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克儉聽了,吓得險些背過氣去。衆百姓無不哄笑:這厮吃醉了卻來胡鬧。彩樓上完顔賽不向裴錦發神作書吧道:“玄女擂前幾天,無論勝負比得還算有模有樣。今日從哪裏蹦出來這兩個現世寶,卻在擂台上撒酒風耍猴!裴副殿帥[1],你手下彈壓軍健是幹甚麽吃的!”裴錦喏喏連聲:“是是是,這也太不成話了!膽大刁民,要拿下幾個重辦,拿下幾個重辦!”
台上孫大忽收斂了嬉笑,低沉喉嚨指着鐵人一本正經地道:“要說這幾個鐵人,倒是有些故事。從前有位精忠報國的大英雄,一生以還我漢家河山爲念。戎馬倥偬抵禦外侮,真個渴飲刀頭血睡卧馬鞍心,曆經無數艱難困苦,終于便要直搗寇穴光複中原。不期被朝中奸黨喪盡天良,加個莫須有的罪名害死,緻使十年之功廢于一旦,叫多少英雄沾巾泣血歎息扼腕!老天無眼,四個爲首的奸賊居然都得了善終。這可真應了那句話:‘好人不長壽,禍害一萬年!’”
百姓自知他言之所指,場上叫罵聲頓時震天動地。守緒心中一動:這個孫大來得蹊跷,看似胡攪蠻纏其實說話做事隐含玄機。聽他話裏有音直戳自家心窩子,遂向陳昑冷笑道:“有道是‘光說不練假把式。’這位姓孫的原來是說話人出身,竟在擂台上講起了故事。那就該到三瓦四舍去賣嘴,再象耍猴的托個盤子滿場讨賞,也能收仨瓜倆棗的。”陳公子微笑道:“太子别忘了,還有一句‘光練不說傻把式。’三才堂衆英雄在玄女擂上不但武功驚世駭俗,顯露的文才亦雕龍倚馬。水仙莊若隻武比而舍文比,豈不叫天下人嘲笑我江南好漢光會好勇鬥狠,卻解不得殿下陽春白雪之意。”
守緒心裏格登了一下:好個陳昑,端的綿裏藏針寸土必争,先要在氣勢上壓住自己。他自負文武全才,深以南人輕侮女真粗陋少文爲恨。故此番設擂挖空心思标新立異,又是篡改楹聯冷嘲熱諷,又是巧立“扛鼎”、“逐鹿”等名目讨利市,又是開砸宋太祖、太宗墓碑滅靈氣,要以文輔武處處顯勝奪尊,破了天佑大宋的神話,既壓南人之技複奪南人之氣。此刻見陳昑針鋒相對,一陣驚慌後盯着畢鐵匠卻撇撇嘴:“水仙莊功夫最厲害的是你陳昑,身手在江湖上還未臻一流。咱們一個缺德和尚便是成名的高手,放起對來未必輸與你。這‘一頭開三碑’的本事更是獨步武林,天下隻他自個練成。老鐵匠就算有些本事,但要劈下鐵人頭,這個打死我也不信。”
孫大指着四個鐵人續道:“那個最大的奸賊死後,我先祖當時激于義憤,曾偷入其墓欲把老賊挫骨揚灰。但打開棺材卻出了咄咄怪事,原來裏面盛的不是死人,卻是一具生鐵怪龍。先祖好生納悶,便把它運回家中。不料這鐵龍居然頗具妖性,時常半夜裏眼發綠光,鬼哭狼嚎的吓人。正不知如何區處,那日濟公瘋和尚忽上門來化緣,說甚麽我家邪氣沖天,必有妖魔神作書吧祟。先祖知他世外高人,遂領着去看鐵龍。”
“瘋和尚掐指算計半晌,言道那大奸賊原是一條鐵背虬龍成精,死後現出原形但陰魂不散,過上三年兩載回複元氣又會出來害人。此妖法力強大,連瘋和尚也不能滅了他元神。如今可照四奸模樣,溶化鐵龍鑄做鐵人以分其妖力,每日對四奸鐵頭各掌劈百下,則妖龍七十年元氣不複;若有朝一日能掌劈下鐵頭,元氣就七百年不複。我家祖孫三代照此法掌劈鐵頭六十九年,雖把腦袋砍得铮光瓦亮,但功力還差火候終不能劈下一顆狗頭。眼看七十年之期将近,急得我要用斧頭砍,隻怕如此又不濟事。聽說今日陳公子光臨,便将這四個賊男女一并帶來。要叫水仙莊好漢大施神威,當着父老鄉親的面劈下頭來,了卻我家三代心願。”
孫大這番話雖不知是真是假,但台下叫好聲已轟然雷動。掌劈奸賊何等痛快解恨,百姓們自願跟着起哄,一疊聲地催促畢克儉快劈鐵人,有些性急的更是罵出難聽的話來。看得完顔守緒也有些摸頭腦不着:這破落戶到底是敵是友?說他是敵,卻劃下恁地難的道來逼老鐵匠;說他是友,又慷慨激昂大做嫉惡如仇狀。畢克儉挺直身子,解下腰間葫蘆灌了兩口酒,面色漸漸漲紅:“孫大爺使得好激将法!老鐵匠今日若不拼着這條命劈鐵人,隻怕日後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沒奈何,隻得屎殼郎插羽毛——混充大尾巴鳥了!”
