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籠絡1


夜深人靜時分,京都内大多數人家都已入睡,就連鳳仙樓這樣的風月之地,也因國母新喪而臨時歇業,偌大的京都幾乎陷入一片黑暗中。

但唯獨有太子府,此刻仍燈火通明。

軒窗未關,一股寒冷的夜風穿過窗棂卷入屋内,撲的燭火驟然暗了一下,而映在窗戶上的兩個身影,也随之抖了一下。

歐陽骁親自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壺,給對面的人斟滿酒杯,這着實令對方感覺到有些受寵若驚。

韓彥青連忙弓着身子站起來,态度恭謙的雙手接過酒杯,連連點頭謝道:“殿下太客氣了,微臣不敢受此大禮。”

“诶,韓大人這就是見外了,小王當大人是座上賓,大人自然可以當得起。”

歐陽骁放下太子的尊貴身份,隻如同以往那般以“小王”自居,又一口一個“韓大人”叫着韓彥青,這讓韓彥青越發忐忑。

他隻能強扯出一抹笑容,重新坐回到座位中,在歐陽骁的舉杯相邀中,眼神複雜的将酒杯放到嘴邊輕抿一口,眉頭突然一挑,語氣中略帶幾分驚喜的說道:“此酒乃西域浣月國的桑落酒,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真乃難得佳釀。”

“都道韓彥青乃在世杜康,果然所言不虛。隻輕抿一口,便知此酒的來曆。”

歐陽骁淡笑着把玩着手中的琥珀杯,眼神驟然變得有幾分黯然失落,他輕歎口氣,幽幽吟道:“不知桑落酒,今歲與誰傾。沉醉杯中酒,無奈别離情。”

末了,被刻意拖長的尾音輕飄飄的鑽進韓彥青的耳中。

韓彥青平生最好喝酒,有了桑落酒潤喉,他已然放下心中戒備。聽歐陽骁話語中流露出的愁緒,他放下酒杯關切問道:“殿下,可是在爲聖上的情況而擔憂啊?”

歐陽骁瞥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琥珀杯,略爲勉強的笑着點點頭,眼中滿是擔憂的神色,歎道:“恰逢多事之秋,先是北戎來犯,又有皇子祁逼宮,父皇本就體弱,緊接着我大哥又和母後相繼去世,這種打擊實在常人難以承受。”

說着,他又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怅然道:“再加上先前璟王之死給軍中造成不小的震動,這種情況實在令人很難放心啊!”

韓彥青擰着眉頭,聽着歐陽骁說的話,極爲同意的點點頭,道:“殿下所言極是。”

見歐陽骁愁緒更勝,他連忙勸慰道:“但聖上有上天庇佑,又有太子如此賢能之主監國攝政,必然不會出岔子的。”

“父皇年邁,說句不孝的話,我早已預料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況,所以也做了十全的準備。隻是……”

話到嘴邊,歐陽骁突然頓了頓,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韓彥青。

對方立即會意,連忙拱手抱拳,單膝跪在地上,态度堅定而誠懇的說道:“殿下盡情寬心,微臣雖然好酒,卻也知道爲人臣者,什麽話該說,什麽話喝醉了甚至打死都說不得。”

歐陽骁沉默的注視着他,房間内一派緊張的肅靜。

跪地垂首的韓彥青心中有些忐忑,他豎起耳朵仔細捕捉着歐陽骁的所有反應,甚至希望通過感知對方的呼吸來揣測他是否相信自己。

這個過程很是煎熬,雖然隻有短暫的片刻,卻仿佛有漫漫幾十年的光陰,直到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才聽到歐陽骁突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緊接着他被對方親自扶起。

“韓大人不必如此緊張,小王邀大人前來不過是想品一品美酒,聊一些心事而已。既然小王已經相邀,斷然沒有不信大人的意思。”

歐陽骁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溫和,與方才沉默時的嚴肅、冰冷截然不同,韓彥青擡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連連點頭稱是。

歐陽骁親自給他斟滿酒杯,雙手遞了過去,讓他喝口酒壓壓驚,繼續道:“我雖已做好萬全準備,卻沒想到中途會出現璟王之死的事情。”

韓彥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隻能認真傾聽,揣摩着這位新任太子的心理。

見他還一臉懵懂,歐陽骁隻能将話說的更明白些:“璟王年少有爲,曾兩次出征平定漠北戰亂,多年來更是在軍中立下赫赫威名,他對于我蒼夏王朝而言,确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然而,他突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谑:“但他如今已是個死人,縱然他再有本事,也不會再從墳墓裏跳出來守衛我朝邊疆吧?所謂‘居安思危’,我想韓大人應該明白。”

