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6年7月13日，夜晚。

和往常一樣以黑暗爲主色調的赫德瑞瑪學院裏，維持着尋常的寂靜。

象征着這座學院最高權力的院長的私人領地中，一個相貌英俊的男子剛剛通過了審核，獲得了觐見神谷夜的資格。此刻，他正在不緊不慢地穿過無人的花園，走向眼前的宏偉大樓，直到院長的位于頂樓的辦公室。

他的名字是尼特萊爾·夏爾。他是尼特萊爾·達斯的哥哥，也是尼特萊爾家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老實說，現在的他覺得有些困擾。對于端木永志的調查雖然意料之中地在獵魔島之内停止了，可是就目前所得到的情報來看，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個不不平凡的背景。如果端木永志真的是端木家之中的重要成員的話，那麽他不僅會理智地選擇放棄，反而會給他們送上自己最誠摯的祝福。可是如果端木永志和所謂的端木家沒有什麽緊密關系的話，那麽他也會爲了自己和家族的榮耀而采取必要的行動。

這件事的關鍵，在于永志被獵魔者銷毀的屬于華國的過去。而這，也是夏爾爲什麽要來到這裏的一個重要原因。無需花費多少資源，隻要在這所學院裏找幾個院長的仰慕者問一問，就可以知道神谷夜對永志的區别對待了。

在夏爾走向院長辦公室的同時，平日裏莊嚴肅穆的辦公室卻是彌漫着異樣的氣氛。今天的這裏沒有燈光，沒有侍者，沒有沒有機器人。清冷的人造月光下，神谷夜獨自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漆黑的眼瞳斜睨着擺在座位之前的那面鏡子。

“是時候了吧。”神谷夜低語。

就在這時，那面鏡子竟是自動偏移了方向，正面對着神谷夜。一幅完全不同于現世的畫面，也是在這鏡面之中詭異地呈現而出。

伴随着一陣令人發寒的笑聲，一個籠罩在黑霧之中的人出現在鏡中。她的眼睛在黑霧中猶如兩團紫色的火焰，照亮了部分她身上的銀色戰服。長年活在地下世界的人們都知道，這是赫赫有名的七邪神之一——紫瞳的庫拉肯。當初她被冷鋒擒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世人的眼中過。

神谷夜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出現，絕美的臉上是和平常一樣的淡然。不過下一秒，這份淡然就被突然從她的嘴角浮現的一抹邪魅的笑容給破壞了。“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嗎？還是說，你已經連自己爲什麽要笑的理由都不明白了？”神谷夜對着鏡子裏的庫拉肯笑道。

“隻是爲了增加出場氣勢而已，”庫拉肯的語氣相當随意，完全沒有世人謠傳的那種霸氣與冷冽，“不過看你的反應，難道這種增加出場氣勢的方法已經過時了嗎？”

“現在是2086年7月13日。”

“是嗎？已經過去了這麽長的時間了！”庫拉肯感慨了一句，接着問：“既然我可以在這裏見到你，也就意味着那個人已經出現了吧。”

“嘛，大概是這樣吧。”

“大概？”庫拉肯加重了語氣，“還有什麽不确定的地方嗎？”

“我已經确認過他的血統，應該不會有錯。隻是，不穩定的因素似乎太多了一點兒。除了我們，好像還有别的人在打着那份力量的主意。”

“計劃受到了阻礙？”

“不，恰恰相反，是進行得非常順利。”神谷夜的臉笑着，眼神卻是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冽來，“正是因爲太過順利，所以我才覺得有一些不對勁兒。一切看似全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切又好像會瞬間崩毀的感覺。”

“外界的因素不足爲慮，關鍵是那個人自身意志的變化，這是絕對不能有失的事情。”

“這一點現在可以放心，他的表現全部都在我的預測之中。隻是……”神谷夜欲言又止。

“隻是什麽？”庫拉肯追問道。

“隻是我總覺得在他的内心深處，早就被一種和我們的意志不同的意志侵占了。”神谷夜說，“我覺得也許會有這麽一天，那種意志會成爲他強大的真正原因。”

庫拉肯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的眼睛，看到了怎樣的未來呢？”

“這個……”猶如一顆巨石被投入湖水，神谷夜的雙眼蕩起一陣克制不住的漣漪。她的芊芊玉手穿過自己及腰的秀發，沿着自己的額頭一路向下，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那雙波動不已的眼睛。“未來是充滿未知的，我的能力也隻能看到一個大緻的發展方向。我預感到我們的目的将會達成，但是路上卻免不了血腥的牲祭。不過，這也是未來的美妙之處嘛！”

在叙述的過程中，神谷夜的語調漸漸恢複了開始的高冷和平淡。

“有人來了，你好自爲之吧！”

