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給這座古城披上了濃郁的色彩,沒有月亮的點綴,夜色黑的無比純粹。舒殘颚疈勤勞的更夫已經将手中的鑼敲過三遍了,因爲國家嚴格頒行宵禁,偌大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反倒是令得大街顯得格外單調。時不時的,不知是哪戶人家響起幾聲狗鳴,靜中之音更顯其靜。
城郊的大樹茂密地連作一片,遠遠看去,竟像是一棵巨樹。但即便樹再龐大,也擋不住其身後的那座莊園,任誰看到它也會下意識的認定其中居住的是皇親貴胄,世家大族。
富麗堂皇的大廳定然也是免不了的,主位的桌椅卻是極不和調的樸素,可是行家隻要用鼻子稍稍嗅嗅桌木發出的幽香便會驚歎,竟是以天龍帝國貴重更勝過黃金的高級檀香木雕刻而成,可能其外形是容易仿制的,但那天生便有的沁人香氣卻是決計獨一無二的。
是時,但見一個尊貴美婦端坐于主位之上,眉間神情肅穆的望向立于身側的一幹仆衆,赫然一家之主的威嚴。此番情景若是讓朝廷之中的一群儒士看見,定然會大加斥責這婦人之行徑,世人皆知,在東霸氣大陸,建國已然三百年的天龍帝國是有名的封建王朝,是正宗的父系社會,女子的地位自是低了不是一星半點。
莫說女人不得幹政,即便是家主去世,女主也不能坐上主位哪怕一日,因此婦人此時的作爲簡直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然而從仆人恭敬的神色中又能輕易看出,他們卻認爲此乃天經地義的,夫人之地位可見一斑。
“姨奶奶,您可要忍着點,孩子就快出來了。”香閣之中,典雅的床榻前,一個鶴發老妪忙的手腳冒汗,一邊替床上的産婦輕輕揉着小腿,一遍又不斷的巧言安慰,果然産婦在其安慰之下,僅僅凝成一團的的眉頭漸漸松開,恢複了絕美的姿色。
好一個俏佳人,王産婆暗下決心,一定要幫她順利接生。王産婆稍稍輸了口氣,最關鍵的時刻來了,她當了大半輩子的産婆,皇城紫京不說家喻戶曉,也算鼎鼎大名的,甚至還爲幾個皇妃娘娘接生過王子公主。
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接生了,因此格外慎重,希望能爲自己的工作畫上一個完美的句号。終于,一陣嘹亮的哭聲響徹了靜谧的蒼穹,不知是不是幻覺,産婆頓覺眼前閃過一片金光,但随之,心底湧起的歡喜占據了一切。
她細細爲孩子洗去了初生伴随而來的污質,好漂亮,這是産婆對他的第一個印象。嬰兒的皮膚竟然是如此的粉嫩細滑,若白壁般無瑕剔透,完全不像平常的嬰孩膚質皺褶。
另一個美好的印象來源于孩子身上時刻散發着的淡淡如梨花般的香氣,要知道,獨孤明在腹胎之中已将築基期練至巅峰,凡人身上本該有的雜質早就不複存在,加之吸收了大量的人本精華,身體修煉出了一種清香亦是平凡的事情。
“孩子,我的孩子……”苗語氣若遊絲,眼睛緊緊注視着産婆懷裏的襁褓,老妪立馬會意,忙将孩子遞到她母親懷内,喜笑顔開:“恭喜姨奶奶誕下麟兒,瞧他長得,就跟您是一個磨子刻出來的,真個天仙妙人兒。”
麟兒,兒子,苗語一怔,她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這麽漂亮,怎偏生是個兒子。王産婆隻顧自己高興,這方才發現那苗姨奶奶的臉色愈加蒼白。
孩子,出生了嗎?廳堂裏的貴婦人眉頭微蹙,緊握着手中的拳頭,心道:“苗語妹子,在五個偏房中,我是最與你談得來的,自是不肯傷害你,隻是若要觸犯了姐姐的切身利益……唉,聽天由命吧,一個孩子,還請莫怨姐姐才好。”頓時間,妖娆的鳳目中閃過一絲狠戾,直吓得侍立一旁的仆人大氣不敢出的一聲。
