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志慢慢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并且面不改色地以同樣緩慢的速度向着赤井美奈的方向走來。她從他堅定的雙眼之中讀出了什麽，于是垂下了頭，視線遊移在紅色的地毯和在這之上的薄薄的一層空氣裏。她有點兒想哭，可是她忍住了。因爲她深深地知道，現在唯一能夠讓眼前的少年動搖的東西，恐怕就是自己的眼淚了。

然而，在永志抱住赤井美奈的那一刻，她還是沒能忍住自己的感情。

在不知好歹地對他說下那番話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料過這個結果，雖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她始終都還是抱着一絲小小的期待，希望一切都會随之改變。可是在深刻地思考過前因後果之後，她猛然發覺，自己好像反倒開始期待着那種一直都被她恐懼着的結果了。或許是因爲，在泛起的回憶之中她突然意識到了命運的殘酷性吧。

“沒事的……還來得及。”赤井美奈哽咽着，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卻隻能不讓自己到達泣不成聲的那種難堪的狀态。

永志沒有說話，而是将赤井美奈抱得更緊了。隔着那層衣物和一層組織，她感覺到自己被他的體溫所包裹，從中傳遞而來一種平穩的波動，讓她不由得跟着平靜下來。這時候她才意識到，那是他的心跳。旋即她又意識到了一些另外的東西，剛剛平靜下來的心髒又以更加激烈的速度跳動起來，簡直是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真的，我發現，”永志在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卻沒有他的心髒那種平靜，“你的那句話說的真沒錯啊。”

“什麽？”赤井美奈輕輕地發聲。

“之前我問你爲什麽要向我求婚的時候，你不是說過的嗎？”永志頓了一下，赤井美奈感覺他的心跳在這瞬間快得驚人，“因爲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我們一定會在一起。這句話說的真對啊。”

“就算你突然對我這麽說，我也……”赤井美奈的臉因爲充血而變得紅了，對比原本白皙的肌膚更加明顯。唯一讓她覺得釋然的就是，現在永志看不到她這般模樣，不然也許她的臉會更紅的吧。

可惜下一秒，永志就和赤井美奈分開了。他抓着她的肩膀，雙眼泛着異樣的光芒，對于她的嬌羞表情熟視無睹地發出有力的證言，“我曾經在孤獨之中度過十幾年不入人眼的日子，也曾經被我最愛的人抛棄。我曾經在絕望之中求生，也曾經經曆過屍山血海。我不止一次地面臨生死危機，也不止一次地獲得再失去。但是，我真的已經無法再向命運妥協了。現在，我以端木永志之名在此起誓，無論将來會面臨怎樣的敵人和困難，我都會保護赤井美奈，即使犧牲我自……”

永志的誓言沒能繼續下去，赤井美奈捂住了他的嘴，并且在他耳邊輕聲呢喃道：“已經夠了。”緊接着她就像他抱住一樣緊緊地将他抱住，用屬于自己民族的那種永志根本就聽不懂的語言興奮地喊叫着。

盡管永志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但是他可以明白，從那種語調之中透露出的激動和喜悅，這是無法作假的東西。

他們擁抱着，互相感受着。很久很久，直到赤井美奈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永志才有些緊張地放開了她。

“時間差不多了呢？”永志不自然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起身走向别處。赤井美奈直接瞬移到他的面前，不由分說地拉着他瞬移到了一個他有些印象的房間裏。事實上，在看到房間裏擺着的那兩台大大的交換椅的時候，他就已經想起來了，這是之前她興奮地向他介紹過的玩具之一。

“美奈？你這是……？”永志疑惑地看着那兩台交換椅，幾乎隻碰過一次這種現代科技的證明他此刻不免有些激動。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象過自己戴着虛拟頭盔，和一大群朋友在虛拟現實裏沒日沒夜地打遊戲。可惜随着他成爲一名獵魔者，這個小小的理想很快就被現世所征服了。即使他有着相應的時間和金錢，他也根本就沒有去玩的興趣，那會讓他的心裏産生一種荒廢光陰的負罪感。

赤井美奈從永志的身邊來到一台交換椅前，将自己的身份卡插入下方。她一邊打開這種高級交換椅的艙室，一邊對着永志笑道，“爲了慶祝，來和美奈一起玩吧。”

永志立刻把臉一闆，“現在各種情況都還沒有弄清楚，哪裏是玩的時……”看到赤井美奈楚楚可憐的樣子，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變了調，“好吧，反正今天晚上什麽也不會發生了。而且，那個……這也是我的義務吧。”

“嗯！我們還是在這裏見面。”赤井美奈用力地點點頭，竟是直接用瞬移躺進了交換椅裏。見她如此急切，永志笑着歎了口氣，然後走向另外一台交換椅。

赤井美奈家裏的交換椅當然是相當好的版本，比起當初永志第一次在運輸艦上使用的還要舒服。在他躺進柔軟的艙室中後，那銀色的艙蓋便緩緩地閉合了。赤井美奈在另一個艙室中興奮地喊道：“讓我們在虛拟世界裏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被這隔音效果極好的艙蓋直接切斷了。

永志閉上眼睛以适應這純粹的黑暗，一個虛拟頭盔在他的頭上生成，緊接着，他的思想在某種力量的引導下開始想象，五感迅速地被支配。

“确認到端木永志，開始登錄！”随着一個機械的提示音響起，永志來到了一個金色的球形空間中，無數的畫面環繞着他，那是他可以選擇的傳送地點。這種操控界面他很熟悉，畢竟雖然是第一次使用，但是通過各種渠道他對于行走網絡的各種登錄方式還是相當了解的。他略略地掃了幾眼，果然，可以選擇的區域都在獵魔島的第二層之内，或者更加準确的說，是在堕落都市之内。

