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求簽



“當、當、當、當” 清晨時分,慈雲寺的鍾聲例行的敲響,飄出了老遠, 也壓過了慈雲寺周邊商版行人叫買的聲音。

隻聽“嗒、嗒、嗒、嗒、嗒” 一陣清脆的馬蹄擊蹄青石地闆的聲音傳來,隻一輛甴兩匹栗色大馬拉着一輛華麗馬車在大道中間馳來,在馬車前後,還跟随着二十幾個騎馬的青衣家人,一個個打馬揚鞭,挺胸疊肚。一看就是達官貴族出行的樣子。

路上的行人見了,紛紛向大道兩旁避讓,唯恐不留神被馬匹撞到, 或是沖撞上了馬車,不但自已的生死根本無人過問,還犯了犯上之罪,有冤也沒地叙去。

馬車一行人沿着慈雲寺的朱紅院牆行駛,在高大廟門前停住。在山門左右是彩繪的四大金剛的法像,莊嚴陰森,令人不寒而立,慈雲寺的大門高達兩達,是全用紅漆塗刷,在大門上橫齊豎直,釘滿了海碗大小的鍍金銅釘,不過這時山門以經全部大開,而且在門前還站立八名僧人,看來是在迎候這馬車的一行人。

騎士們也紛紛下馬,站立在馬車兩邊,有兩人來到馬車前,拉開車簾,扶着一人走下車前。那人約五十五六多年紀,中等身材,須發都有一些花白,穿一身暗紅色大氅,帶一頂六楞雲口帽,衣料華貴,做工考究,加上這老者的氣度,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門口值班的領頭僧人一見,立刻迎了上來,滿面陪笑,雙掌合什,躬身一揖,念了一聲佛号,道:“丞相大人,今日有空來到慈雲寺,怎麽也不先派人來通告一聲,好讓小寺方丈一應人等迎接丞相大駕。請丞相在禅房稍候,小僧立刻去通知方丈。”

原來這老者就是大金的尚書右丞相完顔宗政,聽了那值班僧人的話,完顔宗政搖了搖手,呵呵笑道:“不必了,不必了,佛門仍是方外之地,不必拘泥于世俗常理,也不用驚動方丈大師的大架,老夫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說着完顔宗政舉步就向寺内步去。值班僧人見了,也不敢阻攔,忙又雙掌合什,念了一聲佛号,道:“即是如此,那麽丞相請進。” 他當然知道,雖然完顔宗政說不用拘于常理,但來的可是當朝宰相,又豈能慢待,立刻又向身邊的一個小沙彌使了一個眼色,那個小沙彌十分機靈,立刻撒腳如飛,跑着去給方丈送信去了。

早在契丹統治的時候,那時中都還叫燕京,慈雲寺就以經是這裏最大的寺廟。因爲契丹人非常信奉佛教,因此把慈雲寺修築得十分華麗莊重,而且香火也非常興旺,布施的契丹貴族施主也十分豪爽,出手闊綽,捐起香油錢來,往往都是一擲千金。{ }

在慈雲寺最鼎盛的時候,寺中的僧人連同挂單的算在一起, 竟多達千餘人,僅寺裏的田産,就達到近十萬餘畝。每年可收的糧食就有十幾萬石,那時寺牆用朱漆塗刷,正殿的屋頂用的是一色的琉璃黃瓦,不僅寺中供奉的佛像都是一色度金,而正殿的釋迦牟尼佛像竟是用純金鑄成,奢畢之極,也可見一斑。

後來女真興起,建金滅遼,因爲戰亂原因,慈雲寺也漸漸衰敗下來,田産被新入主的女真貴族強占,純金的佛像也被金兵砸碎搶走,香火也日漸稀少,僧人漸漸離散,空出的僧舍積滿了灰塵,佛像的度金脫落也無修補,院牆也坍塌了多處,朱漆也殘破不堪,寺内雜草叢生,野貓野狗四處出入。最慘淡的時候,寺裏隻剩下三十幾個老僧,隻能擠在幾間小破屋裏,每天隻靠化緣乞讨一點齋飯度日。

不過随着金國的統治在燕京一帶逐漸穩定下來之後,對昔日契丹的一些生活習慣也漸漸接受。女真人自身并沒有很成熟的宗教信仰,因此佛教也非常輕松的爲女真人所接受,慈雲寺也絕處逢生,逐漸也恢複了幾分元氣。

