求生?錯了,錯了。我之所以呆在此地,就是因爲還要跟你們說這些話,如今是個面對面的機會,以後就沒有這麽好的機會了。現在話已至此,你們好好考慮清楚,以後我會來找你們的。”說着雙眼一閉,聲音沉寂下去。
秦越道:“想逃?”按照那人的語氣,理當暴然發難逃出牢籠,或者使用遁術,逃脫而去。但是等了一陣,那人始終不動,似乎完全沒有逃脫的意思。
程鈞一怔,突然一伸手,一道劍氣穿牆而過,隻聽噗地一聲,紮在那人肩膀上,如中朽木。那人不動不搖,如同雕塑。
秦越遲疑了一下,道:“死了?”
程鈞目光一跳,冷笑道:“媽的,是線斷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