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兒清楚地感覺到胸膛内重重的心跳,她的确很緊張,但她别無選擇,楚王妃的不友善乃至皇後的無故責難,楚王身邊的位置顯然不會屬于自己;而方氏和李天天對她的态度,使她同樣得不到安全感。
她必須得到一個護身符,一個可以護自己周全的護身符,一個可以令自己不爲魚肉的護身符,而此刻,面對如此難得的機會,她很想博一下,她有種感覺,眼前這位正端坐龍椅之上的天子會站在自己這邊,或許因爲自己将才的那曲《巅》也彈中了他的心懷,雖貴爲天子,卻也無從随心所欲。
于是她大膽地提出來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向皇帝索要一席之地,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席位,從此再無需任人呼來喚去,無需再成爲一個多餘的尴尬。
殿内諸人不少皆以爲自己聽錯了,一個還未及笄的丫頭竟向天皇訖求單獨的席榻,欲效男子一樣?
楚王轉面看着依舊躬伏于地的李眠兒,眸中神色難辨,而一旁的楚王妃雖是一臉的驚愕,卻難掩欣喜之色。
陳王恢複慵懶的神态,聽了李眠兒的話之後,觑了一眼楚王,唇邊不由勾了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伸手端起酒杯兀自啜飲起來。
李青梧是無論如何不曾料到李眠兒會提如此賞賜,若非無知,這卻要何等的膽量才能啓口說出!驚詫之餘,他的心再次懸起,這個九妹給了他太多的意外,他到底錯過了什麽,一個足不出園的女兒家,她還可以更驚才絕豔麽?
皇後當真平生頭一次聽到如此荒誕不經、大逆不道的要求,再看皇上竟似大有猶疑不定的意思,不禁怒不可遏,面色一凜:“大膽……”
才吐了兩個字,便被太宗一個手勢打住,而在皇後出聲訓斥的間當,李青梧暗道不好,業已起身作揖欲再次請罪,亦被太宗出手打住
“李青煙,你擡起頭來!”
李眠兒噓了一口氣,這種時候,她需要皇上的信任,她不可以退縮更不可以後悔,于是平複下緊張的心緒,緩緩擡起頭,面上是一片清明。
“好!朕允你!不過——”
李眠兒的那顆還未來得及雀躍的心頓時又爲之一揪。
“不過,從下月起,你每月十五的下午須得入宮來,爲朕彈琴!”
終于,一顆心可以放縱地雀躍了,最後這句話所能達到的效果遠超過賜她一榻,每月的十五入宮爲聖上彈琴,這麽一來,那些欲于她不利之人卻要小心行事了!
李眠兒抿嘴一笑:“臣女尊旨,謝陛下厚愛!”說完伏地一個叩首。
顯然,這一幕是衆人所始料未及的,縱是李青煙琴技非比尋常,卻也配不過這般殊榮阿,不過在注意到李眠兒的絕美面容時,衆人不由心内了然,擁有美麗的容顔從來就是一把能夠開啓富貴之門的鑰匙。
李眠兒漠視一切置疑的眼神,不去看楚王,也不去看周昱昭,更不回頭看自己的大兄,隻是低着頭,沿着宮人的指引,步至大殿西側最後一張席榻。
太宗皇帝飲了一口茶,伸手擊掌兩下,緊接着一列列舞隊相繼湧入,很快絲竹管弦聲響起,于是很快,這場風波便被衆人抛諸腦後,轉而開始熱衷于在殿内翩翩起舞又美麗妖娆的歌童舞伎來。
李眠兒對于現在所處的位置相當滿意,僻靜而自在,過了許久,她見人們開始四散走動,觥籌交錯,相互勸酒,早已氣悶的她決意悄悄出殿透透氣去。
北廊長而又闊,廊外盡是方磚鋪就的石闆路,看着仍覺壓抑,李眠兒遂沿着長廊往右手偏轉,欲僻處清幽之境好好梳理一下情緒,今日發生的事情早已超過她的想像,她極需好好地消消食。
沒走幾步,便見一座高聳的假山,宮燈照耀下,愈顯得假山上的不少洞穴黑森陰怖,李眠兒退後幾步,抄了另一條小徑遊走,沒走幾步,忽現茂密的一叢海棠花,花間還留置了一張長椅,李眠兒小心翼翼地繞過花枝,然後倚凳而坐。
悠揚的樂音不間斷地從不遠處的長春殿内傳來,不知什麽時候起,連這晚風也不再涼人,反倒沁人肌膚,舒爽無比,鼻間聞着海棠花香,耳朵聽着幽遠的旋律,暈黃的宮燈直照得人昏昏欲睡,加之連日來的奔波勞累,李眠兒渾然不自覺地漸入夢鄉,身子也慢慢地由側坐換爲躺倒在長椅之上了。
“四哥,你不能那麽做,若是父皇知道了,定會牽怒于你的!你就安心依了父皇的安排吧!”
“妹妹,你整日待在閨閣之中,怎曉得其中玄機,就你訂的這門親事,我看八成是那賤婦在從中作梗!”
“哥,這親事便是當真如你所說,存有玄機,那我也認了,隻求四哥你不要沖動,冒然插手,妹妹隻求你平安無事!”
