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花落了,夢醒了


庭院的雪尚未融化完全,而迎春已開出了第一簇花,黃燦燦地點綴着雪白的院牆,尤其在夜裏更是顯眼。

十夜一人裹着灰白的大氅,倚在長廊的柱下,雙手環抱在胸前,望着那簇花出神。

屋檐下的燈籠在風中,咯吱咯吱響,火光搖曳。

突然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八夜道:“以前的你,是不會一個人發呆,不會這樣愁眉不展,瞧瞧你額頭上的皺紋都生了不少。”

“少拿我開心。”十夜餘光瞥了他的手一眼,聳肩一笑。

他的笑容在雪光下映襯下,略微蒼白。

“七夜到底是如何放過你的?”八夜靠近他,與他倚着同一根柱子。

“秘密。”十夜道。

“不管你用了什麽手段,隻要你與那個女人沒擺脫關系,七夜都不會信任你。”八夜歪頭望向他,“要不你試着接受下十六夜?我看你與她很配……”

突然地一句話,讓十夜一怔,“别胡說。”

“她對你那般上心,你會感覺不出來?”八夜反問了一句,“你不想想當時重傷,誰照顧的你?雖說是七夜讓她如此,可若對你沒一點感覺,又豈會這樣細心,任勞任怨呢?”

“我可沒你這麽好運氣,有這樣大美女傾心……”八夜嫉妒地瞅了他一眼,嘴湊到他耳邊,輕聲道,“爲什麽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對我好就要接受?那我可以把蒼雪山與帝都的女人都寵幸一圈了?”十夜不以爲然。

八夜走到他面前,雙手搭在他肩上,似醞釀了一番,方才開口,“你剛才說,别胡說。”

“怎麽?”

“你知道自己上一次說過同樣的話,是什麽時候嗎?”

“何時?”

“我們第一次見到朔夜的時候……哦不,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

“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與你開這樣的玩笑,别的女人,你從來都是欣然接受,那是我第一次見你态度嚴肅的時候,而今晚是第二次。”

“……”

“勸的話,我也說很多了,你考慮考慮吧。”八夜輕輕拍了兩下他的右肩,收回手,直起身子,“晚安。”

十夜目送他離開後,又轉頭望向院中那簇迎春,陷入了回憶中。

那年執行任務,他與朔夜掉進了魂淵的谷底,大雪埋了他們半身,妖氣如即将熄滅的火,已經無法給他們取暖,二人緊緊相擁,快要凍成了兩尊冰雕。

曆經過無數生死的他,從未有過這樣害怕死亡的時候,他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自己懷中的人死。

山崖上開出這樣一簇迎春花,是這片雪白中唯一的顔色。

他吻着她的眼睛,将她眼睑上凝成冰的雪花親吻融化,讓她睜開眼看。

他貼在她的臉,輕聲道:“绾绾,你看迎春花開,就是希望将至,你不會死的。”

朔夜眨眨眼,被冰雪覆蓋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透澈清亮無比,她笑了,笑得很輕,“瞎說……迎春花語明明是,相愛到永遠,所以……你也不許死,不然……我要和誰相愛到永遠?”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這樣寒冷的天地間,卻似有一團火溫暖了他的心。

他以爲她與其他女人一樣脆弱,将死之際,會陷入恐懼與絕望,所以他盡他最後的溫柔去安慰她。

而她沒有,反而還能從他話中,聽出他要舍命護她的念頭。

他喜歡的人,怎麽能這麽聰明,又這麽堅強呢?

回想起這一切,十夜繃緊的臉不由自主地松垮了下來,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柔和了幾許。

咯吱一聲,落雪的聲音将他從美好中驚醒,那才盛開不久的迎春已被雪壓垮,花瓣散了一地,零落成泥……

他的神情仿佛被風雪凝成了冰。

***

“看,深淵回廊的盡頭!”李德指着前方拔地而起的山體,劫後重生的喜悅浮上臉龐。

“沒想到,沒想到啊,我竟然也可以走出深淵回廊!”

