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大宋拈阄派出攻擂的,乃禦龍骨朵子直[1]都虞侯魚朝宗,他隻得翻開上等甲牌去馴服最兇猛的獸王才能取勝。随着承旨長聲高叫:“野人!”一陣“嘩啦啦”鎖鏈響,八個獸奴連打帶拽,驅趕出一頭龐然大物。隻見那怪渾身紅毛,滿頭亂發。兩臂過膝,青面獠牙。高一丈八尺,裆間裹條三角皮裙。前額眉骨凸起多高,遮着兩隻園溜溜的小藍眼珠子,顧盼間神色又是倨傲又是憤懑。忽然扭頭瞧見魚朝宗,惡狠狠地把項間鐵鏈塞在嘴裏,嚼得拇指粗的鐵環“格格”神作書吧響如吃崩豆。

魚朝宗見已慘死了兩個袍澤,心裏正在念佛許願。待瞧到這野人猙獰模樣,較之獬豸梼杌何止猛惡十倍?自己這一下場必是肉包子打狗,就要變成野人之糞。當時一口氣不上來,順着褲腳淋下灘黃水,白眼亂翻就在台上暈死過去。

完顔賽不、胡沙虎等笑得前仰後合,大宋百姓也覺丢臉之極。太子趙竑面色慘白,一顆心當即沉下去:“完了,這場一輸,神仙來了也無濟于事。火葫蘆王呀火葫蘆王,叫你去請水仙莊陳公子,如何耽誤這許多時辰!壞了國家大事!”

木惜珍急急上得樓來,掏出個錦囊遞給太子。守緒在袍袖中打開掃了兩眼,頓時滿臉春風神采奕奕。慢慢呷了口茶,含着貓耍耗子的譏笑對趙竑道:“方才那條魚突發屁滾尿流之症,第六場還未決出勝負。咱們也不用講究打擂者須有從九品以上官銜的規矩了,但要江南有好漢能打敗野人王,這一場便是我大金輸了!”高琪重重咳了兩聲,以目光阻止太子:宋室諸班直無人下場,玄女擂大金十勝其六就赢定了。何必與南人一個喘息之機,憑空再生波折?

守緒微笑着點點頭,叫高左帥稍安勿躁。卻是他方才得了密報,知道陳昑已中伏命赴黃泉!原來前些日子海神會鎮會至寶紫霞珠失竊,陳公子被義叔郝鵬久請到了福建泉州協助查究。待接到趙方金牌,陳公子先飛鴿傳書命水仙莊都管範笠翁、胡湯婆率百十名莊客趕往慶元府,自己後與孟王爺星夜兼程前去會合。李知孝得悉趙樞密圖謀,便與守緒商議重金雇傭玉石骷髅軍江南分舵的“瘟癀氤氲使”和日月星教的“千幻桃瘴精”,在半路布下極其陰毒的“瘟癀氤氲陣”和“千幻桃瘴陣”,把陳昑打在網裏。玉石骷髅軍乃聖武道第二大派,擁有猛将上百精兵數萬,惟利是圖專替雇主殺人放火,它接手的買賣至今無一失手,何況還有聖武道的另一大派日月星教助陣?陳公子被困五天五夜終抗不住瘟瘴之氣交攻,中毒昏倒被砍下腦袋。

眼中釘既拔,守緒見三才堂在擂台上無往而不利,忽又有些後悔不該除了陳昑:此番擺擂就是要炫耀武功,一樣樣把宋人都比下去。叫它輸得越是灰頭土臉,對江南軍民士氣的挫傷越大。若冷冷清清沒人應戰,豈不掃了興緻?當時眼珠一轉,便冒出個狠毒的計較:江南武林其實藏龍卧虎,一個其貌不揚的小校,竟能槍傷獨角鬼王。這野人王乃高麗國所獻,力大無窮無人降得住,這會兒正可用上做誘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一除,再施以激将法,必有許多自命俠義的蠢貨跳出來送死,說不定還能釣上大金死對頭丐幫莫一拐、滿江紅嶽珂、八字軍郗超等這樣的大魚。一旦他死在野人手下,抗金門派群龍無首多半要窩裏亂,平定江南豈不又省了手腳?

趙竑眼看要輸了,瞅到大内侍衛個個噤若寒蟬,一時情急站起身向樓下大聲喝道:“大宋百姓聽真,我乃當朝太子是也。那個能降伏野人,本殿下定當向朝廷保薦授以忠翊郎之職[3],賜錢百貫!”連問三聲,台下萬頭攢動面面相觑,卻無人敢應。

闵大官人對麥高笑道:“麥幫主,侬升官發财的大際遇來了!且下場子去宰了那頭野人,‘八臂夜叉’也給阿拉露八小手!”麥高“呼”地站起,望着那頭野人又頹然坐下,卻屬鴨子的肉爛嘴不爛嘟囔道:“他姥姥的,老爺隻要揍金狗,和頭畜生較甚麽勁。再說本幫主也是有身份的人,豈能鬥獸耍猴與你們看!”

趙竑心内大急。直把官銜升到左武大夫[2],賜錢千貫。守緒冷笑道:“可笑偌大宋朝,人人貪生怕死。千歲隻怕賞到萬戶侯,也沒人肯賠上性命!”話音未落,隻聽有人在樓下應聲道:“休要折辱大宋好漢!”一個黑臉後生在人叢的肩膀上奔走如飛,縱身一躍跳上擂台。

一時樓上台下幾萬雙眼睛齊瞧向這後生。含玉心中一震:果然等到他出手了!那後生原來不是别人,正是在海鹘船上與丹陽伯惡鬥的漁郎甘颀!

