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老爺子下葬後的第一天晚上,整個淩家都沉靜在一片低迷的氣氛裏。
淩家的所有下人都戰戰兢兢的,能不進大廳就不進去,這可苦了晚飯時候送菜的女傭,年紀小的怕得都要哭出來了,餐廳裏氣氛的險惡,比起大廳裏裏那氛圍,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五年過去了,有傭人離開,也有新的傭人進來,童安然在這個家是不能提及的存在,知根知底的老傭人不會嚼舌根,新來的下人除了知道這個家有一個幽靈一般明明不存在卻無時無刻不忌諱的人,便也相安無事。
直到童安然被淩翌辰帶了回來。
那個時候他們才知道,那個不允許提及的人,原來是她……
自從這個人回來之後,淩家的下人便不好過了。
那個很少回家的淩少爺,不僅一直呆在家裏,而且臉色堪稱風雲突變,前幾天還笑眯眯的,現在就又擺着一張像是别人欠了他幾千萬的臭臉,淩翌辰本來就很少笑,新來的下人們都有點怕他,現在他變成這個樣子,更是連接近他都不敢。
這天晚飯,童安然依舊被淩翌辰帶下來吃飯,淩唐出去處理淩翌辰下葬後遺留下來的一系列問題了,整個餐桌上剩下三個人。
淩太太坐在位子上,大氣也不敢出,她端着飯碗低着頭,連看兒子一眼都不敢。
自從下午回來之後,淩翌辰便一直沒有拿正眼瞧過她,這種完完全全的無視,比他大發雷霆更加可怕,淩太太心急如焚,卻又不敢貿然的跟他搭話,記得一口飯也吃不下。
淩翌辰坐在童安然的身側,他俊美如玉的臉在燈光下一如既往的好看,臉色也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模樣,他給童安然舀了半碗雞湯,送到她的面前,态度自然,根本看不出他自身到底是什麽情緒。
童安然半垂着眼,這一天的奔波和驚吓已經讓她很疲憊了,在這個人身邊她根本吃不下一點東西,更讓她覺得恐懼的是,到了晚上,淩翌辰好像已經忘記她白天做的事情了,那張完美的臉上恢複了平常的神色,讓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變得比她記憶中更加莫測,讓她覺得恐慌。
童安然低着頭攪拌着被淩翌辰遞到她面前的雞湯,雞湯色澤鮮亮,聞起來也十分美味,似乎是跟什麽中藥一起熬制的,散發出來的香氣裏帶着幾絲中藥的清香。
這個氣味在她幾年前一直在環繞着她,當初她懷孕的時候,柳雲逸找來的藥膳師爲了給她補身子,想盡辦法讓她吃下各種中藥,雖然有些微的療效,但是因爲她身體損害太大,終究還是沒有辦法。
她低頭喝了一口氣,雞湯的味道夾雜着中藥的苦澀,讓她覺得懷念,那時候她每喝下一口中藥,都帶着希翼,雖然最終還是失敗了,但是有希望的感覺總是比現在的絕望要好。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每天帶着期待醒過來的滋味了。
晚飯在一片靜默中吃完,童安然最先放下了筷子,她食量很小,淩翌辰見她吃好了,也同時放下了碗筷,擡起頭對着她淡淡道:“明天早上我們去醫院吧?!”
“……”童安然眼睛微微睜了睜,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
淩翌辰伸手輕柔的握住她瘦削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親,他目光很溫柔:“或許我們應該要一個孩子了。”他微微笑了笑,注視着童安然一瞬間變了的臉色,眼眸微微加深,笑容卻一直殘留在他的臉上,“這樣,你就不會一直想着離開我了吧?”
童安然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了手,淩翌辰卻不肯放過她,緊緊抓着的她的手指,低着頭在她的手背上溫柔的用唇輕輕的親吻着,他動作堪稱細緻溫柔,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在對待深愛的愛人,童安然渾身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寒意從每個毛孔裏迅速的竄了出來。
她明知道她或許已經不會再有孩子了,卻還是被淩翌辰這句話裏的假設吓得起了一身冷汗。
燈光下,男人那張完美無缺的臉,熠熠生輝,他依舊是那個從小就外貌出衆的淩家少爺,出類拔萃的家世,出類拔萃的外貌,這個世界上,他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
上天一直厚待他,他一出生就可以任性妄爲。
童安然垂下眼,她極力忘卻自己另一隻手淩翌辰握在手裏把玩的感覺,他看起來真的很深情,好像真的已經忘記今天中午她和淩太太密謀逃跑的事情了。
他現在說這種話,是在報複她上午做的事情嗎?
