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肆虐的下着,年久失修的老屋裏,一老一少看着沉思的卓言,不敢去打擾他。
這間老屋破敗不堪,隻有地基的地方是用磚石堆砌,上面竟然用的是混合了稭稈的黃泥,卓言望着不時會漏下幾滴雨水的老屋,望着這個任坤長大的地方。
卓言回憶着曾經的任坤,那個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人。卓言見到任坤的時候任坤落魄的身無分文,因爲有蹲号子的記錄,沒有公司敢要他。生活可以磨平一個人所有的棱角,這個曾經部隊裏的精英,最後竟然淪落到賣藝爲生,但是任坤不會神作書吧秀,經常是看熱鬧的人多,給錢的卻沒幾個,掙的錢也僅夠他一日三餐。
直到有一天任坤來到卓言經常遛彎的一個公園表演,卓言看着悶聲表演的任坤,看着他做的每一個高難度的動神作書吧,想起了自己曾經習武的日子,卓言給他留下了一百塊錢。任坤在一個地方不會表演太久,因爲人們看久了便對你的表演沒有新鮮感,所以他一般都是半個月換一個地方。卓言每天風雨無阻的出來遛彎,每天都會看他表演,兩人從來不說話,但是卓言每次來都會留下一百塊錢。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那一天,卓言再次來到任坤經常表演的地方時,卻沒有看到任坤,在卓言搖着輪椅即将離去的時候,任坤卻出現了,他手裏拿着的是卓言給他的錢。
“恩人,我每個月三百塊就可以生存了,剩下這些錢還給您。”任坤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上去像是遲暮的老人,任坤将錢放到卓言的輪椅上,轉身就走。
“你以後可以跟着我!”卓言望着任坤的背影說道。
“我坐過牢。”任坤回頭看了一眼卓言,但是腳步卻沒有停下。
“你殺過人也沒有關系!”卓言笑着說道,當然他不是在開玩笑。
聽到這句話,任坤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欲言又止,走到卓言身邊,推起了卓言的輪椅。
當時的卓言放聲大笑起來,因爲他好久沒有那麽開心了。
當時的任坤對生活已經沒有了什麽期盼,他坐牢期間老父病逝,妻子也和他離了婚,女兒離家出走,不知去了哪裏,萬念俱灰的任坤生存的唯一希望便是找到離家出走的女兒任小小。
任坤跟了卓言之後,爲卓言和路雅打理各項事務。
其實卓言并不知道,任坤在推起他的輪椅時已經把自己定義爲卓言的死士。
任坤幾十年如一日的跟着卓言,但是他從不索要報酬,卓言給他的錢和财物總會在第二天被還回來。日子慢慢過去,人也漸漸老去,當韶華不再,卓家也在一步步走向衰敗,輝煌已成往事。
卓言四十二歲那年的一個深秋之夜,看到路雅在參加完一個酒會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卓言開始以爲是路雅酒喝多了,後來才知道是路雅的哥哥給路雅介紹了一個年輕有爲的大人物,卓言不怪路雅的哥哥那麽做,因爲當時的卓家已如日落西山,路家需要找到聯盟,那個大人物的家族無疑是最佳的選擇。但是卓言不能忍受路雅受委屈,那一天,卓言在陽台上待了很久,他想結束自己這懦弱的生活,但尋思良久,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這一幕,被任坤看在眼裏,任坤的思想很傳統,他心底有着受君之恩忠君一世的想法,他看不得卓言受半點委屈!