胡沙虎嗤笑道:“俺道有甚麽立地的太歲,下凡的金剛應戰,誰知卻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娃娃!”趙竑見甘颀年少,心下也自失望。隻是病急亂投醫,死馬權得當活馬醫。當下高叫道:“這位小兄弟,上得擂台生死難料,方才你是看真切了。那野人兇惡得緊,沒的[4]憑一時意氣送了性命。”甘颀向太子叉手道:“小人甘颀,曾拜明師學會一身本事。今日爲大宋百姓争一口氣,自願下場會鬥野人王,雖死無憾。”

百姓看着這後生,無不欽佩他的膽氣。熊長貴扯開大嗓門嚷道:“好哇,甘兄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乃大英雄本色,比那些狗掀門簾全憑一張嘴的鳥人強上百倍!本熊可要敬他兩碗酒,卻好壯壯聲勢!”言訖捧了壇花雕下樓去,高喚着“甘兄弟且住——”分開人群一溜小跑上了擂台。甘颀仰脖猛灌幾口,把酒壇“啪嚓”摔碎在地。拾起三塊大的碎片,伸指如鑽刻了字。把手一揚三片瓦不偏不倚,都飛去深嵌在牌額右首盤龍金柱的木牌對聯上。

右首對聯是“拍馬偷雞摸狗,南疆盡有英雄。”原聯自然并非這般寫的,那是打擂的首日一三才堂好手獲勝後發狂,竄上柱子把原聯除下換了這副來羞辱宋人,這些自都是完顔守緒授意。也曾有好漢要砸了它,但三才堂弟子日夜在擂台周圍把守,其實無機可乘。趙竑據理力争,守緒則陰陽怪氣道:“聯子寫得雖尖刻些,可難道不屬實?如此也好,便能激得大宋好漢知恥後勇。殿下休厮纏,但要你們打勝一場,本太子立時取下此聯,決不食言!”

原來甘颀運功于指,在三片瓦上刻了“驟、聞、宰”三個字。這三片瓦嵌入木牌,恰恰遮住“拍、偷、摸”。如此這副聯念起來,便是“驟馬聞雞宰狗,南疆盡有英雄。”但聽那台下百姓的喝彩,猶如山呼海嘯,樂得趙竑差點從座上跳起來。他對黑後生本不抱指望,隻是感念其慷慨赴義。不料武功竟如此之高,幾臻飛花摘葉傷人的境界,與所謂大内高手相較不啻判若雲泥。

爲激發兇性逼它殺人,野人王已被餓了一天,正饑火大冒不停使舌頭舔那嘴巴。忽見迎面跳出個後生,更覺饑腸轱辘。當時“咭咭”怪叫巨爪箕張,攜着猛烈之極的暴風向甘颀當頭抓下。甘颀撩起一掌大氣磅礴,含玉識得是“二郎擔山”。甘颀這掌迎在野人王爪上,隻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撞到,五髒六腑痛得如同被撕裂來。向後連退了十幾步,眼前一黑嗓眼發甜。原來野人王天生九牛八馬神力,抵得過武林高手的百年修爲。否則三才堂好手如雲,如何制它不住?野人一爪抓下,隻道這後生已頭碎頸折。那知卻似拍在銅柱上,痛得它也是“咭咭”亂叫。甘颀剛把口熱血強逼回肚中,那野人和身早壓将上來,好似推倒了一座小山。雙臂圈時,劈頭蓋臉把甘颀抱入懷中。

甘颀頓覺腰間好似卡了道鐵箍,體漲欲爆,眼珠外凸,全身的血都湧到頭上。野人張開大嘴獠牙閃着白厲厲的光,便向甘颀喉嚨咬去。甘颀雖有兩條手臂可以活動,但軟綿綿地發不出一點力道。忽見野人腋下洞開,露着尺許長的腋毛,便輕輕在胳肢窩撓了兩把。癢得野人“嘿嘿”大笑,兩臂便松了。甘颀向下一挫脫出身子,趁勢穿在野人裆間扭住肚皮,猛地挺直腰身竟把大怪物橫扛在肩。就地旋了七八旋,“呼”地一聲從頭頂甩了過去。

彩樓上多了一位身着紅羅衣的少年。手搖折扇容貌秀麗,正是那位丹陽伯。見了這手功夫,“紅妖孩”大聲喝彩道:“甘兄弟,好俊的‘鹁鸪旋’!”聲音尖細如針直刺耳膜。

野人連吃兩次虧野性大發,掄起兩條長臂夾頭夾腦向甘颀拍去。它雖行走笨拙,閃展騰挪卻甚是靈動。守緒見它實是世所罕見的精怪,較之獸類可聰明百倍,意欲練做巨霸殺神,特請高人傳教了若幹簡單拳腳,攻防之間居然頗成章法。又有無可比拟的天資,世人看來匪夷所思、絕無可能的招式,它一擡手一投足便可做到。更兼自幼生在深山,身上滾滿松脂砂土,日積月累連毛帶皮,混聚成一層銅牆鐵壁似的硬甲。甘颀雖使巧勁避開它兩記狠撲,但此刻野人鬥得瘋癫,每擋住它一式,都要使盡全身氣力。

場上情景,台下瞧得格外分明,百姓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含玉暗自思忖,既使南宮盟主上去,也未必能擋得住。除非聞聘穆钰複生,才制服得住這頭巨霸。這時台上“嗤”地一聲,甘颀背上着了一爪衣衫破裂,帶下的皮肉被野人送入口中“呱呱”嚼吃。

[1]禦龍骨朵子直:二十四班之一。都虞侯,諸直高級将官。

[2]忠翊郎:右禁侍,正九品。

[3]左武大夫:東上合門使,正六品。

[4]沒的: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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