後來金國遷都燕京,改号中都,并且進一步推進了漢化,而佛教以其數百年的積累,神秘而玄奧的教議和傳統,以及廣泛的包容性和适應性,也漸漸在金國的上層普及開來。吃齋念佛,祈禱頌經也逐漸成爲金國的達官貴族,豪門大戶的習慣。

在這種情況下,慈雲寺做爲昔日燕京的第一大寺院,地位也是水漲船高,慢慢的又興旺起來。僧人也漸漸曾多,香火也日益旺盛,雖然還沒有達到昔日的全盛狀态,但也是以經俱備了大寺廟的氣度。

而且随着慈雲寺地位的升高,影響力的擴大,并借助中都有利的地理優勢,也吸引了不少各地有學識的僧人在寺中挂單,因此也引來了不少朝中高官,和僧人交往,一起說禅論機,頌法講經,成爲一種時尚風氣。而完顔宗政也深受這種風氣的影響,是慈雲寺的常客,并且和好幾位寺中的名僧保持着良好的交情,因爲他常來,寺中大多數的僧人都認識他了。

完顔宗政随着那值班僧人向大雄寶殿走去。這座大殿在三年前重新翻修過,殿頂又一色覆蓋着琉璃瓦,大柱盡用朱漆,殿内的地面全用青磚水磨,光亮可鑒,供桌香案都是用黃花梨木作制,香爐法器全用黃銅鑄就,蒲團用絲稠覆面,燈火用紅油大臘,輕紗黃幔挽起,供奉着一丈二尺高的釋迦牟尼佛像金身。 隻可惜這尊佛像還是鍍金,不然一切都可以恢複到慈雲寺當年最鼎盛的樣子了。

這裏是慈雲寺的正殿,不過在平日普通遊客是無法進到這種大殿來,最多隻能在殿外磕個頭,上一拄香,然後離開,隻是在每月的朔望之日,才會對一般的遊客開放。完顔宗政當然不是普通遊客,對他這樣的人,大雄寶殿自然是随時敞開。

值班僧人把完顔宗政送到大雄寶殿,然後告了一個便,轉身回門口值班,這裏早就接到了那個小沙彌的通告,自有知客僧人來接侍完顔宗政。

完顔宗政走進大殿,知客僧人雙手合什,向他問迅。兩人見禮之後,知客僧人立刻将早己準備好的三注點燃的檀香遞了上來。完顔宗政接過檀香,面對釋迦牟尼佛像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然後将檀香插在香爐裏。

這時慈雲寺的方丈澄光大師早己得到了禀告,趕忙披上一件金線編織的錦瀾袈裟,從方丈室出來面見完顔宗政。他們兩人早就認識,因此也少了許多俗禮。寒喧一番之後,各自在蒲團上盤腿坐下。

澄光這才問道:“聽說近曰朝廷公務甚是繁忙,丞相大人怎麽有空突然來到敝寺降香。不知這一次丞相是來遊玩,還是許願布施呢?”

完顔宗政笑道:“方丈大師,老夫今日隻是偶然心血來潮,才來貴寺降香,另外還想求簽, 問個吉兇禍福。”

“哦!”聽完顔宗政說要求簽,澄光到是有些意外,但立刻命令知客僧人,把簽筒拿來,又向完顔宗政問道:“不知丞相大人是爲何事求簽。”

完顔宗政沒有回答,從知客僧人手裏接過了簽筒,雙眼微合,口裏默默念道着什麽。澄光和知客僧見了,知道他是在禱告,因此也不打擾他,在一邊靜心等候。

過了好一會兒,完顔宗政才睜開眼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着簽筒,用力的搖了起來。

不一會兒,隻見一支檀木簽從簽筒中飛了出去,但完顔宗政搖的力量大了些,“啪嗒”一聲,落到了門口。知客僧慌忙起身,正要去拾那支簽,早己見一支手從門外伸進來,将那支簽拾起,然後隻聽有人呵呵笑道:“丞相大人還沒有說,是爲何事求簽。”

拾簽的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老僧,身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的缁布僧衣,足蹬多耳麻鞋,手裏握着那支簽,卻沒看上一眼。

完顔宗政和澄光先是一怔,但看清了是這老僧之後,又都笑了起來。完顔宗政立刻從蒲團上起身,拱手施禮,道:“原來是大師來了。”

而澄光也站起身來,道:“師兄來得正好,丞相大人來到敝寺求簽。師兄精通佛法,腹藏精珠,是老納的十倍,由師兄來爲丞相解簽那是再好不過,師兄快請坐。”

一邊的知客僧也非常機靈,立刻遞過來一個蒲團。那老僧雙掌合什,向兩人各施一禮,然後念了一聲佛号,在蒲團上坐下,仍不看簽,轉頭對完顔宗政笑道:“若是丞相不說明求簽的原因,卻讓貧僧如何爲丞相解說呢?”