有古怪,獨孤明下意識的認識到他的美麗母親遇到麻煩了,一個天大的麻煩,而且源自他身上,便悄悄釋放出一股靈氣浸入母親體内,好讓其心平靜下來,高手!我的母親是高手,就在獨孤明的真氣繞過苗語的丹田時,竟然感覺到了一股更強過自己體内所蘊含的靈氣,不是強的很多,但境界應該高了一個檔次。
但若是要将苗語的實力歸入煉丹期,獨孤明卻又覺得不适合。誠然,獨孤明已經發現母親的修煉路數與自己相似,同樣是通過吸收天地靈氣來壯大體内功力,既然母親是如此,可想而知這個時空的武者亦是如此。難不成是《玄陰訣》特地将自己帶到此處?獨孤明愈發肯定了這個詭異的想法。
問題同樣出自這裏,可以說母親的靈氣又與自己的有所不同,母親僅僅是懷有單純的真氣,而《玄陰訣》則更像是在修煉真氣的同時也在無形中增強了身體本身的力量,一種無形的力量,姑且稱之爲原力吧。因此,獨孤明有把握,一旦自身進入了煉丹期,便可輕而易舉擊敗母親,當然,這不過是力量上的優勢罷了,如若是身法招數不如,亦有可能敗北。
令獨孤明氣極的是,《玄陰訣》中的身法秘技“飄羽禦風術”與“子歸幻影掌”都有嚴格的功力要求,必須是達到煉丹期三層丹元初成後方可修煉,隻因按《玄陰訣》的說法,丹元煉成後,修煉者方能化天地之氣爲功,這也正是兩門秘技所要求的。原本獨孤明還苦惱幾年後突破至煉丹期時該修煉何種秘技,現在,高手母親卻給他到來了一個驚喜,一個免費的功法來源。不過,欣喜若狂的獨孤明要是知道苗語接下來要對他做什麽,那即便是母親也會被他狠狠咒罵的吧。
王産婆心中疑窦縱生,俗話說母憑子貴,更何況苗語隻是個偏房,應該日日夜夜求神拜佛地想要個兒子才對,這番怎的倒像是百般不樂意似地。
“靈兒,出來吧。”苗語閉上一雙美目,歎道,“按計劃行事。”話音剛落,屏風之後便款款走出一個漂亮靈動的女孩,一身青衣,此人的功力必定不低,獨孤明心說。以他對氣的敏感程度,竟然絲毫沒有察覺這個靈兒姑娘的存在,除了隐匿功法玄妙之外,自身的功力也是基礎,至少對氣的掌握已達到煉丹期的水準,就連身旁的人都有這麽高的功力,看來自己的母親很不一般啊。計劃,什麽計劃,獨孤明的小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十分可能與自己有關。
女孩憐惜的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俏臉上盡是猶豫之色,怅怅然道:“小姐,非得這麽做嗎?這樣會毀了小少爺的一生的。”“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苗語亦是痛心疾首,“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的實力與背景是多麽強大,縱然我等皆是氣師三品,但在她眼中,卻也是蝼蟻一般的存在,号令一下,随手便可捏死。”
靈兒仍是不忍地道:“那也不能對少爺做那樣的事啊,與其如此,幹脆用一個女嬰将他換走也好。”王産婆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她很肯定,自己無意中陷入了世家的紛争之中,要想安然身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呵呵,換走?你以爲我沒想過嗎?”苗語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以你的實力,沒理由感受不到侯府周遭幾個氣師的氣息,恐怕孩子前腳剛被送出,後腳便會慘遭毒手。三房四房兩個姨奶奶不也同樣這麽做嗎,結果呢,不僅兒子死于非命,就連寄養孩子的那戶人家也是無一幸免,我可不想連累他人。呵呵,夫人,你千算萬算,也算不出我是密雲宗遺孤,千年之前,密雲宗可是與你們化仙宮同樣強大的存在呢。”