“請選擇！”提示音再次響起。

“就在這房子裏吧。”永志指着一個畫面命令道。

“傳送開始！”随着提示音的響起，永志的眼前天地變化，這和赤井美奈的瞬移不同，他可以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畫面，來證實他正在以超高速移動。整個過程持續了差不多一秒，他的雙腳再次感覺到大地的支持，視野也迅速地恢複到正常水平。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尋找着美奈的身影。

‘奇怪，她的頭發應該很好找的啊！’永志掃視着這裏，卻一個符合特征的人都沒有發現，倒是看見了一個開着讓他無法直視的聖光的人。‘不會吧’永志眯着眼睛向着那個開着聖光的人走過去。果然，那個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就直接撲了過來。可是對于永志來說，這無異于是一顆閃光的星星向着自己撞過來了。他下意識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的力量似乎還是停留在第一次登錄的那個水準，也就是連普通人都不如的狀态。就這樣，永志閉着眼睛被赤井美奈緊緊地抱住了，那驚人的力氣立刻就讓永志有些吃不消了，顯然赤井美奈是增強了自己的身體能力。

“等一下！”永志掙紮着，試圖推開赤井美奈。而赤井美奈沒能立刻理解永志的意思，在她猶豫了數秒之後，永志的手不經意地碰到了她身上的某個敏感部位。于是乎，赤井美奈驚叫一聲放開了他，退到了數米之外。赤井美奈捂住自己的胸口，俏臉不自覺地變得绯紅，緊張地看着正捂住自己眼睛的永志。

“聖光！”永志來不及回味手上的柔軟觸感，剛才的近距離接觸簡直要亮瞎他的雙眼了，本來黃金聖光就是爲了防止别人偷窺而設計的Buff。

赤井美奈這時候才意識到這一點，連忙取消了對永志的限制，同時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她也發現了自己發燙的臉。

從手指縫隙中看見那個熟悉的銀發少女出現在自己的視界裏，永志暗暗地松了一口氣，放下了自己的雙手。“好了，美奈！”永志輕聲呼喚着她。

赤井美奈應了一聲，緩步走到永志的面前，低着頭看着平滑光潔的石質地面。

“出去看看吧！這裏的時間流速和外界可是一樣的。”永志說。

說着永志便走向不遠處出口，赤井美奈拉着他的手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永志突然想起剛才赤井美奈使出的力量，随口問道“你是不是把身體的某些數據提高了？”

永志也就是随口一問，不料赤井美奈的反應卻是相當激烈，她當即掙脫了永志的手，惱怒地看着他說：“我哪裏有提高身體的數據，而且雖然我也隻有十四歲，我對我的身體還是很有自信的！”

永志看着她那明顯又發育了好幾歲的胸部，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臉，這個展開實在是太脫線了。要是赤井美奈不刻意強調，恐怕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吧。

赤井美奈似乎是自知理虧，又指着永志說：“你不是也改了身體數據嗎？”

永志摸摸自己頭上的火焰胎記，反問道：“你倒是說說看，我有什麽地方改變了？”

“人家明明爲你重新修剪了一遍的，爲什麽還是你身份卡上的模樣？”赤井美奈嘀咕着。

永志不禁失笑道：“那當然了，行走網絡裏的數據如果要更改的話可是要重新掃描的，不然就會以第一次得到的數據爲準。”

“那就馬上去再掃描啊！”赤井美奈盯着他的目光裏帶着懇求之意。

“就這樣也沒關系吧。”永志詫異地看着赤井美奈。

“這……這是……我的習慣。”赤井美奈結結巴巴地說道。

“馬上去掃描的話恐怕我就沒時間陪你玩了呢？”

“那……就下次吧。”赤井美奈猶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永志看得出來，她似乎對自己的那種新形象特别在意，這一點倒是和他所熟知的華國人有很大的不同。來到這裏的這麽多天，就連他的死黨江川都沒有注意到，他的頭發長長了不少。

他們手牽着手一起沖出大門，奔向了行走網絡之中流光溢彩的赫德瑞瑪學院。到這時候永志才知道，難怪到了夜晚的赫德瑞瑪會那麽寂靜，因爲大部分的變異種都在行走網絡裏毫無所懼地舉行着各種釋放壓力的聚會。利用他們自己的技術和自治權，他們把這裏簡直建成了一個完全脫離現實的虛拟世界。這裏沒有一座完好的大樓，隻有一座座沖霄而去的天梯般的大型遊樂設施。這裏沒有一個正常的人類，他們會在黑洞般的地面上跳舞，也會更無顧忌地借助各種Buff在這裏打鬥。反正這裏的任何地方一旦被破壞就會立即複原，消耗的隻是能源罷了。

唯一正常的地方，或許就是在這裏也仍然屬于院長的私人領域了吧。在頂樓的大鍾的平台之上，他們度過了今天最後的幾小時。

2086年7月13日

從遙遠的地平線透出的第一縷陽光，驚醒了沉睡的赫德瑞瑪學院，攪動了那因爲沉睡而變得凝滞的空氣。興奮了一夜的發光植物們紛紛展開自己的葉片，迎着陽光的方向。那株最大的燈塔樹的果實仍然泛着金色的光芒，它靜靜地伫立在那道路的交錯之地，釋放着經過淨化的空氣。

豪華的赤之别館上方，一個少年正踩着飛行甲闆向太陽發起沖刺。

一臉堅毅地沖向太陽的方向的少年沒有看見，那個突然出現在頂樓上的銀發少女，他更加不會知道，她在頂樓上就那樣怔怔的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徹底地消失在天際，消失在那片金黃色的光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