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辛将一杯清茶端到歐陽骁面前,舉手投足間倒是頗有當家夫人的風範。
在外人面前,她還是會稍微收斂幾分性子,這也是歐陽璟對她最滿意的地方。
歐陽骁雙手接過茶杯,沖陸辛微微一笑,道:“此茶茶葉嫩綠,香味醇厚,自然是上品。”
“多謝王爺美譽。”
陸辛笑着坐在他對面,熟絡地聊起了家常。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歐陽璟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見到歐陽骁後面上的表情依舊冷冷的,似乎仍在爲昨天之事耿耿于懷。
陸辛見到歐陽璟後,立刻起身淡笑着走過去,道:“王爺,骁王爺他……”
“本王與骁王爺有要事相談,辛兒你先退下吧。”
話語被歐陽璟硬生生打斷,陸辛有些尴尬,但當着别人的面又不好發作,隻能恭敬地點點頭,帶着紅玉等人退出了大廳。
歐陽骁将茶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卻并未起身,而是坐在太師椅上含笑看着對面臉帶愠色的人,道:“璟哥難道還在生小王的氣?”
“骁王說笑了,昨日之事皆是拙荊不守規矩,失了分寸,本王已出言教訓。還請骁王不必挂懷才是。”
“聽璟哥這麽說,小王就安心了。”
歐陽骁把玩着手中的一把點墨千金扇,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靜默片刻,他突然挑眉笑道:“細想起來,王妃還真是有趣之人。”
見歐陽璟沒有說話,他繼續說道:“昨日宮宴,遠遠在校場外驚鴻一瞥很是令人驚豔,沒想到在禦花園、鳳仙樓兩次巧遇,暢談良久方知她也是寂寞之人。”
“此話怎講?”
“璟哥與她同床共枕,她的心事你應該最爲清楚才是,怎麽反而問起我這個局外人?”
收起手中折扇,歐陽骁的目光變得戲谑起來,向來溫潤如玉的眸子此刻一派冷然。
歐陽璟的眸色暗了幾分,面上依舊冰冷,沒有回答。
歐陽骁慵懶地拿起桌旁的茶盞,先用茶蓋在水面輕刮兩下,再閉上眼細細地嗅了幾番,道:“有些事如品茶一般,隻觀其狀、聞其香便可窺探一二,隻看你願不願花心思去做而已。”
他突然睜開眼搖了搖頭,将茶杯重新放回到桌上,星眸中劃過一絲嫌惡。
“香而不甜是苦茶,甜而不活,亦非上等之茶。難道璟哥非要等自己身邊那杯又甜又活的好茶變得苦不堪言,才願回頭看上一眼,然後再毫不留情地扔掉?”
這番話引起了歐陽璟的深思。
他看得出來柳傾城是有心事,雖然她總是以桀骜不馴的樣子出現在自己面前,但看她昨日醉倒在自己懷中時眼角含淚的模樣,怎會沒有心事?
可他如何問得出口?他又以什麽立場去問?
這場以鬧劇開始的婚姻,早已注定他們不似普通夫妻那般可以談心相交,也早已将他們拉離正常的生活軌道。
看他沉思良久,歐陽骁起身走到他面前,笑道:“小王今日這番話,隻是希望璟哥可以多照顧一下身邊人的心意,并無其他意思。”
夏日明媚的陽光照射進來,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日天氣甚是不錯,好久沒和璟哥賽馬習武了,不知璟哥可否賞光?”
“也好。”
似乎最近的煩心事莫名地多了起來,日常雞皮蒜毛的小事都會引起陸辛的不快,自然整個王府也會無端生出許多是非。
或許暫時逃離此地,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歐陽璟換了身較爲輕便的習武服裝,便同歐陽骁一起去了位于京郊的賽馬場,此地是京中富商特意爲方便權貴之人賽馬習武而置地建起的,很少有外人打擾。
其中更是有一大片地方專門爲皇族之人設置,更是休閑的僻靜之所。
到了馬場後,歐陽璟不由分說跨上他向來乘騎的黑雲,手起鞭落,黑雲已經嘶嘯而出,帶起身後一片翻騰的塵埃。
疾馳中,呼嘯而過的風鼓動着身上的黑衣獵獵作響,歐陽璟想起昨日在宮中校場上看到柳傾城挽弓射箭的畫面。
她一襲紅衣,豔烈的色彩倒是很符合她的火爆脾氣。
這種女人,最不容易駕馭,卻最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駕——”低喝一聲,黑雲似乎了解到主人翻湧混亂的情緒,它嘶鳴一聲,健壯的四蹄加快了速度,遠遠望去竟似騰雲般蹄不點地向前疾馳。
烏金面具隔開了大部分臉頰與風的直接接觸,歐陽璟知道此刻他混亂的頭腦需要清醒,需要有疾馳而起的冽風帶給他更多清爽而微微刺痛的感覺。
眼見四下無人,他又早已将歐陽骁甩到身後,再也無所忌憚地摘下長久以來陪伴自己的烏金面具。
隻見驟然暴露在暖陽煦風中的,是一張驚豔天下的俊美臉龐!
