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長貴正在急赤白臉争辯,隻聽耳邊鼓聲響如爆豆。台上走出個樞密院禮房的副承旨[1],在柱子上挂了面紅漆金字牌,向台下拖音拉嗓叫道:“玄女大擂第四場:‘刀山争逐鹿’。大金抟人堂武略将軍[2]阿典[3]豹,大宋諸班直成忠郎[4]劉文彬一同登場獻技——”

衆人都去看比賽,老熊兀自喋喋不休。含玉盯着熊長貴心内疑惑:此人雖模樣市儈言語粗俗,但談吐之間卻頗有見地,一個尋常的店主居然有如此學識?轉念又想他言語間雖有些牛皮,但有根有把絕不是在扯謊。陳師弟無論人品才智武功,在江湖小字輩中确屬拔萃超群。既是他就要到慶元府,我在這裏等候便是。當下與阿奴低語幾句,且凝神觀看台上情形。

三才堂厮役在擂台上,須臾架起棵高約五丈的假樹。枝幹密密麻麻插滿利刃,刀叢中僅留幾條尺許寬的縫隙。樹頂尖上吊着小巧華美的黃金鹿,通體飾有珍珠寶石。副承旨宣讀規則,卻是打擂者須從刀叢裏穿越爬到樹頂上,先取金鹿者爲勝。稍微爬錯一步,便要千刀萬剮。百姓們望着那隻金鹿起初眼中放光,但聽着聽着,頭發梢便豎了起來。

兩位評判過來,先驗看二人衣内并無緊靠軟甲。待副承旨發聲号令,阿典豹先把腦袋拱入刀縫裏,身子緊縮耗子也似鑽了入去。劉文彬發了會怔,聽到台下劈頭蓋臉叫罵。也隻得照葫蘆畫瓢,側着腦袋擠進刀縫裏。百姓們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瞧,阿典豹、劉文彬不知縮在哪裏,隻見刀叢不住揪人心肝地晃動。好半天功夫,阿典豹忽先探出頭來,扭八彎靈蛇般遊過十幾柄尖刀,徑自攀向樹頂金鹿伸手可及。百姓大嘩一齊鼓噪,劉文彬情急之下身子猛然挺直,後背頓被尖刀戳中,劇痛之下兩臂不由松開,仰面朝天跌入刀叢裏。但聽一聲慘叫,已被活活肢解做幾十塊。阿典豹手捧金鹿趾高氣揚坐在樹頂,他腳下大宋侍衛的血水把半棵樹都染紅了。

玄女大擂每日決兩場。金國昨天旗開得勝,今日又梅開二度。擂台北側插出四面大金獲勝的黑旗,南面大宋獲勝的紅旗一杆也沒有。碧郁茶樓上衆人甚是着急,嘴八舌催問陳公子何時到。籠中八哥也似急了,直叫“怎麽還不來?怎麽還不來?”熊長貴不緊不慢道:“快了,快了,明日必來。”衆人将信将疑,預訂了座位各自議論紛紛散了。阿奴摸出一塊約三兩的銀子:“這副座頭咱們包三天,不可與了他人。”其時花錢多使用銅錢會子[5],隻有富家官宦和江湖豪客才出得起銀子。熊長貴剛要接忽又滿臉堆笑,對含玉言道她既是公子的……好朋友,這錢卻不能收。阿奴把銀子丢給熊長貴奪過座牌,與含玉滿腹心事下樓而去。

含玉回到客棧,陪逍遙、阿奴吃了些酒飯。午睡起來百無聊賴,遂獨自去街頭散悶。正走間,忽聽人聲喧嘩猶如鍋開鼎沸。街上人無論做甚麽的,一齊瘋了似地向東邊官道上湧。賣果品的被踏爛攤子,賣炊餅的被撞翻擔子,卻也顧不得了。含玉轉頭看周遭百姓,個個臉上俱帶癡迷狂熱之色。當時心中暗吃一驚:這是怎地了?難道觀音大士真的顯靈了?

一撥接一撥馬隊飛馳清道,街兩邊站滿了如狼似虎軍健,拿藤條兵刃約束百姓。有頃,遠處傳來細樂悠揚之聲,丫丫叉叉的五色氅、绛引旗、雉尾扇、錦曲蓋依次過來。無數班直、内侍、宮女衆星捧月,擁着一乘金銅裙檐子[6]走到路口。此前尚算規矩的百姓嘩然大亂,這邊你推我擠沖得彈壓軍健東倒西歪,那邊便有許多人向翟轎納頭便拜如同搗蒜。忽然爆出一陣哭喊,叫嚷已踩死人了。

含玉看着愚男蠢女忍不住好笑:慶元府的百姓這般眼皮淺,轎裏坐的無非就是娘娘公主,也值得恁地大驚小怪?一個破鑼嗓子忽地哈哈笑道:“爾等南人百姓,見了俺胡元帥不需如此多禮,起來起來都起來,本帥恕你無罪!”

