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現身說法



沖和倒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黑黝黝的長劍,全身上下裹在一團黑氣當中,看不出死活。沖遠低頭看着他,道:“師兄,你雖然天資出衆,遠勝于我,但爲人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不是修仙的材料。在外遊蕩了這麽多年,居然不死,真乃一件奇事——可見說南方太平盛世好修行,此言不虛。”

他手中掐着劍訣慢慢松開,喃喃道:“師兄,你氣魄太小了,聽到這樣的事情,隻想到自己保命,卻沒想過,這也是可利用的機會麽?此事明明事關仙骨,乃是我們心心念念關心的築基問題,你居然無動于衷。是了,你自恃資質比我好,也比這山裏的修士都好,所以安于現狀,不感興趣,是不是?鼠目寸光之輩,不足與謀。倘若你剛才也有幾分銳氣,提出和我共商大事,我說不定就饒了你……”

他一招手,沖和胸口那長劍顫了幾顫,就要飛起,突然隻聽忽的一聲,一道金色的光芒從沖和身上冒出,如同陽光流金,将那黑氣吹得一震,四散開來。那烏劍原本黑氣彌漫,這時黑氣散去,登時露出本體,驟然被金光吞沒,抖了一抖,似乎就要支持不住。沖和叫道:“不好。”手中掐訣,那烏劍黑光再次大盛,将金光驅散少許,這一回卻不是往前沖,反而顫巍巍的倒飛回去,落回沖遠手中。

隻聽沖和在身後道:“你要殺我便殺,還給自己找什麽借口?你若全無心肝,就當做殺了個全無幹系的人,不必廢話。你若還有良知,說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也免不了心神不安,噩夢纏身。”

沖遠驟然回頭,隻見沖和在一片光芒之中慢慢站起,定定的看着自己,目光在露出痛惜、失望、惱恨之色,心中一沉,退了一步,道:“師兄真是命大——”

這時光芒慢慢散去,沖遠目光一凝,隻見沖和站立着微微搖晃,嘴角也隐現血迹,心中安定,笑道:“師兄,沒想到你還有保命的絕招,看來能活到現在,也非巧合。隻是你終究受了我的謀算,受傷也不輕吧。”

沖和見他看穿自己的傷口,索性也不硬撐,用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按住長劍,冷笑道:“雖然不輕,但還有餘力可賈。對付區區一兩個小修士,倒還不在話下。”雖然冷笑,目光中卻忍不住露出悲哀之色,道,“可惜,你還是要死在我手裏。”

沖遠突然大笑道:“哈哈,你總算說出來了,區區一個小修士——你心裏從來認爲我是小修士,我資質不如你,我法力不如你,我什麽都不如你,是不是?隻是你從來沒說過,因爲你自忖是大師兄,事事要讓着師弟,擺出一副虛懷若谷,平易近人的樣子,是不是?每次看到你那假惺惺的樣子,我便想吐。”突然伸手一橫,烏劍已經在身前祭起,喝道:“我雖然修爲不如你,但我有一把法器,敵得過你這一重修爲。”說着一揮手,烏劍黑光大盛,猛地向沖和沖去。

沖和伸手一彈,一把長劍終于出鞘,往頭頂上迎過去。那長劍卻無光澤,顔色沉郁,如同一根柴火一般,與那烏劍撞在一起,隻發出一聲“咚”的悶響。

沖遠一怔,道:“木劍。”緊接着,隻覺心口一痛,卻不是被人所擊的疼痛,而是從心底一個角落裏絞痛開來,登時知道乃是自己心血相連的法器出了問題,擡頭一看,隻見頭頂上烏劍被木劍阻攔,兩相碰撞,烏劍鋒利,已經把木劍劈開大半,然而木劍上一縷金芒閃爍不定,烏劍的黑光卻是一分一分的減少。

沖遠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喝道:“桃木辟邪劍。”雙手一拍,兩道黑光往上迎去,意在擊退那桃木劍。

隻聽沖和道:“你往哪看。”沖遠一怔,隻見眼前雷光一閃,沖遠手中光芒四射,劈面打來,登時省悟,暗道:是了,劍不重要,人才重要。雙手回圈,黑光閃爍,反擊沖和。

沖和冷笑一聲,突然手中一道電弧飛過,手臂仿佛驟然加長了數尺,藍紫色的電弧彎彎,彈過黑光,擊在沖遠脖子上,沖遠大叫一聲,身子麻痹,倒地不起,滿掌的黑光擊在地下,登時把身下的白雪化爲兩攤黑水,整個人倒在黑水中,如同倒在爛泥溝中,狼狽不堪。

