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發:第四日·7 電話号碼
不知何時,楊巾颍開始說話,她的音色非常好聽,有點像是京戲中的韻白。
她先問我,爲什麽要去愛佳國際醫院?去的結果怎麽樣?我沒有回答,她淺淺一笑,沒再逼我。她說她已經去過那裏兩次,都是爲了我:一次去陪我做親子鑒定,另一次則拿掉我們的孩子。
她說,跟我在一起,她很滿足。剛才我不管不顧将東西射入她的身體裏,讓她感覺很舒服。這一次,她不再擔心會有什麽後果。如果像上次一樣種下果實,生下來也好。想起上次在愛佳做手術,麻藥過後那股仿佛從身上割下肉來一樣的疼痛,以及爲一個幼小生命夭亡而産生的悲傷,她再也不能承受。
我沒有出聲,緊閉雙眼,緊張地聽着,擔憂和懊惱不時沖上心頭,擾亂了我的心。
楊巾穎接着說,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不愛我的女人離開了,不管出于什麽原因,一個不争的事實擺在了我們的面前,即我們已經獲得了自由。事實證明這個女人對我的背叛,她把自己的心和身體都給了别的男人。所以,對她和她的孩子我不必再有牽挂,更不必爲尋找她而浪費精力。度過了多少三百六十五個歲月,從春夏走向秋冬,又從秋冬走向春夏,我們終于迎來了愛情的收獲季節。
我沒有反駁,雖然知道事情并沒有最後的結論。愛佳國際醫院還沒有找到檔案記錄,那個鑒定結果并沒有得到最後的證實。此外,即使甯甯真的不是我的骨肉,也還可能另有解釋。甯甯是在我和文心潔結婚後8個月出生的。在那個時間前後,我們發生過關系。可是,考慮到她剛剛結束了一段漫長的戀愛馬拉松,也不排除是她前任男友留下的骨血。如果這樣,文心潔對我或許也不能算背叛。
楊巾颍說起印刷機的事情,卻是另一個視角。她說,上天可憐見,那個女人走了,我則馬上就要擺脫經營上的困境。由此看來,那個女人實際上就是橫在我事業前程上的災星,跟她在一起我永遠不會發達,不會順暢,不會有安甯的日子。現在好了,災星飄走了,我可以見到明朗的天日。
楊巾颍最後表示,如果這一次真的有了孩子,她希望是個女兒。希望女兒有她的五官和我的體形,那一定是天下第一的美神。
我閉着眼睛,想要睡去,她的話卻像毀物傷人的硫酸一樣燒灼我的耳朵,穿透我的心髒。我感到心痛,想捂住耳朵,又想要用什麽東西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
屋裏很暗,床頭牆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線。南向玻璃窗上挂着深色窗簾,配着同色系的牆布、家具,使屋裏有一種陰郁壓抑的感覺。我想起那次出國參觀教堂的情形,教堂内一派昏暗迷茫,我離開了遊客的隊伍,獨自一人步入教堂的地下室,發現那裏排列着許多死去僧人的靈柩,令我毛骨悚然。
又喝了一口床頭櫃上的飲料,這一次睡意更濃,我真要睡着了……
我仰面躺着,不知何時,楊巾颍改變了體位,竟伏到我的身上。我一動不動地躺着,已經失去反應的力量,也感覺不到她的體重。如果換作文心潔還可以理解,可是如她一樣身材豐腴的女子伏在我身上卻感覺不到她的重量,便有點匪夷所思。我努力睜眼,想要看一看她,然而眼皮像是被焊住一樣,掙紮了半天才扯開一條細縫,隐約看到身上的楊巾颍好像不停地在我面前晃動,原來她并沒有壓在我身上,而是飄在空中,像是一個失重的太空人一樣,在我的身體上方浮動,手中還舉着一個像細針一樣的怪異東西,兩眼一動不動凝視着我。冷不防看到了我睜開眼睛,她仿佛吓了一跳,手裏的東西掉落了……
“唐夢周!唐夢周!”似乎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聲音不甚清晰,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閉上了眼睛,知道不理它也不會有什麽後果,因爲這是在夢中。“救救我,救救我……”聲音繼續傳來,恐怖而凄涼。我仔細辨别,聲音有些沉悶,仿佛來自一個封閉的空間。我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口裏仿佛灌滿了水,水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十分嗆人。四周一片黑暗,我已沉入水裏。
