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總是如此奇妙。
就像半個月前他還是一個長期潛伏綠江默默看文靜靜砸雷的小讀者,今天卻穿着正裝過來綠江面試缺空的編輯職位。
爲了參加這次的面試,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來選擇着裝。黑色的會不會顯得太嚴肅?深藍色會不會顯得太随性?用不用領帶呢?領帶配什麽顔色好?條紋的還是方格的?純色的還是帶花紋的?褲腳選寬松一點的還是緊窄一點的?
是的,他糾結了三個小時,雖然他隻有兩套西裝三條領帶。
總之在面試開始前的半個小時他終于下定決心,拿起黑色的那套出了門。
他準時到達綠江公司,對着玻璃的鏡像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正了正領子緊了緊領帶,确定形象非常非常的幹淨爽朗,于是挺直了腰闆,大步跨進了綠江大門,磨刀霍霍準備大幹一場。
他的目标是,進軍綠江的區!
和他一起走進電梯的是一個男人,他低着頭看通知面試的短信,注意到身邊站着的這個人——實在不是他刻意去看的——他身上的顔色真的很奇怪。
土黃色的皮鞋铮光瓦亮,紫紅色的西裝褲,搭配着墨綠色的西服,襯衫是騷出新世界的粉色,非常奪人眼球。恕他直言,這種穿衣搭配,如果不是審美差到脫離人類社會的地步,那多半就是腦子有病。五顔六色的,當自己是瑪麗蘇麽?
他再把視線上調到這個人的臉上。
好吧,他收回前面說過的話。
雖然這個瑪麗蘇腦子可能有病,但是他長得很帥。
而且穿得很有錢。
“你是來面試的?”察覺到他的目光,瑪麗蘇出聲問道。
穆颉下意識點頭:“……啊。”
瑪麗蘇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你這身……挺别緻啊。”
“……哪裏哪裏。”穆颉心說,論别緻可真比不上您啊。
“綠色的西裝,挺少見的。”
穆颉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心道這莫非是在跟自己說他衣服挺稀罕?于是附和道:“……是啊。”
瑪麗蘇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穿得更正式一點。”
穆颉:“……啊,好的。”
他還要怎麽正式?原來綠江流行穿彩虹色上班嗎?真不愧是網絡文學的頭号溫床,企業文化都和外面的白蓮花不一樣!
電梯停在四樓。他暗搓搓地跟在瑪麗蘇的身後,這個人應該是綠江的管理層,剛剛還提了面試的事,還可能是主試官之一,跟着他走準沒錯。
來面試的人不算少,在類似于會客廳的地方坐了兩排,剩餘幾個在角落裏零零星星地站着。這些人裏女孩子居多,隻有兩個男人。
他和那個哥們交換了一個心疼對方的眼神。
那哥們就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你來面試的哪個?”男人問,“我叫劉牧,面的是男頻玄幻的編輯。”
“啊?原來有兩個職位麽……我以爲隻有純愛組的編輯有空缺呢。”
“你居然面試的是純愛組?”劉牧笑道,“你是不是也不知道純愛組的意思?那可是寫基佬文的地方。”
“額……這個。”穆颉聽了有點兒不太舒服,“純愛組不止是寫文,也有百合文的。而且,沒道理它是同性題材區我就不能來面試了吧?”
“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奇怪。”
劉牧的認錯态度倒是挺良好。“個人有個人的選擇愛好,我冒犯了,不好意思。”
“沒關系。”穆颉脾氣好,也不喜歡揪着事兒不放,于是岔開了話題,“今天面試的人不少啊。”
劉牧笑道:“綠江名氣大嘛,人肯定少不了,唉,老實說我還有點緊張,我怕不能被錄上。”
“加油吧,面試緊張是正常的,平常心就好。”穆颉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對方的年齡應該比自己小一點,可能是剛畢業不久或者還沒畢業正在找實習的大學生。
“你還沒說你名字呢。”劉牧說,“你是哪個學校的?我是二外的,考完專八沒什麽事可幹,論文也還放着不想寫,就幹脆出來找工作了。”
“我叫穆颉。”穆颉笑了笑,“我是q大中文系畢業的,已經三年多了。我剛失業沒多久,現在正在努力不啃老。”
劉牧驚訝地打量他的臉:“哎……沒看出來,你長得好顯小,說是二十歲我也信。”
穆颉經常被人誇長得嫩,每次都會有點害羞:“謝謝,過獎了。”
“那我得叫你哥呀。”劉牧說,“要是能一起被錄上就好了,互相還能有照應呢。”
穆颉點頭,單手插進褲兜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有點應付不來這種自來熟。“嗯,加油。”
面試的進程還是挺快的,穆颉在和幾個朋友聊天的工夫,前邊兒就去掉了大半的人。
剛剛和他聊天的劉牧已經回來了,坐在他身邊,擰着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喝掉了小半瓶。
“感覺怎麽樣?”穆颉問道,他覺得自己也有點渴。
“還行……比我昨天面的那家輕松點。”說道這兒劉牧突然笑了出來,“哎我跟你說,裏面有個人,穿得特别奇怪,我一看見他就想笑,可憋死我了。”
穆颉馬上想起了瑪麗蘇。這個人果然他主試官啊。
“我就沒見過紅配綠這麽配的,哎喲太有才了我操,賊他媽六!”
