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七巡山



半夜。月出小。

上清宮不似紫霄宮建在雲端,宮殿鱗次栉比,看起來恢弘夢幻如仙境。上清宮是一座山,或者說是一條山脈。

燕山絕壁。

燕山絕壁極高極險,連綿數百座山峰,座座都是險峰,彷如刀劍陣直插雲端。一眼望去,但見高山峻嶺,光秃秃的岩石,在一彎新月的映照下,顯得孤清絕傲。

燕山小月,是上清宮獨有的奇景。

山壁上,一群道士魚貫而行。

他們都是一色青衣道袍,黑鞋白襪,背上負劍,乍一看,和俗世道觀中的尋常道士一般,但若用心查看,就會知道,這一群面貌尋常的道士,竟個個都是真人。

真人,在紫霄宮中已經可以坐鎮一方,成爲長老,在這裏卻隻能半夜巡山。這就是差距。

突然,一道劍鳴聲劃破了寂靜。聲音雖然細微,但在黑夜中,卻似驚雷一般炸響。

锵的一聲,十把寶劍一起出鞘。衆道士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無聲無息的向那個方向撲去。

近了——

夜色之中,但見絕壁上劍光一閃。在黑夜中耀眼分明,但轉瞬之間,便已經消失。領頭的道士身前泛起一陣光芒,一道符錄升起,登時如升起一個小太陽,照的山谷皆明。

與此同時,他暴喝道:“什麽人?”

光芒照耀下,一群同樣身穿青衣道袍的道士走了出來,手中一樣拿着明晃晃的的長劍,腳步整齊。顯然是另一行巡山的道士。

這邊的道士神情一松,仔細看着對方領頭的相貌,認得是其楊峰的一個同門,似乎姓趙,稽首道:“趙師兄,有什麽發現?剛剛有敵情?”

那趙道士道:“原來是李師兄。剛剛見到一個落單的道士,盤問了一句,是于師兄的弟子,并非敵人。”

李道士道:“殺了麽?”

趙道士遲疑了一下。道:“我讓他走了。”

李道士臉色一沉,道:“爲什麽不殺了?師叔祖法谕。今日所有落單的真人以下道士,不論是有身份的,沒身份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律格殺。你爲什麽不遵令?”

趙道士道:“我看他實在是咱們宮裏的人,并非……”

李道士斷喝道:“那也不該。法谕上說得明白,那新混進來的賊人是要犯的心腹,對上清宮的人事頗爲熟悉。而且精通模仿之術,随便找個人就可以冒充的惟妙惟肖,我們一點也看不出來。因此還是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接誅殺爲好。”

趙道士遲疑了一下,道:“那我現在趕過去,把他殺了?”

李道士哼了一聲,道:“好了。他往哪裏去?”

趙道士回手一指,道:“那邊。”

李道士喝道:“跟我追。”一行人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趙道士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聲,低聲道:“你追去吧。”

旁邊一個道士道:“師兄。剛才那個小道士已經被我們殺了,您爲什麽說沒殺呢?”

趙道士道:“見面三分情,于師兄的弟子,我就是殺了能對别人說麽?将來于師兄查問起來,雖有師叔祖的法谕,到底是生了嫌隙。現在他去追,那正好,雖然他注定追不着,但我們盡可以把這件事推給他。到時候讓于師兄和他去要人吧。”

那道士道:“但是李師兄可以說出真相啊,他本來也沒殺。”

趙道士道:“那就看于師兄信誰了。如果是你,在我和李绛山之間,你信誰?”

那道士無法回答,趙道士回頭道:“你們都記着,今天晚上咱們一個人也沒殺,誰問也是這麽說。”

李绛山在路上趕了一陣,停下了腳步,目光變得清澈而洞明,月光如此暗淡,以至于他的面貌已經模糊不清。

這回應該沒事了吧。

有些把戲,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程鈞憑借一個傀儡,暫時蒙過了無罪的耳目,但也把自己易容和陣法兩樣本領****人前,再玩金蟬脫殼,魚目混珠那一套,那就不靈了。不但危險,自己身死之後,被無罪得知,隻會笑自己黔驢技窮。

但是放棄這一招,又實在太危險。

依靠遁術在上清宮中行走,要避開衆人耳目,那就是太不把上清宮放在眼裏了。上清宮立宮幾千年,不知阻擋了多少神通廣大的仇敵和居心叵測的刺客,如果任由一個精魂天地的真人來去自如,那早就給人趁機而入,崩潰幾百次了。不說層層如雲的高手,就是各種機關陣法的保護,也足以讓一個外來者有去無回。