沖和不等他反應過來,又是兩道電弧彈出,重重擊在他背上,沖遠再無法發出一聲,雙目翻白,昏迷過去。

沖和松了一口氣,隻覺得傷口劇痛,體内靈氣一時流轉不開,扶住身邊一棵大樹,微微喘氣,道:“我在南方也曾身經百戰,九死一生。你不過留在北國,隻怕連盛天都不曾踏出過一步,也有資格說我能活多久?”說着慢慢的閉上眼,哀痛的眼色全藏于眼睑之後。

隻聽一人淡淡道:“剛才那招不錯,是從掌心雷演化而來的吧。雖然最簡單的十三太保中一品法術,但你能自行變換,創出這門變種,這份資質就相當不錯。”

沖和乍聞此言,并不驚慌,反而立刻直起身,恭恭敬敬回身一禮,道:“多謝前輩。适才若無前輩點醒,晚輩必遭毒手。”

隻聽頂上那人道:“我點醒你,也隻給你數息的反應時間,你若不能及時自救,也沒人能救你。”

沖和恭敬道:“還要多謝前輩厚愛。”行禮之後擡頭,不由大吃一驚,隻見頭頂大樹上,端坐着一人,一身皮衣,面如冠玉,竟是個極其俊美的少年。他在伸手去抓沖遠的時候,耳邊驟然得到提示,知道沖遠要殺自己,登時啓用了護身靈符,這才逃過一劫。之後回憶給自己示警的聲音,隻記得威嚴浩然,令人一聽就自然信服,做出反應,必然是個高德前輩,哪知道一擡頭,見那少年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又生的俊美瘦弱,一時反應不過來。

然而轉念間,他立刻反應過來,暗自道:我真是糊塗了——那前輩高人的歲數,哪裏是能從相貌推測的?我聽說有的真人幾百歲年紀,看起來也就隻有弱冠。這位前輩雖然看來小的出奇了些,但焉知不是他返老還童?當下再看一眼,隻見那前輩坐在挂着冰霜樹枝上,不動不搖,凝如泰嶽,全是前輩高人的氣度,心中更加笃定,越發不敢失禮。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心志其實不錯,機變迅速,譬如剛才按住傷口與他說話,手心藏了一枚丹藥,揉捏之時慢慢化開,神不知鬼不覺的治療自身,心思甚是靈活。又能自行變換法術運用,資質遠超于他,倘若能借他的幾分果斷狠決,必能成大器。”

這番話長輩的口吻甚是明顯,配上那少年稚嫩的嗓音本來該顯得怪異,但偏偏他就這麽随口而出,也毫無故神作書吧老成的意思,但聽着就叫人信服,忽略了他的年齡。這也難怪,那少年,也就是程鈞,是貨真價實近千歲的老怪物。

沖和聽了,苦笑道:“晚輩遊曆時,也曾有人勸誡過晚輩。晚輩自認雖非殺伐果斷,但也并非心慈面軟之輩,入道數載,已和安善良民無緣。隻是再進一步,要斷絕師友家人種種情分,太違晚輩的心性,勉強不得。晚輩覺得不必特意爲了求果斷而違逆了自己的心意。修仙若是全無本心,又如何修得下去?”

程鈞哦了一聲,道:“也有道理。你的性子未必适合修道界,但很适宜修道。将來若得不死,應當會有成就。”

沖和心中苦笑,道:“成就不成就,橫豎五分仙骨終究無法築基,晚輩也不想了。”便聽程鈞道:“你本心裏,連沖遠這樣的人,也不想殺麽?”

沖和一凜,眼光不自覺得瞥了沖遠一眼,沖遠依然倒在地上,雖然雙眼翻白,但尚有呼吸,顯然是沒死。沖和猶豫了一下,直言道:“晚輩認爲沖遠死不足惜——隻是狠不下心來親自動手。”

程鈞再次“哦”了一聲,悠悠道:“那你是想讓我替你動手。”

沖和臉色刷的紅了,擡起頭,見那少年神色和藹,但全無喜怒,令人看不出他情緒如何,沖和諾諾道:“晚輩……”心中苦笑,他确實是有這個打算,隻是這一番話說出,他自己都要痛恨自己虛僞——明明想要沖遠死,卻連說出“借刀殺人”四個字都不敢。

程鈞卻沒非要他說出什麽,道:“人之常情——正好,沒殺他最好。”身子輕輕落下,如羽毛一般翩翩落下。

沖和見他落地,雖然隔得不近,仍不由退了一步,離得更遠了些。

程鈞落地,他身高在他年齡中雖然算高,但終究沒長成,比沖和矮了不少,走過去,托起那沖遠的腦袋,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沖和見了,大吃一驚,道:“啊前輩——你要……對他搜魂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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