庫拉肯突然丢下這句話之後，光滑的鏡面上，映出的是已經斂去笑容的神谷夜。緊接着，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

神谷夜的話音剛落，身着華麗的西式晚禮服的夏爾便推門而入。他随手将門帶上，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面光滑的鏡子後，他按照家族禮儀彎下腰，對神谷夜打了招呼。

“以後不要用你們家族的禮儀來向我問好了，你們的習俗不适合高貴的我。”神谷夜爲等他完成禮儀，便冷冷地說道。

“好吧。”夏爾神色如常地直起腰。

“我聽說你有什麽事情想聽聽我的意見，而且是和我的學院的學生有關的重要事件！”

“是這樣的，想必你也是有所耳聞吧。”夏爾頓了一下，以一種悲怆的語氣繼續道：“我和赤井家的美奈小姐早有婚約，隻是因爲她年紀太小才沒有舉行任何儀式。沒想到，我的未婚妻背叛了我，居然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獵魔者結婚了。她的行爲不僅傷透了我的心，也深深地傷害了我的家族榮耀，更加違反了人類千百年來所遵守的倫常之理。尼特萊爾家族的榮譽怎麽能就這樣被他人随意踐踏和侮辱。我想原諒她，可是就算我做得到，我的家族榮耀也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我知道他們都算是院長的學生，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到學院的保護的。”夏爾繼續道，“所以我今天來到這裏，就是想詢問一下院長對于此事的看法。我相信院長肯定不會對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爲持肯定态度的吧。”

神谷夜笑了，她輕蔑地看着夏爾，說：“你的話說的不錯，可惜我不是很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呵呵，院長真是會開玩笑啊。”夏爾微微一笑，聲音驟然變得低沉下來，“隻是出于必要，我的家族和赤井家族不會對這種違反規矩的事情坐視不理。也許他們會采取一些激烈地行動，倒是或許會對學院造成破壞的。”

“赫德瑞瑪可是自治區！”

“如果院長擔心的隻是這個的話，那麽看來我已經得到我需要的答案了。”

神谷夜瞥了一眼夏爾，随意地發出一個輕微的音節。四周的空氣随着這個音節震動起來，在虛空中卷起一陣狂風。作用在夏爾的身上，那就是一道把他送出去十幾米的柔和沖擊。

“在我面前說話最好不要這麽從容！”神谷夜微笑着看着一臉驚愕的夏爾。

“這是什麽意思？”夏爾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皺眉道。

“表面上的意思而已。赫德瑞瑪裏有赫德瑞瑪的規則，堕落都市也有着堕落都市的規則。”

夏爾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院長有什麽高見？”

“既然是爲了女人而起的争端，那麽就用流傳至今的古老方式——決鬥來做出決定吧。”

“決鬥？”

“我可以爲你和端木永志在這學院之中擺下一座擂台，邀請地面世界和地下世界裏的許多大家族的人來作爲見證，誰都無法無視這場戰鬥的效力。”神谷夜有些興奮地說，“不同學院之間的大比就要到了，你和他之間的戰鬥倒是可以作爲在那之前的演練。畢竟，你和他姑且也算是這所學院的學生。”

“可是……他未必會同意這個解決辦法？”夏爾對自己的實力有着自信。即使對方是一級戰士（表）的實力，有着吞魔噬鬼這樣傳說中的武器，他也有着獲勝的信心。可是正如他自己所想的另外一種可能，如果永志真的是端木家的重要成員的話，那麽他完全可以直接拒絕這項提議，而尼特萊爾家族将不得不舍棄部分榮耀。

夏爾的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神谷夜的回答将爲他心中的猜測給出重要的注解。

“放心吧，他不會拒絕的。”

神谷夜的話一出口，夏爾便如釋重負，暗暗地舒了一口氣。他略帶感激地看向神谷夜，卻隻得到後者一句冷冰冰的“沒什麽事就快走吧，我可是很忙的。”

夏爾苦笑着，習慣性地想要彎腰做出告别禮，想起神谷夜剛才的囑咐，他連忙打消了這個念頭。簡單地說了一句再見之後，他便迅疾地轉身，大踏步地向着那扇高大的拱門走去。

與此同時，早就守候在門邊的一個黑衣少年得到了神谷夜将聲音壓縮成束之後的命令，向着這裏走來。兩道人影，毫不猶豫地交錯而過。

‘院長還正是忙啊！’永志隻是心中感慨了一句，繼續向着神谷夜的方向走去。

‘這種臉型可不是誰都會有興趣的，看來是一個稍微有點地位的人物。’夏爾好奇地多看了永志幾眼，并且對永志的行爲做出了一番分析。永志不會想到，自己遮掉傷疤之後的普通面相在夏爾這種上層人士的眼中反倒是一種高貴的象征。在更加注重實力的地下世界，隻有那些沒有力量的人才會去在外貌上做出僞裝，真正的強者往往是順應自然的。

