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的地下室裏。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這裏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靜谧。有滴答滴答的水流聲隐隐約約傳來，氣氛似乎有點詭異。

滿身是傷的石頭蜷縮在桌子上，他是被劉虎從一樓提起來扔到這裏的。他的傷口處還在滲出鮮血，身下餐館随意擺放的替洗桌布，潔白的桌布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迹，看起來令人觸目驚心。

石頭感覺渾身的疼痛已經麻木了，但是長期鍛煉出來的堅韌神經卻讓他依然保持清醒。在這個一片黑暗的地方，神智反而更加敏銳。抽搐着想要動了一下四肢，發現身體仿佛已經不屬于自己了，沒有一點反應。

石頭的心裏有點苦澀，歎了一口氣。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自他走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他就預料到了，自己生命的結局，将會是在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而且竟然是以這樣方式。

“天意，呵呵，果然是天意，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石頭忍不住輕聲的呢喃道，聲音有點嘶啞。

石頭沒有去恨猴子。因爲他曾經也做出了和猴子同樣的選擇。他依稀想起了他兩個兄弟的氣息。一起長大，一起練功，一起吃喝拉撒睡的兄弟。那次三人一起任務，兄弟兩人失手被俘，而他自己，看到人多勢衆的敵人，卻喪失了勇氣，隻能看兩雙失望的眼睛，然後頭也不回的跑掉。

任務失敗之後，石頭不敢回去，臨陣脫逃是要被長老會施以極刑的。他曾多次想到了死，陪兄弟一起走黃泉路，可是想到家裏還有年幼的女兒，他又咬着牙活下來了，每年化裝成不同摸樣回家族偷偷的看女兒幾眼。

看着她漸漸長大，長高了，由一個青澀的小女孩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無數次，自己忍不住想要現身相認，到了跟前，卻又無奈地放棄了。有家族的庇護，她就能平平安安衣食無憂的過完一生，難道要她跟着自己浪迹天涯？我隻要隔三差五偷偷的看她一眼就心滿意足了。這是石頭當時最真實的心聲。

直到幾年前，剛滿十六周歲的女兒從家族裏神秘消失了，石頭在家族内部幾經打探，卻發現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隻能再次出山，後來遇到了腦袋靈活地猴子，在猴子的慫恿下接了幾單生意，希望能賺到足夠的錢，然後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女兒的下落。

“如果我要再能見女兒一面，呵呵……”石頭的心底浮現出這個美好的願望，繼而自嘲地一笑，意識到了現在的處境。任務失敗，身受重傷，落在敵人手裏，絕無幸理。

正在爲自己這一生做總結的時候，石頭耳畔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地下室的大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摸索聲之後，頭頂的燈亮了，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漫長的黑暗終于過去，光明充滿了整個房間。

感覺到了有點刺眼的燈光，石頭眯着眼睛掙紮着擡起頭，看見剛才要刺殺的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在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眼神平靜如水。

石頭沒有說話，正如他的名字一樣，自從看到兄弟死後，自從心底埋下女兒的秘密之後，他就成了塊石頭，一塊活着的石頭。

直直地盯着石頭的眼睛看了好幾分鍾，少年的雙拳緊緊地攥着。過了半晌，卻又松開了，似乎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少年開口了，充滿磁性的聲音裏，有着與外表難以匹配的滄桑，“你叫什麽？”

“石頭。”

“真實姓名。”

“忘了。”

“你老闆是誰？”

“我一個人。”

“王力請你來的吧？”

石頭沉默了，閉上眼睛，算是默認。

少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臉色沒有一絲動容，“兩個多小時了，全身的血液至少流失了百分之二十五，不出意外的話，你還有半個小時。”

“殺了我吧。”石頭吐出四個字。語氣之中，帶着些許哀求，更有一絲隐隐的期待。他甯願死在敵人手裏，也不願承受生命最後的一刻那種感覺，那種生命力一點一滴流逝的無力感，絕對會讓人陷入死亡之前的最後瘋狂。

說完，石頭閉上了眼。聽到少年緩緩逼近的腳步，臉上滿是甯靜，在心底留下了自己的遺言。

“兩位兄弟，我也來了，這輩子我沒臉再見你們了。下輩子，下輩子我保證不做懦夫！”

“女兒，我多想再看你一眼，不奢求見面，隻是躲在牆角，偷偷的看你一眼就好。”

等了半晌，石頭卻感覺自己已經麻木的傷口處，傳來一絲絲舒爽的感覺，睜開眼睛，卻發現那個少年手拿鑷子，正在爲自己處理傷口。心裏很是疑惑，忍不住張口問道。

“爲什麽？”

“我不殺人，殺人違法。”

石頭忽然有種想笑的感覺，法律？有些規則，注定是用來違背的。面前這個少年假惺惺的動神作書吧讓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絲危機。“你殺了我吧，我的命還算值錢，說不定你還能得到一筆賞金。”

少年手上的動神作書吧停住了。眼神之中光芒閃爍，露出一絲略帶羞澀的笑容。“你能值多少錢？”

“幾十萬吧。”石頭有點啼笑皆非，現在世道真的變了嗎？求人殺自己還得說一大堆好話。

“不值錢，沒興趣。”

石頭臉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要不是自己四肢受傷，肯定跳起來狠狠地打這個少年一頓，什麽叫不值錢？當年自己兄弟三人可是滿手血腥，任務無一失敗，被無數仇家懸賞百萬追殺過的。

想到過去，石頭又是一聲長歎。

少年似乎是處理好了傷口，随手把手裏的工具放在桌子上，忽然說道，“你好點沒？”

“爲什麽救我？”石頭心裏還是很納悶，看來這少年是真心想要救自己的，可這事情中分明透着太多詭異，莫非這少年是個受虐狂？

以前執行任務的時候也見過這種人，越挨打就越是興奮，直到最後死翹翹了都是臉帶笑意。

“你是受虐狂？”石頭忍不住問道。

“你才是受虐狂，你們全家那都是受虐狂。”少年淡定的臉色忽然變了，滿臉狂怒，氣急敗壞的叫道。

石頭笑了，心裏忽然感覺這個少年挺可愛的，到現在才像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主宰自己命運的神靈。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孟塵，孟子的孟，塵土的塵，刺殺的事我就不追究了。現在我救了你的命，以後你就跟着我吧。”

石頭心裏有點複雜。已經心存死志，現在又聽到生的希望，可是又怕孟塵耍什麽花樣，眼神中滿是掙紮之色。沉默了許久，幽幽地吐出一句。

“到底爲什麽？”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恩？”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想過現在這種生活了。但是心裏還有未完成的願望。而我，可以替你完成。”孟塵笃定地說道。

心裏有點興奮，他是看到石頭的眼神之後，臨時起意做出這個決定。身手和僞裝俱佳，和擅長追蹤的王明配合起來，絕對是天衣無縫，現在正好缺這麽一個人，而且通過剛才的問話，孟塵已經确定了，他不是王力那邊的人，他心裏有着未完成的執念。

石頭咬咬牙，“你需要我做什麽？”

孟塵心滿意足的笑了，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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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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