韓彥青恍然的點點頭,沖歐陽骁投去贊歎與欽佩的目光,道:“殿下遠見,韓某自愧不如,多謝殿下提醒,微臣自當多加留心軍中事宜及邊關動态,定不會讓周邊那些小國有可乘之機。”

“雖說北戎王姜成已對天起誓永不再犯我朝邊境,但那時他多半是怕再起戰事已然會敗在老對手歐陽璟的手中,而西邊的浣月國也向來對我朝虎視眈眈,不過是迫于歐陽璟在邊關的威名而不敢有秋毫進犯。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歐陽骁緩緩起身,負手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沉聲分析着如今嚴峻的形勢。

偶有夜風吹起他的黑發白袍,恍若天上谪仙一般,那麽的出塵絕世。

隻是,當他轉過頭來看向屋内時,亮若星辰的眼眸中滿是攝人的冷意,令人忍不住後背生涼,心中竟生出一種急切想逃離他的沖動。

明明是那樣漂亮得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物,竟然會有如此獨特凜然的氣質。

他慵懶的倚在窗邊,挑眉看向韓彥青,道:“韓大人升任兵部尚書,有多長時間了?”

韓彥青不敢含糊,起身恭聲回答道:“已有快一月的時間了。”

“那軍中将士的狀态可有恢複?關于璟王之死的流言是否已經平息?北方及西域的邊關情況又如何?”

歐陽骁一連串的問了三個問題,讓韓彥青剛平靜的心情又驟然緊張起來。

他雖升任兵部尚書前對軍中事務有所了解,但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升任的喜悅勁頭還未散去,他還有許多應酬需要參加,根本沒有時間去了解西域的邊關防守情況,更沒有心情去爲了那無聊的幾句閑談碎語而花費時間與精力。

所以,待歐陽骁發問後,他支支吾吾得說不出話來。

見到他的反應,歐陽骁倒是沒有半分惱怒的表情,隻是信步走到他的面前,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傾過上身貼在對方的耳邊,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韓大人,你失職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如同一道霹靂一般,打得韓彥青全身一震。

他顫着身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道:“殿下請恕罪,微臣一時間還有些摸不着頭腦,這些問題微臣即刻就去弄明白,斷然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說着,他連磕幾個響頭,就要急匆匆的離開去辦事。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歐陽骁長臂一伸,輕笑着握住他的肩膀,道:“诶,不急不急。”

韓彥青滿臉不解的被他按回到座位中,隻聽歐陽骁繼續說道:“小王隻想問韓大人一句話,兵部尚書這把交椅,你究竟想不想坐得更牢靠一些?”

見到那雙清冽的眼眸中露出深邃的目光,韓彥青下意識的咽了一下口水,縮着脖子點點頭,啞聲道:“自然是想。”

“那眼下小王手中有一套法子,可以保韓大人仕途坦蕩,不知韓大人願否一試?”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邀約,韓彥青縱然再傻也能聽得出來,他看着歐陽骁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意識的有些猶豫。

也許,前面是萬丈深淵也說不定。

見他竟然有幾分猶豫,歐陽骁也沒有多加逼迫,而是話題一轉又提起了歐陽璟,道:“韓大人可知道歐陽璟爲何年紀輕輕就會死去嗎?不是因爲他爲國爲民操勞過度,而是因爲他功高震主,即使他那天不死,也早晚有一天會蹊跷的消失。”

說着,他拍拍韓彥青略爲顫抖的雙手,笑得一臉燦爛:“尤其是涉及到國防軍務上的事情,若不表立場,就隻會像歐陽璟一樣,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悄無聲息。”

聽他的話,韓彥青以爲軍中的流言或許也有幾分真實可信,或許歐陽璟真的是暗中受皇家迫害而突然暴斃身亡的。

韓彥青心中一凜,但見歐陽骁臉上别有深意的笑容,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兵部尚書雖說掌管着全國的軍隊事務,但并無任何軍隊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内,他也沒有任何野心,所以與其如同歐陽璟那般早早被皇家逼迫緻死,還不如擇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來栖息效力。

想到這,韓彥青拱手對歐陽骁沉聲說道:“韓某微末之才,有幸得太子殿下提攜,若能保的一世安甯,韓某定感恩殿下庇佑之恩。”

聽他表明立場,歐陽骁微笑着爲兩人斟滿酒杯,他舉杯相邀,見對方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眉頭稍微上挑,沖韓彥青微微一笑:“這酒的味道着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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