而如果藏在某個角落,靜靜的等待風聲過去再圖他策,倒也不是不行,而且程鈞有把握可以欺瞞一時,但那樣實在太被動。這個遊戲并不是拖到某個特定的時刻就可以結束,而是以他離開上清宮而結束——無罪說他解開陣法,就撤去守衛放他離開,程鈞壓根也不信。解開陣法,标志着他利用價值的徹底終結,那時候等着他的絕不是什麽自由,而是滅頂之災。

如果程鈞解決了陣法,無罪竟然真不殺他,那絕非大發慈悲,一定是無罪發現了他還有其他利用價值。那就會又回到利用戲耍直至榨幹他利用價值的軌道上去,直到程鈞一點價值沒有。才會真正結束——以程鈞的死亡來結束。

所以想要全身而退,隻有一個辦法,程鈞安全地離開上清宮,離開燕雲,逃到無罪看不見的地方去,除此之外,别無他法。

等回到北國,回到寒玉山,程鈞會讓他們都知道,什麽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要一翻手間,給這些自以爲是的高人一個重大的打擊,也給整個修道界換來百年和平。那時候無罪管好自己就不錯了,還能有餘興來顧着他麽?

當然這都是後話,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離開。

而想要離開,他不能明闖,不能暗潛,必須混出去。

還是離不開魚目混珠這一招。

隻是要稍作變化,來應對無罪的布置。

比如說。搜索程鈞的執法隊,實在是個大好的機會。如果能夠混入其中,由賊變成了官,又能利用盲點,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是他既然能想到,無罪又如何能想不到?他是不會給程鈞這個機會的。

這個隊伍裏的每一個人,都有層層的辨認方式,做下了明暗不知道多少印記,牽一發而動全身,任何一個人被冒充。都會被立刻察覺,不可能留下一絲機會。

所以他冒充不了任何一個人,他隻好冒充了所有人。

程鈞身邊這些道士,全是傀儡,他大搖大擺的帶着一群傀儡出來巡山。

這也是個盲點了,對于這些上清宮的道士,他們知道警惕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一個人。也會警惕自己隊伍中變化的某個人,甚至别人隊伍中變化的某個人,但他們不會警惕一群人,不會質疑另外一個隊伍本身。程鈞就這麽帶着人走過去。沒有任何一個人,一個隊伍起疑。

當然對于無罪來說,他也未必想不到,但沒防備,隻因錯估了程鈞的實力。

要想冒充一個小隊,第一要消滅一個小隊,取而代之,二來得現有這麽多傀儡,然後還得能夠同時操縱那麽多傀儡。

消滅小隊不說了,每個隊伍都有自己的人手,也在宮中備案,一個蘿蔔一個坑,若不能整個滅了一隊取而代之,怎能确保無虞?而以一個真人無聲無息滅掉數十真人,那才是天方夜譚。

而另一方面,他當然知道程鈞和姚聖通有聯系,但他更知道程鈞本身并不是傀儡師。就算程鈞未蔔先知或者撞大運,手中有了這麽多傀儡,那也得操縱的了。一般修士操縱一兩個傀儡還罷了,或者牽扯數個修爲比自己差許多的提線木偶,也能說得過去,若是随随便便來一個人,都能靈活操縱數十數百跟自己同等修爲的傀儡,那傀儡師修煉傀儡術那麽多年還有什麽意義?

程鈞也的确不能。但是有人能。

比如姚聖通。

倘若無罪知道程鈞是用一個還未确認的消息跟姚聖通換的傀儡,他就該知道,姚聖通怎麽可能聽完之後,任由程鈞離去?她還等着讓程鈞帶着她找人呢。

反正到處陣法分割置換,都在一個陣法裏面,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程鈞當然會帶着這個女人一起了。

有這麽一個傀儡高手幫助,無論殺人還是操作傀儡,自然事半功倍。而正因爲她還在無罪的視線之外,才能讓程鈞有暗算的實力。

“已經四更天了,什麽時候能出去?”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程鈞也不轉頭,傳音回答道:“上清宮占地數千裏,咱們這樣的走法,至少還要幾日。”

“那就加緊走吧。”身後的姚聖通也改作傳音。

“走不了。”程鈞回答,“咱們這招惑人耳目,晚上還能糊弄過去,白天上街,可是太招眼了,需要晝伏夜出。”

姚聖通嗯了一聲,道:“我們去哪裏歇息?”

程鈞道:“我在這裏還有一個朋友,不知道他會不會幫我……”

突然,程鈞神色一變,指尖一動,一道火光飛出,一閃而滅。

山壁上有人輕輕地哦了一聲,一個白衣女子從山後轉出,道:“你來了?這邊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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