完顔宗政遲疑了一下,才道:“朝廷将行南征之舉,兵征兇險,勝負難料,因此老夫想求一簽,看一看朝廷這次南征是吉是兇。”

因爲就在昨天,完顔長之就以經下诏全國,宣布報複年初宋軍無顧進犯大金之仇,決意禦駕親征,親自舉兵南征,并且就在七天之後,正是誓師祭旗,發動大軍。因此完顔宗政現在對二僧這樣說,并不算是洩漏機密。

澄光點了點頭,贊歎道:“原來丞相如此憂心國事,老納實在是佩服之緻。” 轉向那老僧道:“師兄請爲丞相解簽。”

那老僧笑了一笑,突然将手中木簽又投入到簽筒中,馬上又把簽筒搖了幾下,那支簽一下就和其他的簽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了。

完顔宗政和澄光見了頓時都大吃了一驚,澄光的本意是想讓那老僧對完顔宗政說幾句好話,那知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來,忙道:“師兄,你…你這是何意?”

那老僧淡淡一笑,道:“軍國大事,豈能是以簽木而定之,當年武王伐纣之時,曾蔔龜兆以定吉兇,結果得蔔不吉。文武皆驚,唯太公投龜骨于火中,曰:枯骨死草,焉知兇吉。武王逐從太公之意,舉兵伐纣,開成周八百年之天下。如果當時武王順從蔔占之意,又豈有周氏的天下嗎?”

完顔宗政聽了,眼睛閃了一閃,仿佛若有所思。

隻聽那老僧接着又道:“還有一例,大唐武徳九年,秦王李世民于玄武門之變前夜,同樣使蔔人占測兇吉,張公謹自外入室内,投龜骨于地曰:‘凡蔔筮者,将以決嫌疑,今即在不疑,爲何以蔔之有?縱蔔之不吉,勢亦不可已也。臣願大王思之。’而李世民遂從張公謹之議,不以蔔占而定,後來才因玄武門之變而蹬上皇位,才有後世的貞觀之治。”

說着那老僧看着完顔宗政,道:“朝廷政令,貴在當斷則斷,當絕則絕,若是朝令夕改,猶疑不定,又豈是成大事之意。又何必以簽蔔而定乎。”

完顔宗政沉呤了片刻,忽然長身而起,像那老僧躬身一揖,道:“多謝大師提醒,老夫這番确實是受教了。” 然後一甩袖子,轉身走出了大殿。

看着完顔宗政走出大殿的身影,那老僧也站起身來,微笑不語。而澄光方丈卻還糊裏糊塗,對那老僧道:“師兄,你這……這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那老僧看了澄光一眼,笑道:“方丈大師,朝廷南征之議以經決定,其中的戰敗吉兇之兆,豈是我等所能解簽而定議的,若是解得不準,日後朝廷回兵,豈不是要連累慈雲寺嗎?剛才貧僧一番言語,便不用蔔占,豈不是少了許多麻煩嗎?”

澄光這才恍然大悟。按他原來的想法,完顔宗政來問南征成敗,自然是該撿好聽的話說,總不能說這次南征會大敗而回吧。但如果說南征必勝,但朝廷卻真的打了敗場又怎麽辦?如果朝廷真的因此而怒近于慈雲寺,硬說是慈雲寺算得不準,說不定又會給慈雲寺帶來滅頂之災。

而這老僧一番話,就把解簽的事情輕巧的推了過去,這一來南征的勝敗也就和慈雲寺無關,到也不錯。澄光是經曆過慈雲寺興衰沉浮的老僧,可不願慈雲寺再度衰敗下去。因此也雙手合什,對那老僧深施了一禮,道:“還是師兄見識高明,老納佩服,佩服啊。”

那老僧還了一禮,道:“方丈大師若是無事,貧僧就先告退了。”

澄光忙道:“師兄有事,盡管自便。” 心裏還想着,幸好當年把他的僧人留下,今天到是爲慈雲奪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這僧人法号叫做光衍,是三年前在慈雲寺挂單從住,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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