見苗語已然下定決心,靈兒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小嘴張了張旋即閉上。
“好了,”苗語見靈兒應允,遂轉而對産婆道,“你應該知道,聽了很多不該聽到的話吧。”王産婆心裏直叫苦,本想着安安分分幹完最後一個活計,沒想到卻是稀裏糊塗地栽在此處了,這時,她忽的明朗了,太倉侯府一個大夫人五個偏房,可唯有的兩個小世子皆是夫人所出,除苗語之外,其他四位姨奶奶共誕有七個小姐,是的,沒有一個男孩。這大夫人未免也太霸道,太狠辣了吧,身爲正房,自己的兒子擁有着無上的繼承爵位的資格,是任何一個偏房所無法動搖的,怎麽說也是侯爺的親骨肉,侯府傳遞香火的一份子,說殺就殺了。
這還不是關鍵,堂堂一個手掌戍邊重器的侯爺,即便長年帶兵駐守蠻荒,無暇理家,也不可能嗅不出家裏的一丁點血腥味啊。除非,任王産婆再愚鈍也想的出來,這太蒼侯懼内,懼怕一股比他更強的勢力。
“老身明白了,”初生的寶寶用澄澈的雙眼望着大人們,王産婆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這麽個妙人兒夭折,堅定的道,“您吩咐吧,要怎樣才能保住娃娃的命?”
苗語沒想到王産婆如此大義,獨孤明将這話聽在耳裏,也是不由心生笑意,靈兒笑道:“婆婆莫怕,這事情很簡單,您隻要告訴夫人這是個女娃就行了。”“女娃?”王産婆大驚,“可你們方才不是說孩子換不出去嗎?”靈兒道;"這就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了,隻要您老一句話,便可保我家小姐母子平安,還有,”她又從懷裏抽出一張金券,說道,“這裏是一千金币,待事情過後三個月,帶上所有家人,不,是族人,離京城越遠越好。”
一千金币!王産婆當然知道這是賣命錢,卻也是救命錢,沒有猶豫就收下了。獨孤明又在心裏點頭:這倒是個心性果斷的人。
見産婆已走,苗語複将孩子遞到靈兒手中,說道:"我剛生産,靈氣虛弱,事情便交給你了,孩子初生,經脈善未定型,可以我教極寒的太陰真氣灌輸體内,将陽脈逆轉爲陰脈,便可起到假性之效,即便大夫人手下有強如氣靈之輩,也決計無法識破的。”
靈兒俏眉微蹙,淚光一閃,道:“可是少爺若是十六歲之前晉升不到氣靈業位,調轉天地陰陽之力,那麽恢複真身便無任何轉機了,即便是作爲女子也無法生育,會不會對他太殘忍了。"
獨孤明知道她們意欲何爲了,竟然是如此荒唐,如此離譜,這假性秘術他也曾聽說過,可今番卻要在自己身上進行試驗。
漸漸的,他感受到靈兒那柔軟似水的雙手在自己小小的身體不斷遊走,随即,一絲冰涼的氣流就勢緩緩湧入體内。論修爲,此時的獨孤明已擁有築基期巅峰的實力,對于真氣的敏感程度已非常人所及,靈敏的感知力使得他清晰的察覺到自己體内的每一寸筋脈都充斥着一陰一陽兩股氣體,初始時,陽氣明顯蓋過了陰寒之氣,可随着靈兒的每一分真氣輸出,陽氣便開始逐漸被排斥,獨孤明頓時感覺像是被兩大強壓夾在了中間無法自拔。