童安然緊緊咬住唇瓣,才能止住唇上無法抑制的顫抖。
如果真的是如此,那這個報複,未免也太過殘忍。
孩子對他來說,已經是可以拿來随手報複的工具了?
她想起那個已經再也看不見的孩子,心裏湧起難以抑制的悲傷,她能不能要孩子,好像決定權一直不在她自己的手上,這個身體被另一個人把控着,跟她自己的意願沒有任何關系。
她緊緊的咬着唇,壓抑着心裏對這個男人的恨意,沒有關系,她想,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如願的。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能恰如其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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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童安然便被淩翌辰帶去了醫院。
淩翌辰有了這個心思是幾天前,他很早就聯系好了醫生,要給童安然看看身體,但是他一開始是覺得童安然剛回來,他跟她培養感情都來不及,更何況是出現一個孩子連分走她的注意力,所以一直都沒有提出來。
但是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讓他再次深刻的意識到他們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他想不出辦法來留下她,隻能寄希望于孩子身上。
他還記得童安然當初有多想要孩子。
如果她有了彼此的孩子,隻要孩子在他手上,她想要離開,也得掂量掂量了吧……
這樣一想想,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自私的有些殘忍,恐怕真的懷孕,童安然會更加恨他。
黑色的轎車流暢的在公路上行駛過去,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停在了醫院的門口。
等候多時的護士見到兩人,恭敬又不失禮貌的把他們領了進去,童安然見到醫院臉色就難看下來,對這種地方,她骨子裏殘留着恐懼。
淩翌辰一直緊緊握着她的手指,醫院裏今天已經清場,每層樓都有他布置的人,他帶來的保镖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警惕的表情。
王醫生是淩翌辰這幾年來的主治醫師,他前幾年出現幻覺的時候就是他治療的,此刻早已經在辦公室裏等候,見到淩翌辰,他微笑的沖着他點了點頭,一來二往,他們也算是半個老熟人了。
童安然被淩翌辰拉着進了辦公室,她感覺到那醫生視線迅速的打量了她一下,她窘迫不安,對這種地方根深蒂固的恐懼讓她手心都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可以,她這輩子都不想來這裏。
“小麗,帶童小姐去檢查身體吧。”
王醫生沖着旁邊的小護士點了點頭,他态度十分和善,那護士微微一笑,對着童安然道:“跟我來吧?”
淩翌辰松開了童安然的手,看着童安然被護士帶走,他眼神微微陰郁下來,對着身後的幾個保镖道:“你們跟着她。”
“是。”
辦公室裏隻剩下淩翌辰和王醫生兩人,醫生到了一杯水推到淩翌辰面前,微微笑了笑:“那位就是你的幻覺?”
提到童安然,淩翌辰的神情明顯柔和下來,他坐在皮椅上,攤開手腳,俊美的臉上難掩情深,卻依舊帶着幾分疲憊,點了點頭,他喝了一口水:“是啊。”
聲音裏帶着幾分惆怅。
這幅樣子,可一點也不像得償所願的人應該有的模樣。
王醫生瞅了瞅雇主怅然的神色,他手指敲擊在實木桌上,慢慢道:“這次來你是希望我做什麽?”
“想要一個孩子。”淩翌辰勾了勾唇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神色不明,似笑非笑,看起來有些滲人,“你能給我辦到的吧?”
王醫生最怕他這副樣子,看起來就不像是要做好事的樣子,他有點尴尬的道:“那你身體上的那方面,沒問題了?”
“我本來就沒有問題。”他頓了頓,“對她就沒問題。現在的問題,在她身上。她或許……很難懷孕,我希望你能調養好她的體質,在最快的時間内讓她懷上我的孩子。”他眼眸微微加深,洩露出一絲他自身的情緒,執拗而偏執。
“她有什麽問題?”
淩翌辰敲了一下桌面,擡頭瞪了他一眼:“我知道的話,還用得着過來找你嗎?”
王醫生想我又不是治療不孕不育的,來找他有什麽用?
當然這些話他也不敢當着淩翌辰的面說。
他們等了好一會兒,童安然的身體檢查終于完成了,護士帶着童安然回到了辦公室内,淩翌辰注視着女子柔和的側臉,伸出手把人擁抱到了懷裏,她的身體帶着些微的涼意和僵硬,但是他很好的完全忽視了這些,他溫柔的抱住她,像是抱着自己最疼愛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