“我也是!我也是!”

……

衆人相互擁抱,一片歡呼,終于走出深淵回廊了!

蒼雪狼遇襲後,衆人加快了腳程,本要半個月走完的路,如今隻用了七日。他們不再貪圖那些妖獸屍體,戰利品對現在的大家來說,已經是身外之物。

即便如此,途中還是遭遇了大大小小的妖獸,有人中毒,有人死傷,但是還是撐到了逐風嶺!

如今衆人的心出奇的團結,哪怕之前不是來自一個兵府,此刻卻是親如兄弟,親如家人!

“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已經很少,不過别高興太早。”李德說道,“當年我們來的時候,就在這山嶺中遭遇赤蛇,才撤退的。”

“還是李德的人厲害,當時我們就沒走到這裏。”赤貝搖了搖頭,感慨道。

“雖然我們現在隻有十一人,但是卻是四個隊的主力。”枭獍點點頭,“我還是很有信心的。”

“對,我們不會退縮,直到看見墨荷草!”衆人此刻信心大增,紛紛表示了更加堅定的決心。

“時候不早,大家先歇息,等明早我們就上路!”枭獍說話也不由大聲了起來,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好好地準備!”

林靈兒沒有睡,如今随時都有危險,她作爲隊伍中修爲高的人,更多了幾分責任,不再輕易睡覺,時刻爲大家把風。

趁着時下安靜,她在周圍走一走,好爲明日找對方向。

山風刮着那怪石嶙峋的山體,發出嗚嗚的聲音,她悚然而起,沒走多遠就折了回去,此時發現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個光點在上下跳動,像是一個光球。

那是什麽?

她先警覺地用靈虛一探感應,那玩意有微弱的妖氣,可能是某種妖獸,但修爲不高。

她這才敢走上去。

那幽光果然修爲很低,等看到她的人影,才發現周圍有人,嗖地一聲,蹿進了灌木裏。

林靈兒大步朝前追了過去,那東西鑽進灌木裏不見了。

但她還能感受到妖氣,就藏匿其中,于是她雙手撥開草叢找。

突然,一個白點在眼前無限放大。

那玩意竟然想偷襲她,奈何修爲太低,林靈兒反應比它速度快,指尖一道靈氣将它擊飛了出去。

那幽光吓壞了,倉皇而逃。

林靈兒緊追不舍,就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

結果,她一股腦兒從林子跑了出來,卻渾然不知,直到她跑了好一段,發現周圍都是光秃秃的石頭,還有咚咚的流水聲。

那幽光在一塊塊岩石中跳來跳去,有了那些岩石作障礙物,林靈兒抓它更是不方便。

很快,那幽光就蹿進了岩石的縫隙中,不見了蹤影。

林靈兒不甘心,又輕功跳上了岩壁,隻覺得腳下的石頭在顫抖,她繞過巨石,居然看到了一道瀑布!

眼前的場景頓時豁然開朗,那銀龍懸在陡峭的山崖上,一瀉千裏,落入深潭,哪來這麽高的山?

林靈兒正納悶着,該不是逐風嶺的吧?再一回頭,果然那深深的林子落在了低處,她竟然不知不覺地就爬上山來?

再望着這瀑布,那濺落的水珠,在皓月下宛如珍珠灑玉盤,深潭騰起袅繞的水汽,周圍光怪陸離的樹木,别有一番景緻。

正當林靈兒專心看風景的時候,突然覺得砰地一聲,那幽光想偷襲她,撞了上來,卻被她身上的靈氣反彈,摔到岩石上,雙眼冒着蚊香,她頓時黑線了。

居然是一顆草!

綠色的一團子,三片花瓣包裹着,從中央垂着一根很長的花莖,懸着白球,猶如一盞吊燈,閃着朦朦胧胧的亮光。

林靈兒擰起它,瞅了瞅。

果然是低等妖獸,連身體都化不出來。

但看模樣可愛,她便将其捉了起來,“澈,丢你時域裏吧。”

“……什麽垃圾都往我家裏丢嗎?”未念澈抗議。

“沒辦法,無盡收納袋又不能收活物。”林靈兒振振有詞。

未念澈哼了一聲,口嫌體正直地将那玩意收走。

林靈兒捏了個決,把被瀑布濺濕的衣服烘幹,剛轉身要回去,突然聽到有人對話。

周圍有人?!