兩位評判驗看了鐵人,向畢克儉點點頭。老鐵匠借着酒興好孬鼓起些許勇氣,高舉手掌一路“嗷嗷”叫着沖過去。待到了近前看到鐵人黑黝黝、硬梆梆的脖子,忽似洩了氣的皮球矮了半截:“孫大爺,你還是饒了我吧。這一掌下去,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在這裏了!”衆百姓都被氣樂了,樓上台下一片笑罵聲。孫大三角眼園翻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去你娘個腿的,不劈鐵人大爺就生劈了你!”蓦地裏一聲大吼,擂台上刮過一陣疾風。四顆鐵頭并排被砍落,骨碌碌滿地亂滾。
驚得完顔守緒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有鬼!這是誰出的手?隻見擂台上老鐵匠揉着腕子,呲牙咧嘴咋呼道:“哎吆吆,手哇斷了斷了。”台下百姓歡呼雀躍,孫大亦喜極長嘯:“今日老鐵匠掌劈四奸,替我出了多年憋在心口的鳥氣,真是痛快呀痛快!”
丹陽伯“嘎嘎”一樂,輕搖折扇向孫大叫道:“據說四奸中的那個賤母狗,乃西方靈鹫山上一隻得道蝙蝠精。某日因聽佛祖講法,忽忍不住連放臭屁,熏得五百羅漢禅性大亂,故遭貶到下界。誰知這婆娘不但自己放臭屁的本性不改,還煽動大夥一齊用屁眼說話,那大英雄不就是活生生給臭屁熏死的?如今這婆娘雖死,放屁的臭法卻遺留在人間,大有愈演愈烈之勢。依我說啊,光砍下頭隻能解一時之急。還該當在她嘴裏灌滿屎尿,來個以臭攻臭、臭不可聞、遺臭萬年、頂風臭十裏,才能真正絕了這放臭屁的根子!”
孫大大聲應道:“伯爺說得極是。我這裏正攢了一泡佳釀,好叫那婆娘嘗嘗鮮!”說着便解褲子,衆評判連忙喝止。這時有個孩童在下奶聲奶氣道:“孫爺爺,這泡尿讓咱來撒!”一個梳着抓髻的小猴子被從人群中抛起,穩穩落到台上。孫大笑眯眯把他舉起,叫小孩在王氏的鐵頭上狠撒了一泡童子尿,百姓無不開懷大笑。
本來這場勝負分明高下已判。但西川唐門老掌門唐鶴鳴、吐蕃禅古寺貢嘎大鵬靈化王因事先受了金國賄賂,又沒看清畢克儉掌法。無中生有臆斷老鐵匠手中藏了削鐵如泥的利器,判他投機取巧狗肉和尚獲勝。點蒼掌門柳君雅爲人剛正,指責他倆果然學會了莫須有放臭屁的本事,兩下争得面紅耳赤差點老拳相向。全真代掌教劉處玄等連忙勸解,把眼瞧着本次大擂評判的首座大慈禅師請他示下。大慈乃少林方丈大悲的師兄,以四十八路“少林握石掌”享譽武林,号“綿掌粉石”。大慈的性子與其師弟全然不同,專愛摻乎世俗之事,江湖上有個熱鬧每請必到。
大慈拈須一笑:“此事易與。”讓柳君雅取回個鐵頭來,與衆人看了。大慈指着斷口道:“此若以利刃所割,切處必定平滑。若以掌力劈開,則凸凹不平。”大鵬靈化王等一見面如土色,斷處果然是硬生生撕裂開的。大慈回顧覺慧道:“師弟,天下四大神掌,汝可知否?”覺慧合十道:“乃少林‘大力金剛掌’、昆侖‘烈焰刀’、丐幫‘降龍掌’與老君堂‘撾鋼撅鐵手’。”
大慈點了點頭:“那‘撾鋼撅鐵手’,又有何厲害之處?”覺慧應道:“天下鐵匠以太上老君爲祖師,開立的幫會故名老君堂。此神功便是一位鐵匠前輩所創,分做内外兩重。外功運至極緻手掌靛藍大如蒲扇,純陽剛猛可撅鐵若木;内功運至極緻手掌茄紫小似鷹爪,陰柔淩厲能撾鋼如泥,天下惟有褚大堅已臻此内外兼修的化境。”
大鵬等聞言眼珠在畢克儉手上一滾。果見他右手烏藍泛青,指頭粗漲得猶如香蕉。當時臉色臊紅知道自家見識太淺,說出的話贻笑大方,隻得低了頭再不神作書吧聲。大慈禅師高頌佛号:“阿彌陀佛,畢施主原是深藏不露的老君堂高手。這‘撾鋼撅鐵手’雖未登峰造極,但也算天下少見的外家硬功。褚大堅依仗此功在江湖上胡神作書吧非爲,老衲期盼施主有一天能清理師門!”言訖揮了下手,軍健在擂台南插出一面紅旗。
[1]殿帥:宋代對殿前司都指揮使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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