“妹妹,我隻有你這麽一個親妹妹了,我怎麽好眼睜睜看着你往火坑裏跳!”
“嫁給王家就是往火坑裏跳了?”
“妹妹,你在宮裏這麽些年,難道你還沒有看透麽!”
“我知道你指的什麽,可是父皇一天不立儲,便一天沒有定論,父皇心裏所想的,你就當真一清二楚?他老人家的謀算豈是你能摸得清的?”
“哼,誰說我摸不清的?他的心思,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噓——四哥,你說話注意點,不要以爲父皇不會拿你怎麽樣?你若繼續如此下去,早晚吃大虧!我們隻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不行麽?你非要趟這渾水麽?”
“傻妹妹,你太天真了!你以爲你想安安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你就能安心地過日子了麽?你以爲武王他不想安安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麽?可他這麽多年來,有一刻安心過麽?”
“四哥,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這門親事我既已經答應了,那就隻能嫁定了!若是你無端地橫插一手,那我就隻有出家爲尼了!”
“你——妹妹,那王家正風雨飄搖,根本不可能長久無事的!隻要他家站在武王一邊,灰飛煙滅,那都是多早晚的事!倘若他們依着父皇的暗示,選擇放棄武王,而歸心父皇一邊,你以爲這麽一來,他們就能夠全身而退了?怎麽能夠?你這般嫁過去,還不異于往火坑裏跳?”
“四哥,我不信!我不信父皇會這麽狠心地對我——四哥,我不信!我不信!”
“好妹妹,你先别哭,你實話同哥說,你是不是看上王家那小子了?”
“……”
“果然!你——我就沒看出那王錫蘭有什麽好!”
“四哥,不管如何,如果親事訂下來,那他今後就是我的夫君,理應我是要敬重他的!”
“哼,婦人之見!你今日不聽哥哥的,将來受罪的是你自己!你就不想想王家明面上是應下了這門親事,可他們暗地裏會如何看待你?那姓王的小子又會如何看待你?”
“四哥,照你所說,你妹妹我就這麽沒用,左右不讨好?我偏不信,我就不信父皇會把我往火坑裏推!我也不信王公子會狠心置我于不顧!”
睡夢的李眠兒被一陣對話聲吵醒,隐約中聽下了幾句,然迷迷糊糊中對所聽到的一時也理不清,依稀覺得胳膊麻痹,隻想抽出來活動活動,朦胧中拉扯自己的手臂,卻如何也動彈不得,像是被禁锢了一般,似乎不隻是手臂,腿腳亦是如此,難道自己尚還在夢中,剛才那對兄妹的對話隻是夢中的情景?
李眠兒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渾身皆有些酸軟,想活動一下身子,可不是動彈不了。她不禁暗自想道:若是自己用力地睜眼,卻依然睜不開的話,那自己定是處在夢中了。于是她集中精力,努力地試圖睜開眼睛。
不料,一切試圖等于白費,因她根本無需如何使力,隻輕而易舉地就睜開眼睛了。原來不是在夢中!
然而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當認清自己的處境時,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可嘴巴被封住,再如何懼怕,她也發不出聲來。
于是她睜大雙眼,借着昏黃的燈光,仔細辨認着眼前人的臉部輪廓,因那人背對燈光,遂而面容一直是陷于宮燈的陰影之中。
依稀覺着那人的輪廓甚爲熟悉之後,李眠兒的心才慢慢回落,然後遞去一個眼神,示意他松開自己的四肢,可是他卻堂而皇之地給她搖搖頭,并沖她對着花叢外面的二人努了努嘴。
李眠兒隻得任他困着自己,直到那兄妹二人悄悄遠去。
周昱昭一松開她,便在她眼前豎起四根手指,似乎沒有看見李眠兒正一臉的别扭,李眠兒擡手整理服飾鬓發,盯着四根手指,不解:“甚麽?”
“四次!”
“四次甚麽?”
“救了你四次!”周昱昭悄然退後幾步,不過眼神并不曾移開。
李眠兒頗覺得羞意難當:“這次算什麽救?”
“如果你剛才的動靜被陳王聞到,便就算是有皇上明面上保你,怕也難逃一劫!”周昱昭語氣淡淡,可是話裏的意思卻悚人得狠。
李眠兒凝眉回想了夢醒時分聽來的那些對話,對周昱昭的論斷倒也信了七分:“你如何在此的?”想到自己的睡相竟被他瞧了個透,李眠兒霎時臉上又火熱起來。
“似乎你隻會謝皇上?”
“甚麽?”周昱昭不但避而不答,反倒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回來,李眠兒再度不解。
“我救你四次,而你一個謝字都不曾吐過!”
李眠兒恍然,似乎确實如此,隻是她卻不願就此承認:“從來大恩不言謝!救命之恩,豈能隻謝字便能還的!”
“哦?”周昱昭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
李眠兒聽他尾音拖得格外長,便知自己所答之話被他鑽了空子去:“不想世子也是會開玩笑的!”李眠兒輕笑出聲。
周昱昭聞言,凝視着李眠兒的笑靥,而李眠兒在他的目光之下,不由赧然,暗自低下頭去。
“你還是離皇宮遠一些的爲好!”周昱昭摞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沒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