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高家一事,桃源寨人财俱損、元氣大傷。山爺便暫且将自身精力都擱在了修整山寨上,一時對輕颦無暇顧及。再加上此事因輕颦而起,山寨裏許多人都暗地裏罵她是紅顔禍水。山爺也不得不顧及他人的非議,便也不敢急着圓房,隻由得輕颦在淩雪那裏先住着。
這日清晨,狼野來找輕颦。他說,自己在山間擒了一隻野鹿,預備給郝大娘送些鹿肉過去。因郝大娘聽聞了前日之事,便一心挂念着輕颦。狼野便來邀她同去。
輕颦自得知淩雪與狼野的那層關系後,便不願再與狼野走得過近了。可她聽聞郝大娘記挂着自己,不由感激不盡。既不願傷了大娘,她便也邀上淩雪,一道去看望大娘。
郝大娘見了輕颦,歡喜不已。她忙裏忙外的張羅飯食,又對輕颦噓寒問暖,好不喜歡。
淩雪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自是妒恨至極。她從未見過大娘對哪個姑娘這樣喜歡,不由恐慌起來。便悄悄對輕颦道:“爲着咱們來,郝大娘連養了多年的母雞都殺了,且又有這鮮美的鹿肉可烤食。想必,一會兒咱們便可享受一頓佳肴了。”
輕颦單純,隻感念大娘慈愛,不由美滋滋的含笑應聲。
淩雪又道:“這天氣,也一日暖着一日了,想必如今山上已有了數不盡的野菜山果了。不如……”她故意壓低聲音,竊語道:“不如咱們趁這會子功夫,去山上尋些回來。一則,可以解一解這肉食之膩;二來,也可略表一下咱們的心意。”
輕颦聞言,不由大贊淩雪想得周全。想着飯食上,大娘不讓她們搭手幫忙,輕颦也覺得過意不去,便欣然同往了。
幾場潇潇的春雨過後,山間沒了一絲寒意。如今早已是綠草如茵、百花争豔的時節了。
不多時,二人的籃子裏便都塞滿了山果野菜。
她們回去時,大娘已備好了飯食,與狼野一道等候在了飯桌旁。
淩雪又親自動手,炒了幾道野菜。她對郝大娘與狼野道:“大娘爲我們備下了如此佳肴,我們無以爲報。我與輕颦趁着您做飯的功夫,去山間采了些野菜、蘑菇,炒了幾個素菜,隻望大娘不要嫌棄。”
郝大娘滿臉堆笑道:“大小姐客氣了,勞你爲我這個老婆子下廚房,實在不應該呀!”
淩雪聞言,忙放下菜盤,轉身走至大娘身旁,雙臂摟住大娘,俯身讨乖笑道:“您待狼野好,狼野也跟您親,狼野的親人便是咱們的親人。您這樣說,才是真真的客氣呢。”
郝大娘見她伶牙俐齒、能言善辯,知道論嘴皮子功夫,自己說不過她,便不再與她推讓,隻一味笑着,不再言語。
“輕颦爲何還不出來?”狼野望向廚房,起身焦急問道。
淩雪聞言,趕忙站起身。她一面讓狼野坐下等,一面朝着廚房走去。道:“我去催催她。”
須臾,輕颦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熱湯走了出來。淩雪緊随其後。未及輕颦開口,淩雪便笑做着張羅道:“郝大娘,您快來嘗嘗輕颦熬的山雞蘑菇湯。這蘑菇,可是她适才在山間采的,新鮮的很呢。”
“呦!”大娘驚喜道:“這怎麽使得?”
淩雪笑道:“這蘑菇湯在細火上,精心炖了這會子工夫,想必味道正鮮呢!”
郝大娘聞言,便又笑道:“這是何苦呢!你們能來,我這心裏便歡喜得很了,何苦還連累你們受累呀!你們如此,倒是折煞我這個老婆子了。”
說着,輕颦便已将那碗雞湯端放到了大娘面前。輕颦垂手立在大娘身側,面帶羞澀道:“大娘,這湯是淩雪手把手教我炖的,隻是我廚藝不精,學不到她的真傳。大娘您别笑話,将就着嘗嘗便是。”
郝大娘聞言,不由仰頭笑着端詳她。又執過她的手,慈愛道:“傻孩子,你說的這是哪兒的話。你能爲大娘下廚,大娘這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你呀。”
輕颦莞爾一笑,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
大娘的臉上亦堆滿了笑容,道:“你這孩子心腸好、心眼兒實,大娘見了你便滿心的高興。快坐下吃飯吧。”
淩雪從旁冷眼看着,心裏早已憤恨不已。她催促道:“大娘,您快嘗嘗吧,隻顧着說話,一會兒湯該涼了。”
大娘答應着,順手舀了一勺湯放到嘴裏。贊道:“好喝!”她笑着,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了。她笑着,一張臉仿佛是一朵慢慢綻開的幸福之花。
衆人也都滿面笑容的看着。
“你們也喝些嘗嘗吧。”郝大娘張羅着:“想必輕颦這孩子,當真是用了心了,這湯炖的,味道鮮美着呢!”