眉若墨畫,面如桃瓣,目若黑曜,唇色绯然,白皙的皮膚将他的五官映襯得格外分明。
他的臉非常漂亮,甚至超越了性别般驚豔絕俗。
隻是,他身爲堂堂七尺男兒,有着上陣殺敵絕不退縮的铮铮鐵骨,他并不喜歡被人看到這樣一張略微陰柔的臉龐。
然而容貌不可改,他隻能自少年時期起便以面具遮住容顔。久而久之,人人皆以爲他因容顔醜陋而不願見人,“醜王”的戲稱也逐漸流傳開來。
但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能否爲國上陣殺敵,在乎的是皇帝是否信任自己的耿耿忠心,在乎的是能否在天下太平之後他仍舊可以脫下戰甲爲國效力。
可如今生活的種種,似乎使他的夢想看起來遙不可及。
太子與他表面交好,實則處處與他針鋒相對,生怕自己會威脅到他太子的寶座;而皇帝雖時常嘉獎他的忠心,卻遲遲不肯批示他屢次請求率軍戍邊的奏折;更不要提王府裏還住着兩位互不相讓的女人。
“駕——”
揚起馬鞭重重落下,呼嘯而過的風吹散他本已束好的發髻,散落下來的黑發遮住他大部分的臉頰,隻能依稀看到那雙狹長的眸子裏散發出懾人的寒光。
隻是,無論胯下的馬匹再如何馳騁,卻始終無法令他心結消散。
一陣狂奔禦風所帶給他的,隻有淋漓的汗水與稍微得以纾解的平靜心情。
回到出發地點時,他已然重新戴好面具,遮住俊美無雙的臉龐。
歐陽骁輕撫着愛馬的鬃毛,看着早已兜圈回來的歐陽璟笑道:“璟哥今日心情不佳,應該不隻是爲了王妃吧?”
歐陽璟沒有回答,隻是轉移話題反問道:“你開口相約,卻不上馬與我比試,實在不像你的性子。難道在本王的愛妃面前,還沒裝夠謙謙君子?”
“璟哥,這番話小王就不愛聽了。”
嘴上雖說不愛聽,但歐陽骁卻依舊淡淡笑着,沒有絲毫愠怒的模樣。
他将手中折扇扔給旁邊伺候的馬童,然後将長袍累贅的下擺撩起掖到腰間,利落地翻身上馬,似乎身手不錯。
歐陽璟注意到他的武功似從前大有長進,牽引缰繩與歐陽骁并肩而行。
“你這次借口去漠北遊曆,實際上卻是拜會了哪位高人?功夫底子與之前相較有很大的進步。”
“果然瞞不過璟哥的眼睛。”
歐陽骁的眼神先是一暗,随即恢複了先前的神色。
“不過倒不是什麽高人,隻不過是拜訪了幾位修爲還算不錯的武林中人,比不得璟哥的恩師,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輩。”
“你一向醉心文情,怎麽會突然離京拜訪武林中人?莫不成改了性子,想要随軍出征向聖上表明你還有幾分他可以欣賞的膽略?”
歐陽璟的話語不掩諷刺,但這向來是他二人私下來往時的語言風格,歐陽骁早已習慣,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挽起袖管露出右邊的胳膊,隻見一條淡紅色的疤痕仍清晰可見。
“這疤……莫不成是被鳳仙樓裏哪個癡心的姑娘,因愛到深處轉爲恨意而狠心抓的?”
“璟哥總是忘不了小王去鳳仙樓買醉的事,看來小王是該改一改了。”
歐陽骁放下衣服,臉上的笑容變淡,神色認真起來:“這其實是我奏請遊曆的前一晚,有人到我府中行刺,我苦于沒有防備才生生挨了這一刀。”
“我自知京城外面會更加危險,但若不以身犯險,就弄不清對方到底爲何置我于死地。所以小王借口要遊曆漠北離京暗中調查,順便拜訪幾位武師以求在危難之際有防身之法。”
“刺客是何來曆?可曾查清?”
“這個不用查,璟哥也應該知道是誰主使的吧?”歐陽骁淡笑着,雙腿輕夾馬肚,胯下坐騎頗有靈性地邁開蹄子,小跑起來。
歐陽璟跟了上去,似乎對幕後主使也心知肚明,遂不再追問,而是問他接下來該如何打算。
“我本打算不了了之便好,反正我無心朝政,他若視我爲眼中釘肉中刺,我再多辯解也是徒勞。隻是,我調查到了一件陳年往事……”
說到這,歐陽骁的聲音陡然變得有幾分激憤,他的個性隐忍,面部表情與聲音向來都是靜如止水,很少有如此激動難平的時候。
“當年我母妃并非單純的郁郁而終,而是當今高高在上的皇後一手策劃的謀殺!”
歐陽璟聞言先是一驚,随即穩下心神道:“此事關乎社稷與後庭,切不可輕易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