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訂婚宴


他抽着煙,姿态是慵懶的,隻是那雙漆黑的眸子,銳利而精确的掃視着人群。

但是沒有。

他相信以他的視力,能一眼看到那個人的出現。

但是沒有。

從來沒有。

那個人沒有出現過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從來沒有。

淩翌辰淡漠的收回視線,他手上的煙灰已經聚集得很長了,他的手平穩的落在煙灰缸上,把煙灰抖落下去。

窗戶打開着,風吹進來是冰涼的,又是一年秋天。

他微微閉上眼,心裏想,那個人離開的時候,也是一個秋天,時間太快了,竟然已經過去一年了。

可是也僅僅是一年而已。

爲什麽感覺,像是已經過去了十年?

他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想了,他努力把思緒抽了回來,不去感受心髒的地方那微不可聞的抽痛,他把視線放在那文件夾上,以一副審視的姿态打開,然後開始處理文件。

他坐得很端正,處理的很認真,手上的鋼筆落在紙上嘩嘩直響,任何人看到他這副樣子,都會認爲他是在認真工作的。

另一次也認爲自己工作的很認真,他的業績越來越好,花在公司裏的時間越來越多,時間就以這副慣性一般的姿态在他身上流淌而過,他覺得這樣很好,這種像是麻木了的感覺,讓他不會有時間再去想那個人,那個曾經曾狂熱的發痛的地方,也終于開始不會疼了。

這樣最好。

**********************************

時間一晃便已經到了深冬。

聖誕過去之後的,便是他和安妮的訂婚宴。

雖然自從淩翌辰回到m市之後,安妮便對淩翌辰工作狂一般的工作态度多有不滿,但是畢竟淩家的家世就擺在那裏,淩翌辰身上那小小的缺點,便也變成優點了。

她還是願意嫁給他的。

淩翌辰也不再開車滿世界的去尋找那個人留下的痕迹,不知道是他意識到已經找遍了,還是已經發現,根本就找不到,他冷靜下來了,讓生活步入了正軌。

半個月後,他便迎來了他的訂婚典禮,當他牽着安妮的手從大廳上的旋轉台階上緩步下來的時候,他迷茫極了,樓下站着的是他的親朋好友,父母在那邊鼓掌微笑,一切都是有條不紊的,他訂婚了,然後結婚了,結婚之後就是生子,他的人生将要定格。

他握着安妮的手,突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了。他轉頭注視着旁邊的女子,突然發現面前的人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臉不是這張臉,手不是這隻手,他擡頭看向身後挂着的巨大的照片,那上面是他和安妮的訂婚合照,他心頭狂跳起來,不對,根本不對。

不應該是這個人,他身邊的人,不應該是這個人,應該是,應該是那個……

那個他不敢想的名字猛地從心頭竄了出來,在他心尖上狠狠踩了幾腳,淩翌辰的臉色微微變了,但是他很好的控制住了情緒,那疼痛讓他清醒了過來。

他牽着安妮的手一步一步往台階下走了下來,樓下男男女女們正在熱情的鼓掌,他臉上是面具一般優雅高貴的笑容,是淩家人血統的象征,他假裝遺忘了心中此刻緩緩蔓延開來的慌張,還有緩緩如同藤蔓般開始纏繞的鑽心的痛楚。淩翌辰的父親在中央開始緻辭,樓下的人視線開始聚焦在他父親身上,淩翌辰微微松了一口氣,臉上維持的鎮定開始皲裂,露出他痛苦不堪的内心來。

沒什麽好痛苦的,他對自己說,但是可以休息一下,隻休息一下,等到休息好,他又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淩家少爺,他不會莫名其妙的心痛,也不會再去找那個人的蹤迹,他有自己的未婚妻了,沒有關系的,他忍得住的。

他微微呼出一口氣,等到父親緻辭完畢,他臉上重新覆蓋上了他最完美的笑容,他面容是萬裏挑一的賞心悅目,氣質典雅高貴,臉上的笑容溫柔醉人,安妮在他身邊笑顔如花,一對璧人。

大廳裏從國外邀請來的樂隊開始奏樂,攝影師們也早就各就各位,當淩翌辰和他的未婚妻來到最中間的台階的時候,他們拍下了照片。照片裏男子望向溫婉美麗的女子,兩人相視一笑,深情而溫柔。

