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英雖然可惜出宮以後就很少能夠到河山閣去看那萬卷詩書,卻終歸想了能夠遠離深宮,也算是很幸運的事情。來不及和宮中一幹人等告别,陸英簡單收拾了東西就跟着宮人往外走。陸英身邊沒有多少銀兩,她甚至還沒有弄清楚太醫院的俸錢要找誰去領。不過在宮中一日三餐都有人照應,自己也沒有什麽要花銀子的地方,根本從來沒有考慮過衣食住行的問題。所以這一次突然脫離了那樣的環境,陸英反而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謀生。
開個醫館?
陸英顯然沒有勇氣做這樣的事情,若是死了一兩個人背上人命官司,豈不是更加難辦。去找星沉?或許是個好辦法,可是陸英覺得總是麻煩星沉也不是個辦法。但是如今陸英當真是舉目無親、又無可幫襯的朋友,出了皇城以後很久,陸英都愣在原地,最後長歎一聲,還是決定帶着行李先找了一家館子吃飽了飯再說。
京城的小館子從前最喜歡的乃是北街口上的一家,那裏多販售了一些中原沒有的菜肴,都說在這個天下,有些美食是一定得去吃一吃的,齊魯大地有間客棧的“雨玫瑰”茶,松江醉鄉樓的魚頭,秦淮河岸的桂花糕,南嶺的獐子肉,南疆的“十味菜”,玉門關的“羊脂膏”,西域的烤狼肉。
在這家小館子裏面就可以叱道其中兩種,雖然不知道是否正宗,但是她喜歡。于是陸英也就直接地來到了那館子之中,要了熟悉的兩種菜肴,坐下來就開始吃。陸英一向是一個不注重吃相但是絕不浪費的人,看得店小二一愣一愣卻也沒有說什麽。
宮中飲食向來清淡,但是陸英好馮莺一樣,喜歡蜀中風味。所以自然喜歡這裏,才待了一會兒,那本來熱鬧的小館子,卻突然傳來一片驚呼,還有人抽氣的聲音。陸英的桌子背向門口,但是看見小二顫抖着過去了,還是轉身好奇地看了一眼。
小館子門口爬過來一人,看樣子快不行了。那小二和店家怕也是害怕惹事,走過去就說道:
“客、客官,我們這裏不是醫館……”
那人身上披着件血衣,怕若不是因爲渾身失血,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恐怕要被人認爲是乞丐,而被打發出去。那人看着店小二想要說什麽,可是卻開始嚴重地咳血。小二吓着退了一步,生怕攤上官司。
陸英看不過,丢了銀子在桌上結了飯前,而後便直接起身走過去:
“小二哥,我是大夫,能否幫我把人扶到對面的客棧?”
小二一聽本來有些猶豫,可是見了陸英遞過來的銀子便也答應了,找來了人手扶過去,又幫着陸英安頓了下來。陸英找客棧的人幫着去買了些藥材打好熱水。那人雖然渾身是血,但是傷都是外傷。陸英帶着的東西不多,但是上好的藥材卻占多數。外傷止血之法陸英相信自己是現在學得最好但是用的最不多的。
到底是要當個醫者,所以陸英想都沒有想就救了這個人。
男人身上最重的傷口來自于背部一刀,傷可見骨。陸英給他按壓着止了血,敷藥的時候那男人突然開口:
“爲何救吾?”
“吾?”陸英奇怪了一會兒,歎氣,“我是大夫,醫者仁心。”
那人又回歸了沉默,沒有多說什麽,待陸英好生将他包紮了,給他墊了幾個墊子,蓋上被子。輕聲歎氣道:
“你傷得雖重,但是未曾傷及筋骨,隻需多養兩日便好了。我給你開個方子,交給小二,你在這裏修養幾日也就好了。”
陸英說畢便坐下開始寫藥方,那男人卻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汝要走?”
“汝?”陸英隻覺得從沒見過說話如此文鄒的人,便解釋道,“放心我會治好你,可是這屋子隻有一張床我肯定要再去尋一間屋子住下。況且……”
陸英搖頭歎氣,也沒有說什麽,自己救下的這個人什麽都沒有,不用指望他能夠付診費給自己,但是現在的陸英确實沒有什麽錢,用什麽方法快速的賺取了銀子才是上道。陸英知道自己囊中羞澀,定下客棧外加要小二照顧這個人已經算是多方周旋,現在身上的錢哪裏還夠再訂屋子,陸英叫來小二招呼了事。
便轉身要出門,臨行前對着那床上一人說道:
“我叫陸英,你多保重,我明天再來看你。”
那人奇怪地看着陸英,卻終歸沒有說什麽,大概是傷重不想要說話罷了。
陸英才出了客棧就見了那小館子的小二等在門口,看見陸英出來了,小二走過來說:
“大夫,大夫,小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
陸英便問:
“小二哥有何事?”
“我眼瞧着大夫是個心善之人,小人家鄉人多病,村裏大夫都束手無策。小的心想,心想着……”小二哥似乎有幾分不好意思,可是陸英卻已經看出來了,陸英點點頭道:
“隻是小二哥,我先與你說明了,我乃是從别處被人驅逐出來的。雖然是個大夫,卻并無萬貫家财,我也無須你們付我多少診費,卻不知可否在住處和飯食上照料一二?”
小二哥一愣,卻明白陸英這話是答應了,忙點頭道:
“若大夫能照料得小人鄉親們的病情,莫說是飯食住處,就算是要将您當做神仙活菩薩供起來,我們可都願意呐。”
陸英聽了這話反而怯了幾分——難道是什麽可怕的病疫,竟然要如此。别的大夫治不好,她這三腳貓的工夫說不定更是治不好,但是看着小二那期盼的眼神,加之自己卻是想要努力去當一個合格的醫者。《黃帝内經》有曰:爲醫者,須安神定志。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如此,小二哥請帶路吧?”
“是、是,我去給老闆告了假,這就來!”小二去了,陸英卻回頭下意識的瞧了一眼那身後的客棧,卻正好見了那被救的男子從窗口往下望着自己。那男子有深邃的眼眸,淩冽的氣息,陸英卻不怕,隻是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随着跑出來的小二去了。
身後,日頭,漸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