穆颉抿着嘴憋住笑。不行不能笑,一會兒還得面試,萬一繃不住笑場了多尴尬。
“三十三号,穆颉。”裏面一個女聲喊道,“穆颉來了麽?”
穆颉站起身來,朝門口那邊兒走。劉牧在他身後說:“加油傑哥!”
穆颉回頭朝他笑了笑,走進了面試的房間。
他第一眼看見的果然還是瑪麗蘇。可能是屋裏熱,瑪麗蘇這會兒已經脫了西裝外套,隻穿着騷粉的襯衫,顯得正常了許多。
瑪麗蘇看他進來,挑了挑眉毛。
“做個自我介紹吧。”瑪麗蘇說,“穆颉,不用緊張。”
穆颉很想說自己一點也不緊張,相反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笑容,這點真是十分辛苦。
簡單的介紹完畢,瑪麗蘇握着筆在一旁坐着。他沒有說話,反而是旁邊的那個人問了問題。
這個人一張國字臉,五官中規中矩,眉毛稍濃一些,皮膚偏黑,讓穆颉覺得有些眼熟:“你之前在雜志社工作,爲什麽突然會辭職?”
“這個……”穆颉猶豫了一瞬,“是因爲我私人的一些……原因。”
國字臉點點頭。“那麽,你覺得網絡文學和紙質文學的區别在哪兒?你對他們的市場價值又有什麽看法?”
穆颉頓了兩秒,腦子轉的飛快,一下子就組織出來了語言:“這兩樣東西面對的讀者群體不完全一樣,可能會有交疊,但差别還是很大。
紙質文學更傾向于傳統文學,行文和語法結構更嚴謹更學術一點,它面對的是傳統市場,收藏價值更高。網絡文學符合現在發展趨勢,更加的大衆化,容易讓人代入,而且購買方便,還能放在手機裏儲存,重在消費價值。
網絡文學更貼近快節奏,貼近人的偏好,講究高産、扣題。但是我一直覺得把網絡文學稱作快餐文學是不正确的,因爲網文也有自己獨立的體系,而且正在慢慢變得成熟。網文作品裏不乏結構嚴謹格局宏大的好作品,但是套路文更多,這些套路是貼合讀者心态來的,有一定的減壓功效,也滿足讀者在現實裏無法滿足的願望。
所以可以這麽說,紙質文學爲了文學而存在市場,但是網絡文學是可以爲了市場而存在的文學,并且二者可以互相轉換。我對這兩種類型都不偏愛,因爲他們根本上是不分家的。”
國字臉沉默了一瞬:“你……這直接把我下個問題也回答了啊。”
穆颉笑道:“我是綠江的老讀者了,以前就想來綠江工作,這些事我都有考慮比對過,現在算是用上了。”
“那說說你喜歡哪個作者?”瑪麗蘇終于說話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饒有趣味似的:“說說你喜歡她什麽地方。”
“那就說說青青子衿吧。”他知道的男女頻通吃而且是大神的作者也就這個了,“我喜歡他的文風,因爲他的文學功底非常紮實,而且劇情結構不随大流,他敢創新,也敢想,小說的三要素把控得很好。最重要的是他能用情節抓住讀者的内心,能夠引起人的共鳴。”
“唔。”瑪麗蘇和國字臉交換了一個眼神。國字臉小聲說了一句什麽,瑪麗蘇點頭,然後把視線投回他身上:“還有一個問題。”
“啊。”穆颉剛想放松的腰闆又挺直起來,“您問。”
“你覺得我今天的衣服好看嗎?”
穆颉看見坐在瑪麗蘇另一邊的女士差點兒噴了出來,費了吃奶的勁兒憋住了,刷了一層粉的臉都要漲紅了。
啧,心疼。
瑪麗蘇的目光還是鎖定在他身上,他隻好硬着頭皮回答:“……挺……挺好的?”
瑪麗蘇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眼光不錯。”
穆颉:“……謝謝。”
明明是被誇獎了,但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真是尴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