而就在這個數九寒冬的夜晚,遙遠的大洋彼岸,一個躺在病床上半年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她面容消瘦見骨,因爲長久的卧床而讓皮膚凸顯出一絲病态的蒼白,但是她睜開眼的時候,卻依舊能從那雙子夜一般幽深漆黑的眸子裏看出溫柔的光彩來,讓她那張瘦的可憐的臉顯出幾分神彩。

她睜着眼看着虛空,旁邊是一個巨大的落地窗,陽光從那透明潔淨的玻璃裏照射進來,她感覺到了一絲溫柔的暖意。

她木然的看着虛空,過了好久,才緩緩轉動了眼珠子,身子像是生鏽了一般,連思緒都像是石頭一般,沉甸甸的壓在腦中。

她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麽躺在這裏,甚至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誰,陽光暖融融的落在她的身上,她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靈魂流浪了很久,現在又重新回到了軀殼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啪嗒。”

不遠處的門傳來微微的輕響,有着一頭長發的男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如同往常一般手上捧着一本詩集,想要跟以前那樣給那個沉睡了很久的人讀詩給她聽,而這次卻不一樣,那個沉睡在床鋪裏如同死去的人正睜着眼睛看着他,就如同他做夢的每一次那樣,那雙烏黑的眸子裏,依舊閃動着屬于這個人的溫柔的光彩。

柳雲逸的呼吸瞬間屏住了,他幾乎以爲這又是他的一個夢境,他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睜大,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

那個人緩緩轉過頭來,似乎也看到了他,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疑惑,然後像是回憶起了什麽,微微笑了。

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熟悉的幾乎讓他落淚。

“雲逸。”她聲音沙啞,但是溫柔動聽,“我回來了。”

柳雲逸手上的詩集落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隻是快步來到她的面前,他伸出手試圖撫過她的臉頰,卻又像是不敢了似的,虛虛的浮在空中。

他怕這隻是一個他做過無數次的夢。

這半年來,他無數次的希望她能醒過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打算,就算她一輩子都無法醒過來也沒有關系,他會照顧她一輩子。

童安然伸出手緩緩握住了柳雲逸的手,然後把他的手貼在了她消瘦的臉頰上,她感覺到了男人手指輕微的顫抖,她心中微微有着些微的酸楚,卻還是很努力的笑着:“雲逸,我回來了。”

柳雲逸伸出另一隻手擁住她病弱的身體,小心翼翼如同對待珍貴的易碎品,他輕聲着顫抖的道:“歡迎回來。安然。”

明亮而溫暖的房間裏,面容俊雅的青年坐在床前,他的面前是一個膚色蒼白的女子,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如同凝固的蜂蜜,閃爍着醉人的波紋。

女子靠在床前,她身體真的已經很虛弱了,腰部墊着床墊,青年的膝蓋上攤着一本詩集,他輕聲的閱讀着:

你要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你的愛人,無論你此刻正被光芒環繞被掌聲淹沒,還是當時你正孤獨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被大雨淋濕,無論是飄着小雪的清晨,還是被熱浪炙烤的黃昏,他一定會穿越這個世界上洶湧着的人群,他一一地走過他們,走向你。他一定會懷着滿腔的熱,和目光裏沉甸甸的愛,走到你的身邊,抓緊你。他會迫不及待地走到你身邊,如果他還年輕,那他一定會像頑劣的孩童霸占着自己的玩具不肯與人分享般地擁抱你。如果他已經不再年輕,那他一定會像披荊斬棘歸來的獵人,在你身旁燃起篝火,然後擁抱着你疲憊而放心地睡去。

他一定會找到你,你要等。

********************************

訂婚典禮還在繼續,作爲宴請的客人之一,秦久作爲淩翌辰的好友,縮在一旁的角落裏看着呗無數鏡頭對準的淩翌辰。

那個人臉上是得體的微笑,那張俊逸的臉龐上目光溫柔動情,秦久靠在一旁,在手上點了一根香煙,他看着淩翌辰的笑容,在鏡頭沒有對準他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人難以掩藏的痛苦。

不會有人相信那個出生就奠定了一生高貴基礎的淩少爺臉上會出現這種表情,就算真的有人看到了,也一定是以爲自己眼花了。

根本不會有人會相信,他會露出這種像是難以承受痛苦一般的情緒。

所以,這場宴會的些微不和諧,都被所有人有目共睹卻共同的忽視過去了。

秦久微微皺着眉頭,他靠在那裏,心情微微煩躁起來。

作爲淩翌辰唯一的朋友,他要做的,明顯就是要把這個人從這該死的訂婚宴上拖出來,然後狠狠抓着那個人的肩膀質問他,叫他想清楚,他真正想要娶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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