瀑布的聲音蓋過了那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她現在才注意到,在瀑布的另一側,距離不算近,但她認真一感應,還是能感應到那的确有妖氣波動。

她急忙收氣,小心翼翼地從瀑布下面鑽過去,靠着對妖氣感應來判斷她與他們的距離。

瀑布上的一塊石上站着一個人,金燦燦的頭發格外顯眼。

“是他。”林靈兒自語道,那個王族裏不姓夏的少年,叫楚什麽來着?

“你們也到了,真快。”他開了口。

但他身旁沒人。

林靈兒稍稍擴大了感應範圍,瀑布下方的林中還有一個人。

“途中遇到了蒼雪狼,死了不少人。”林中人說道。

瀑布隆隆聲太大,無法辨别清楚那聲音,隻能聽出是個男子。

“你們也遇到了?”

“怎麽,難道你……”

“嗯,我們也遇到了,不過沒有正面沖突,冷夜真夠狠,想一鍋端了所有兵府!”石頭上的楚容桓反問道,“但是……怎麽會有這麽多蒼雪狼?”

“據我所知,茫蕩山那圈養着七隻未化形的蒼雪狼。”



“但是也沒理由,冷夜若來,我們皇宮應該會知道此事。”楚容桓疑惑道,“莫非……”

“冷夜啊,對我們做的蠢事還不夠多麽?人家執意要去送死,我們何必插手呢?”

“你當心點,冷夜若真在附近,小心性命不保。”楚容桓提醒道。

林靈兒從他們提到冷夜的口氣來判斷,似乎對冷夜并不友好。

“瀑布聲音這麽大,誰能聽得到?好了,不說他們,明天我們就會開始上逐風嶺,一切按計劃行事。”

“那你怎麽從他們隊裏脫身?”楚容桓問道,輕聲笑着,“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你還是留着體力幹正事吧!登山的路又不是隻有一條,我自有辦法!”

“若你修爲高一些,也不至于依靠别人,光有腦袋,還是不夠用的!”楚容桓哈哈一笑,“那我先走一步!”

白影一閃,便從原地消失,跨到了瀑布的另一頭去,好身手!

林靈兒蜷縮在岩石縫隙裏,還好沒被他們發現。

這兩人要做什麽事情?會不會威脅到他們?與這少年對話的人是誰?貌似這附近,也就隻有他們聯盟的人?不過這麽多藏身隐秘的地方,有其他兵府在也不是沒可能。

又過了一會兒,再不見任何聲響,林靈兒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一早,大家便開始登山了,一路登高,倒沒遇到什麽妖獸,周圍光秃秃的,也沒什麽植物。

登了大概一個時辰,再次進入密林。

衆人剛一進入,便驚起了密林的無數飛鳥,真不是一般的多!

成千上萬的鳥雀飛向空中,在藍天盤旋、鳴叫,羽毛竟如大雪紛紛飄落。

林靈兒剛彎腰拾羽毛,卻見那落葉上斑斑點點的,各種沉積物,全是鳥糞,厚厚的一層,極爲松軟!

再拾起一根落下的羽毛,仔細一看,色澤豔麗,極爲漂亮。

“那是抱腳雀的羽毛,是小型鳥獸,一般不會傷人。”身旁的一人解釋道。

林靈兒點點頭,又往周圍的樹木望去,隻見不論是高大的老樹,還是低矮的灌木,或者草堆,好多的鳥巢,各式各樣,有圓的,有方的,有三角的,還有複雜的形狀,大小不一,鳥蛋随處可見,還有許多幼鳥在巢裏伸長了脖子,嗷嗷待哺。

“這裏怎麽有這麽多的鳥呀?”林靈兒驚訝地問道。

“這已經處在高處了,逐風嶺本就比一般山脈來得高。”枭獍說道。

她明白地點點頭。

“吼——”

突然而來的一聲震天咆哮,讓人卒不成防,頓時覺得頭暈目眩。

“又來了!”枭獍将重劍插入土地,穩了穩搖晃的身體,“這到底是什麽魔獸!”