幾天後,京城炸了鍋,那個年輕有爲的大人物被人踢斷了命根子。
事情是任坤做的,最終,任坤做了死士的選擇,他跟了卓言這麽多年,等待的就是這麽一天,在任坤看來,他的命是時候交給卓言了。
卓言沒能保得住任坤,從任坤去公安局自首後兩人再也沒能見面,他知道任坤也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那份失去兄弟的痛苦沒人可以共享,也沒人能夠理解,卓言大醉了一場,任坤成了他那一生虧欠最多的人。
好在卓言最後找到了任坤的女兒任小小,卓言追随爺爺而去前,他将自己所有的錢轉進了任小小的賬戶裏。
“叔叔喝水。”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卓言的回憶。
卓言深深吸了口氣,看着才六七歲的任小小,沉重的心才漸漸收了回來,那些隻是前生的往事而已。卓言接過了水杯,蹲下身摸着任小小的腦袋問道:“你媽媽去了哪裏。”
“俺娘回姥姥家了。”任小小說完後繃着小嘴,有些傷心的看着卓言,那時卓言從來沒有聽任坤談過自己的老婆,仿佛她隻是任坤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已,現在卓言終于明白了爲什麽。
“你上幾年級了?”卓言看着這個小臉花花的孩子,想告訴她長大了你是個很漂亮的大美女。
“我沒上過學,俺家裏沒錢。”任小小的話再次刺痛了卓言本就有些壓抑的心。
這時任坤的父親,那個瘦弱的老人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爺爺,你該吃藥了。”任小小快步跑到老人的身旁,拍了拍老人的後背,然後熟練的從破的不成樣子的木桌抽屜裏拿出一包藥給老人遞了過去。
老人吃完藥後好了很多,不好意思的看着卓言道:“老毛病了,總犯。”
“會好的!”卓言說完後看向屋外,雨停了,天晴了。
下了雨,道路泥濘不堪,卓言踏着泥路返回了鎮政府,看着自己幾千塊西裝上的污漬,心說一定要先把風橋鎮的路修好。
卓言回去後給李瑤打了一個電話,讓她先幫忙在市醫院聯系一下,卓言準備将任坤的父親送往邯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檢查治療,李瑤接到卓言的電話時高興得緊,毫不猶豫的接下了任務。
卓言本想再打一個電話給劉剛,他是想讓劉剛和五名縣公安局打聲招呼,但是想了想還是沒有把這個電話打出去,因爲他覺得還是先和胡彪談一談比較好,如果胡彪不再追究的話,任坤打人的事也就過去了。
晚上卓言住在了鎮政府後院的幾間幹部宿舍裏,雖然很簡陋,但是還是有優點的,那就是空間足夠大。卓言來之前,隻有郭小強住在這裏,其他人的家都在風橋鎮,自然是回家過夜,老婆熱炕頭,天堂都不留!
山村的夜寂靜的可怕,卓言還真有些不習慣,拿了從五名縣帶來的一瓶酒和幾袋花生米來到了郭小強的宿舍,見屋裏的燈還亮着,便敲了敲門。郭小強确實還沒有睡,開門将卓言讓了進去,看到卓言拿着酒過來,臉上驚喜可見,笑道:“好久沒有見過這種好東西了。”
交談中卓言得知,郭小強三十二歲,老婆孩子都在五名縣城,之前在五名縣組織部工神作書吧,去年才被調到風橋鎮來。
幾杯酒下肚之後,郭小強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在郭小強看來,自己這個五名師範畢業的知識分子來到這個山溝溝裏實在是明珠暗投,但當卓言到來後,郭小強發現還是蠻幸運的,同是天涯淪落人,郭小強不由對卓言生起了難兄難弟之感。
“卓老弟,你不會是真想管劉二勇被打那件事吧。”
卓言看了看眼睛紅紅的郭小強,碰了一杯酒道:“你也看到了,他們家确實挺可憐的。”
“好人難做啊,我當初也是和你的想法一樣,結果呢?就來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郭小強感慨萬千的說道。“卓老弟,你可是金鳳凰,前程似錦,說句心裏話,這個山溝溝是留不住你的,何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恩,謝謝郭大哥指點,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談國事。”卓言笑道。
“好,不談國事,不談國事,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說起來容易,又何嘗不是一種豁達,一種境界!羨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