人叢中站着幾個吃得醉醺醺的番虜。含玉記得這長草包肚的破鑼嗓子叫胡沙虎,是甚麽右副元帥,另幾個便是高德玉、兀環奴與方才在擂上大出風頭的乞帝丐。後面還有位做漢人打扮的貴公子手執如意子,正是大金太子完顔守緒。

有個糖饧[7]的小厮狠狠“呸”了一聲:“不要臉,那個拜你!兔子跳到磨道裏,楞充大耳朵驢!”胡沙虎大怒,起手扇了小厮個滿臉花:“你奶奶的小鼈崽子,敢罵爺爺!”便要拔刀砍下腦袋。那廂鑽出賣湯藥的老兒,向胡沙虎陪笑道:“上使大人大量,如何和孩子一般見識?且請盞酸梅湯消消火,饒恕他則個!”胡沙虎灌了幾口不要錢的湯,稍稍氣順向那老兒道:“俺太子到此體察民情,那是爾等百姓多大的福氣!你們放着真佛不拜,在這裏卻胡磕那門子的頭,亂搗那門子的蒜?”

老兒唱個喏強笑道:“不知太子爺光臨,請恕小老兒眼拙。咱們今日上街,都是瞧公主來着。”胡沙虎道:“公主?那家的公主?不錯,俺大金的薊國公主也到了慶元府,難道來看她?”那老兒道:“不是大金的薊國公主,卻是咱們的瑯琊公主。”胡沙虎“哼”了一聲:“你們慶元府的人都是井裏蛤蟆,也沒見過甚麽大天日,看個鳥公主就踩死人。那天俺薊國公主打此過,隻怕要鬧得地震海嘯!”

周圍百姓怪物似地瞧着胡沙虎,臉上均露出匪夷所思神色。賣湯藥的老兒重重咳了兩聲:“上使,你聽清楚了,我說的可是——瑯琊公主。”胡沙虎腦袋撥浪鼓似地亂晃:“甚麽狼牙公主,還驢頭公主呢,是趙擴的閨女吧?那趙擴生就一副哭喪晦氣相,他這閨女還不知甚麽豬鼻狗奶樣呢。”衆百姓大怒,人群後忽扔出個爛果子,長了眼珠般砸入他嘴裏。老胡一口咬得碎了,滿嘴都是怪味果醬。胡右帥一邊“呸呸”亂吐一邊揮拳亂打,衆百姓都捂着嘴竊笑。

正紛亂間,完顔守緒走出喝退胡沙虎,向那賣湯藥的老兒點點頭道:“老丈方才所言,可是号稱天下第一美人的瑯琊公主?”老兒白了胡沙虎一眼:“到底還是太子有見地。天下居然還有人不知道瑯琊公主的芳名,真不知腔子上長得是人頭還是狗腦。”後一句卻是小聲嘀咕的。完顔賽不“哼”了一聲:“天下第一美人?隻怕是趙擴自封的吧?你們一群窮鬼賤民,誰又見過這位公主?道聽途說聽見風就是雨,把醜八怪也捧成了月裏嫦娥!”

一位書生氣不過越衆而出道:“不錯,我等平頭百姓是沒得睹公主容顔的福份,但我說個故事,便叫你知道公主到底何等美貌。就說咱們公主自十四歲起,除去至親便沒人再見過真面目。卻是每回隻要她一露面,就會惹出大騷亂。那回去西湖水凡保甯寺降香,公主年歲尚少,但惹了十數萬百姓圍堵觀瞧,行在車馬爲之半日不通,真的擠死了十幾人。還有一樣最不可思議的:當時寺中的幾個和尚膽大包天,挖空羅漢塑身半夜就鑽入去,在公主拜佛時偷窺了幾眼。從此這些和尚都成了白癡,卻是給公主的美色驚傻了。”

人群中爆出一片驚歎。一個酸儒接口道:“正是。行在碧霞庵妙柔師太精于星占,當年就曾言道:瑯琊公主乃上天貌端星下凡,故容顔絕世弛魂奪魄,命格奇硬諸邪難侵。凡福根淺薄、龌龊下流之人看過一眼,災禍立至!公主爲消弭禍端,從此才使蟬紗遮面。自古形容女子美貌的‘羞花閉月、國色天香’這些陳詞濫調,若用在公主身上還是亵渎了她!大概也隻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句,勉強能描述其美于萬一矣。嗚呼,不見公主,乃見狂且。不知公主之姣者,真無目者也!”

又有個老者搖搖頭道:“咱們天仙般禮敬公主,固然是敬慕其美貌,更緊要的還是視她爲庇佑江山的吉祥星。妙柔師太當日算準隻要公主在,大宋便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實爲國家之幸萬民之福。要我說江南擎天柱倒有三根,趙樞密、孟王爺兩根是實的,公主這根卻是虛的。但她存在百姓心間,比那兩根又更加不可撼動。”

完顔守緒、完顔賽不等聽得目瞪口呆:老天,這位公主美麗到了何等地步?!胡沙虎撇着嘴嘟嘟囔囔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有這般絕色,看一眼還會丢了魂,是騷狐狸精呀?拿這話哄誰呢?不服便牽出來讓我瞧瞧,我怕她個鳥!”

[1]副承旨:宋代樞密院下設兵、吏、禮、刑、工等各房,副承旨爲各房主官。

[2]武略将軍:金武散官,從六品。

[3]阿典:女真姓。

[4]成忠郎:左班殿前侍衛官,正九品。

[5]會子:南宋發行量最大的一種紙币,面值200——3000文不等。

[6]金銅裙檐子:宋代一種超豪華轎子。

[7]饧:麥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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