我努力睜開眼睛,眼球被河水刺激得澀澀的,卻什麽都看不見。我循着聲音慢慢向前移動,雙腳觸到柔軟的河底,河中的沉積物不時被我趟起,模糊了視線,污染了我的眼睛。這些污物灌進我的鼻子和嘴,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怪味。
終于發現發出呼救聲的物體,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四腳朝天躺在河底,身體的一半已經隐沒在烏黑的河底污物之中,呼救聲卻是從裏邊發出。我小心蹲下身子,湊近物體的底部,抹開上邊的污物,卻是一面透明的玻璃,裏邊有一雙悲傷的眼睛正隔着玻璃對着我。我吓了一跳。因爲距離太近了,那雙眼睛緊緊地貼在玻璃上,與我的眼睛隻有幾厘米的間隔。想起在禦品江南的水坑裏浮上來的可怕眼睛,身體更是不由得一顫。
我将頭向後一仰,拉開了一點距離,以便看清裏邊的情景。這是一個女人的眼睛,布滿了死亡的恐懼,原來,一雙手正緊緊地扼住她的脖子,她張大嘴巴,臉色青紫,瞳孔一點點放大,生命之光在眼睛中一點點變暗……
我終于看清女人身後的男人,他長着一張扁臉,像鞋底一樣的輪廓,特征十分明顯。這張臉我顯然在什麽地方見過,可是腦子像是卡殼一樣,一時沒有認出他是誰。那個人從另一側車門消失了。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拉開車門前去施救,又想繞到汽車的另一邊,從男人逃出的車門将女人拉出來。但是身子像是被釘子釘住一樣,動彈不得。我急得喘不過氣來,肺部幾乎要爆炸,可是就是無法移動身子,兩隻手更是綿軟無力,根本拉不動那個車門。本來,因爲車門已經從另一側打開過,河水已經沖入車廂,車門已經沒有内部的吸力,可以輕松打開。當時我并未明白,這是在夢中,所以對眼前的一切無能爲力。反而懷疑我得了什麽魔症,被困住了。
猛然間,卡殼的腦袋嘩啦一聲沖開了,就像一扇塵封的門突然在我面前打開,明白我看到的是什麽。這是程子諾的犯罪現場,他将車開入河中,任河水漫入車廂内,自己先行逃出,而他的情人張靜美則被困在車内,窒息死亡。
我知道,并沒有程子諾掐張靜美脖子的任何記錄,爲什麽我卻看到了這一場面?難道我認定,或者真實的情況也是如此,程子諾真的對她産生了殺心,由此我腦子中才幻化出這一具體形象?
接下來,令人驚奇的是,呼喊我的名字并向我求救的卻是程子諾,而不是那個被困的女人。我們似乎還是在水中,因爲我口中依然被灌滿了水,水中的怪味讓我惡心。他向我慢慢移過來,睜着那雙暴突的眼睛。果然是他,這個長着一張鞋底臉的男人,除了那雙吓人的暴睛之外,還有一隻伸得長長的血紅舌頭。這樣一副相貌讓我忽然明白,這次相見應該是在他吊死于監房之後。
程子諾開始喃喃地講述自己的故事,述說自己的冤情,他根本就沒有殺害張靜美,因爲張靜美還活着,正困于某地,等待他前去施救,但是他隻有通過死亡才能離開監獄,才能去找她。等把張靜美找回來,他就會跟我聯系,請我替他申冤。我問他怎麽聯系?他說打電話,他知道我的電話号碼,然後告訴我他的号碼,讓我找時間打給他。他說出了6個數字,讓我記牢了。當時我也沒有問他,現在普通電話都是8位,他給我的爲什麽是6位。
這是幾天來讓我最爲恐懼的夢,睜開眼睛醒來之後,發現頭發被汗水再次浸濕了。我努力忘記夢中的情形,可是越想忘記,它卻越發清晰……
我強裝鎮靜地與楊巾颍告别,倉促地離開她的居所,丢下她一個人納悶。重回朗朗的夜空之下,面對寶石一樣閃爍的群星,深深地噓了一口氣,仿佛要将噩夢留下的困擾一口氣全部吐向天空。
我取出手機,在備忘錄内記下程子諾告訴我的6個數字:551515。它肯定不是常用的電話号碼,但是它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