“雖然我沒見識過,不過……道聽途說了一些。”待到聲音又安靜後,赤貝才開了口,“墨荷草附近,有高等魔獸。”

“曾經藏風境采到過墨荷草,并未遇到什麽魔獸。”李德搖了搖頭,“道聽途說,不可全信。”

“不過這的确是魔獸的叫聲。”林靈兒說道,這已經是第二次聽到,而且比上次更大聲,顯然那魔獸的方位就在他們前面。

“逐風嶺有魔獸也不足爲奇。”李德說道,“隻要不驚擾它們,一般不會有太大危險。”

“走吧。”枭獍道。

“去那的路也有很多吧,這次我們走哪裏?”林靈兒問道,突然想起昨晚那神秘的人,如果他真是聯盟中人,應該會帶着他們走向一個未知的地方,不知道什麽詭計,不過絕對不是好事!

但是,她又很想知道陰謀,因爲與冷夜有關,若真是碎依他們也來搶草,跟着那個楚容桓說不定就可以找到她了!

“昨晚,李德與霍老都提了兩條不錯的路。”枭獍笑道,“最後決定還是走那更安全的,你說是吧,霍老?”

“那是自然,再沒什麽比安全更重要的。”那白胡子老頭兒望着林靈兒,插上了話,微微一笑。

林靈兒一愣,繼而跟着一笑,“是啊,安全第一!”

是這白胡子老頭兒?不對啊,那聲音肯定不是老人!難道是僞裝?

不然就是李德,不過既然沒采用他的想法,他應該不甘心才對。

林靈兒想來想去,又想不明白了。

“咦,有人。”剛走出一裏,忽然就聽到左側傳來了不小的動靜,一群人與聯盟交彙了。

“是赫狼幫!”李德叫了一聲,“兵府排名第三啊!”

呃,那領頭的光頭男人,不就是那天在聚集地與穆日寒一群人冷嘲熱諷的麽?

“喲,這麽巧啊,還遇到其他人呢!”林靈兒記得這男人叫得赤砂,此刻他仰着頭,望着聯盟這一群人,極爲不屑。

“一般遇到了,會怎麽樣啊?”林靈兒小聲問了世子。

“呃,是不是要打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無辜地看了看那幾位兵府的表情。

難怪林靈兒覺得火藥味這麽重。

“幸會,幸會,赤砂府主。”赤貝立刻恭敬地行禮,“久仰大名了。”

李德也勉爲其難地問候了一句。

枭獍卻毫無動靜,一臉冷冷地望着他們。

“我沒見過你啊,什麽兵府的呢?”赤砂一聽自己被他如雷貫耳地叫喚,頓時頭都要揚到天上去。

“我們是一個聯盟。”枭獍道。

聽到他這麽說的時候,衆人一點都不排斥這稱呼,反而覺得很溫暖,他們是一體。

“哦?聯盟是什麽?”赤砂卻粗眉一挑,“七拼八湊的一群雜碎嗎?哈哈哈!”

衆人被這麽一羞怒,頓時臉都綠了。

“轟!”突然一聲巨響,面前一道淩厲的風。

沒想到,枭獍竟然一拳打向了他,赤砂急忙防禦,卻還是被枭獍緊逼着退了好幾步,兩人突然爆發的妖氣,頓時将周圍的樹木炸得隻剩木樁子。

“你連雜碎的一拳都接不住!”枭獍冷冷地收了手。

“你!”赤砂撐起了身子,擦了擦嘴角邊的血,勃然大怒,“找死!”

聯盟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吓了一跳,這些天的相處,他們都覺得枭獍不是這種沖動的人,此刻卻爲聯盟的名譽,一句話就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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