不行,這靈兒是第一次施展此術,萬一就這樣被她弄得爆體而亡,也太憋屈了。獨孤明如是想着,丹田之中竟然莫名的湧出一股吸力,慢慢的将靈兒的極陰真氣吸納至腹中蘊養起來,獨孤明明白這是自己體内玄陰決的奧秘,也不多想,盡情的運轉起了小周天,原本已處于築基期巅峰的修爲竟然在這股真氣的催動之下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他在這頭舒服的吸收上天白送的真氣,可苦了靈兒,她以将五分之一的真氣灌輸入獨孤明體内,卻是有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靈兒隻當自己經驗尚淺,便不服氣的再次運足真氣向獨孤明體内輸去,當然了,獨孤明亦是深明大義之人,怎忍心繼續消耗靈兒有限的真氣,他仍清楚的記得曾經練氣的痛苦,況且靈兒與母親實在是在爲自己着想。或許是行将突破煉丹期,他竟能在腦中把靈兒的行功路線一一展現出來。
得到了行功線路,也就等于掌握了這門秘術,獨孤明好笑的發現靈兒什麽地方都沒錯,就是真氣的使用上把自己當作了一般的嬰兒,也全虧了玄陰決能夠巧妙的将真氣隐藏起來,不然若是讓靈兒探測到這初生的嬰孩身上竟擁有與自己相差不多的修爲,指不定得驚訝到哪去呢。
看來,還是要我自己動手啊,獨孤明心中苦笑,便開始努力彙集靈兒松散的陰寒真氣,引導着它們貫入指定的筋絡,絕不能讓我的陽氣被這些陰氣完全代替,獨孤明深知,若是陽氣在這時渙散,指不定哪天才能修煉回來,若真像靈兒所言十六歲之前無法修煉到所謂的氣靈階段,可就是真的萬劫不複了。
不行,一定要想個方法讓體内的陰陽真氣保持一個平衡點,卻才想到這兒,一股奇怪的力量便開始在無形之中醞釀起來。是原力,這股讓獨孤明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熟悉,是因爲它伴随獨孤明整整十個月,陌生,是因爲這是玄陰決突加給他的一種不知來自何方的力量。
獨孤明便嘗試着将這股能量靠近撕纏在一起的陰陽混合真氣,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時候,兩股真氣在遇到原力的攻擊後,卻是主動地開始呈現出了一種分開的狀态,到最後,竟變成陰陽兩氣一左一右懸浮兩旁,原力則穩穩居于中央,兩股真氣似與原力排斥,又似依附與它,總之,三者之間達到了一種意料不到的平衡。
獨孤明大喜,在靈兒爲其輸入了近一半的極陰真氣後,體内原本就存在的渾厚陽氣便真正預期達到了量上的平衡,獨孤明自是不知道,靈兒之所以要以陰氣完全代替陽氣,原因很簡單,霸氣大陸的人們體内隻可以存在一種性質的真氣,不是陰氣便是陽氣,就算達到了氣靈之階位,也隻是能夠将陰陽之氣互相轉換罷了,從來就沒有人能夠同時在體内存在兩種真氣,否則便很有可能逆脈而亡。幸好獨孤明巧妙地通過玄陰決掩飾了體内渾厚陽氣的存在,才以免别人發現這個驚天秘密。
自然的,此時原力便開始以它神奇的力量排斥出多餘的極陰真氣,這倒讓幾乎處于虛脫狀态的靈兒緩過口氣來,奇怪的是,此時,就算是她想再把真氣輸入,也是遇到一股無形的牆一般被擋住了。靈兒額上香汗密布,不解的搖了搖頭,望向苗語道:“小姐,少爺的身體有點怪,一種說不出來的怪。”
可此時苗語卻已經無暇顧及她了,兩眼怔怔的看着懷中的嬰孩,嚷嚷道:“變了,開始變了,孩子,莫要責備母親啊。”獨孤明強忍着一絲變身的痛楚,心裏道,既然上天安排這一世讓你成爲我的母親,那我便會護你一生一世的,又怎會責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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