夏爾繼續離開，而永志繼續到達。幾乎在前者消失在神谷夜的視界之中的時候，永志也恰好來到了神谷夜的面前。

“那個，院長，晚上好！”永志的開場白相當地蹩腳。老實說他實在是很不想和院長在夜晚會面，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可是在記憶猶新，他覺得夜晚的神谷夜和白天耳朵神谷夜不是一個人。白天的神谷夜是威嚴而莊重的，有一種上位者特有的風範。夜晚的神谷夜雖然還是那種上位者的模式，可是似乎沒有那種威嚴和嚴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随性随意的态度。

坦白地說，永志覺得晚上的神谷夜更有魅力，這才是讓他不想來的主要原因。可是這也由不得他，早上進行通訊的時候艾蓮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院長這幾周就今天晚上有空了，愛來不來！無奈之下，他隻能來了。

神谷夜微微一笑，指着面前的座椅說：“坐吧。”

永志聽話地坐下。神谷夜問：“那麽這次找我是有什麽事呢？”

“那個……那個……抱歉！”永志張口就卡了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心裏鼓勵着自己。自從沒有對人防護罩之後，他發現自己對于那些印象中的好人就沒有什麽抵抗力了。

好容易讓自己平靜下來，永志一邊回憶，一邊将自己和赤井美奈面臨的困難和盤托出。當然他也可以把故事的主人公改成勇治和加奈，可是他不覺得在神谷夜面前玩這種把戲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套用假名或許可以緩解尴尬，但是現在不是該尴尬的時候，他是真的面臨着一場不得不赢的戰鬥。

神谷夜饒有興趣地聽着永志的講述，忠實地做着聽衆。直到永志說完一會兒之後，她才有感而發，“這個故事不錯，稍加改編的話，也許可以成爲一部經典。”

“唉——！”永志懵了。

“好了，”神谷夜的聲音驟然變得像高原上的寒風一般，“還是來說說你到底是想讓我幫你什麽忙吧。”

神谷夜突然轉變的态度讓永志好像是吸入了一大口來自高原的稀薄空氣一樣，從錯愕回到了理性的現實。他點點頭，緩慢地開口道：“我想保護她，我做了一些事情。我覺得我沒有做錯，可是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一個能做出正确選擇的人。過去發生的種種，已經把這一點證明到我無法忽視的地步了。”

他低下頭，這時他想起了那些因他而永久消逝的身影。他以爲自己會忍不住落淚的，但他隻是覺得眼睛有些疼而已。他就這樣繼續說着，“我可以接受無數次的失敗，但是這一次不行，絕對不行。”

“我知道這麽說有點兒強人所難，我也沒有資格可以說這種話，但是，院長不是有着一雙能夠看到未來的眼睛嗎？”這一刻永志的頭更低了，“我不在乎我自己會怎樣，我隻想知道。如果按我現在的思路去做的話，美奈會得到拯救嗎？”

神谷夜凝視着永志，道：“你不是端木家的人吧。”

永志露出苦笑，頹然道：“我倒希望我自己是，可惜，我的家族都已經那場災變之中徹底毀滅了。”

“那麽我感興趣的就隻剩下一個問題了，”神谷夜說，“如果你成功地幫助赤井美奈免除了尼特萊爾家族的威脅，你們怎麽繼續走下去。要知道，獵魔者和一個自然系的超能力者之間是不可能有未來的，你們不會是一個層次上的生命。”

永志沒有說話，他的确考慮過這一點，但是他沒有深入地想過。

而神谷夜殘酷清晰的邏輯仍然在繼續着，“想要在一起的話，你們之間必須有人做出犧牲。要麽你放棄你作爲獵魔者的道路，要麽，讓她主動地放棄你。隻有這兩種可能了。”

永志的思緒随神谷夜的話語而顫動，就這樣熬過了一段時間。

“或許真的和院長所說的一樣吧，”永志再開口時，聲音已是前所未有的釋然，“但是未來是充滿了無限的可能的，誰又能肯定未來隻有這兩種可能呢！我隻知道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不錯的覺悟。”

就在永志以爲這個狀态下的神谷夜會給他一個沖擊波時，她卻突然妩媚地一笑，對他的說法給予了肯定。

神谷夜告訴他，“既然你有這個覺悟的話，想來就算是讓你和夏爾用決鬥來一分勝負也無所謂吧。”

“決鬥？”永志皺起眉頭，“他會同意嗎？”雖然對于把赤井美奈作爲賭注的行爲非常不齒，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對于目前的他來說唯一有效的方法。沒有任何背景的他唯一能夠依靠的東西，想來就是自己的實力了吧。

“放心吧，他絕對會同意的。”神谷夜的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話語中透出強大的自信，“因爲，這就是我看到的未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