“那如何能行?”淩雪打斷大娘的話道:“湯是輕颦專爲您炖的,任憑誰都不許喝。”
“哎呦!這孩子,當真是較真兒。”郝大娘笑着嗔怪道,“見着你們勞累,大娘也沒搭上手,怎麽就成專爲我炖的了?你們都不喝,就單我一個人喝,我倒覺着拘得慌。”
淩雪一面招呼輕颦坐下,一面哄道:“大娘,不爲别的。隻因這湯隻炖了這麽一碗,即便我們想喝,鍋裏也沒有了。”她舉箸夾了一塊烤鹿肉放在嘴裏,細細嚼了起來,笑道:“您隻管喝吧,不必惦記我們。這裏有一桌子的菜,難不成您還怕我們餓着不成?”
大娘聞言,也便不再多言,隻端起湯碗,徐徐喝盡了。
衆人圍着桌子,一面吃,一面贊道:“這鹿肉鮮嫩味美,野菜又素淡解膩。這葷素搭配的恰到好處,當真是一頓美味佳肴。”
飯後,衆人便圍坐在一處,閑話起來。正聊的熱火朝天時,郝大娘忽然捂住了肚子,呻吟起來。
見大娘蜷縮着身子,額上滾下了豆粒大的汗珠。衆人不由驚慌起來。狼野也急着喊來了高玉。
隻可惜,待高玉來時,大娘已經斷了氣。即便華佗再世,也回天無力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衆人大驚失色!不多時,大娘家裏便來了許多奔喪的人。哀思哭嚎之聲不絕于耳。
多年來,狼野與郝大娘以母子相待。大娘溘然長逝,狼野自然傷心不已。他無力承受這個事實,隻呆呆跪在大娘的榻前,垂淚不語。衆人再三勸解,勸狼野節哀。可狼野依舊執意在榻旁死守着大娘的屍身,半步都不肯離開。
傷心痛哭之餘,衆人撇下狼野,懇求高玉追查死因。
高玉道:“看大娘的症狀,像是中毒所緻。”
衆人聞言,更是大驚!毒從何來?衆人皆是不解。
苦思良久,淩雪忽道:“郝大娘那碗湯,是咱們沒喝的。”說着,她便伶俐的從廚房把砂鍋端了出來,放到桌上。
衆人趕忙圍到桌旁。高玉坐于桌前,捧過那砂鍋。隻見鍋内隻剩了不足半碗的湯汁,餘下的,便盡是些雞塊、蘑菇絲。高玉細細翻查着那些殘渣,從中撿出了幾條蘑菇絲,放到鼻下聞了聞氣味,又捏在指尖,細細觀察了一會兒。
他指着那菇絲,斷言道:“它便是兇手!”他頓了頓,又道:“春雨過後,山間的野蘑菇确是長了不少。”他說着,便看向鍋裏的湯渣,道:“平菇、草菇、香菇,皆是肉質肥嫩,鮮美可口之物。若将它們經慢火炖煮後食用,可益神開胃,化痰理氣。隻是……”
他頓了頓,見衆人凝神屏氣的聽着,便又将指尖捏的那幾條菇絲放至掌心,示衆道:“隻是這毒鵝膏,乃是極毒之物,萬萬不可食用。”
“毒鵝膏?”輕颦追問:“何謂毒鵝膏?”
高玉歎了口氣,遺憾道:“我掌上之物便是。”
衆人趕忙圍攏過去細瞧。
高玉道:“若有誰不慎食用此物,便會肝髒俱損、一命嗚呼。”
他的話,猶如五雷轟頂一般。輕颦隻覺渾身綿軟無力,不由打了個趔趄,道:“怎會這樣,蘑菇是我采的,湯也是我炖的,是我害死了大娘。”她說着,不由淚如泉湧。
淩雪亦痛心疾首道:“輕颦,你竟如此不小心。該如何辨别野山菇,我一早便細細的教過你了。你爲何還是如此粗心,白白害了大娘一條性命。”說着,她便用帕子拭淚不已。
許久,淩雪斜眼瞥見輕颦形容狼狽,怕她惹人垂憐,便走到她跟前,輕輕扶住她的雙臂。柔聲道:“我們深知你是無心之失,本不忍苛責。隻是,人命關天,豈可兒戲?如今事已至此,你讓我們……如何是好啊?”
淩雪現出一副左右爲難的模樣,嘤嘤哭了一會兒。便又道:“平日裏,郝大娘待人寬和,我們自幼便視她如親娘一般。未成想,她竟會死的這樣慘!這樣無辜!隻因你的無心之失。”
她說着,便偷偷探了探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跪在榻前的狼野。
狼野雖跪在裏屋,可衆人的話,他可是聽的一清二楚的。
高玉垂首坐在桌前,一言不發。淩雪面壁嘤嘤綴泣不已。輕颦則呆呆站着,神情恍惚憔悴。
良久,狼野忽的從裏屋跑了出來,沖到庭院裏。他哀傷不已,不由狠命的捶打起了庭院裏那棵梨樹。那棵樹,是他年幼時與大娘一起種的。大娘曾說,每逢梨花開的時候,她便會做好梨花糕等着他來吃。前些日子,大娘還念叨着,今年的梨花開的格外晚些。
想着這些,狼野心亂如麻。那滿樹潔白的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了他的頭上、身上,仿佛給他披上了一身雪白的孝衣。
淩雪在屋裏偷眼看着狼野,不由暗自思忖道:“輕颦無論有意也好,無心也罷,總歸,如今她是害死了大娘。事到如今,我倒要看看她要如何自處。”
淩雪正如此出神盤算着,竟未看見輕颦神色一凜,已快步沖到了桌前。她一把端起了那個湯鍋,仰面一舉,便将餘下的毒湯一飲而盡了。
高玉見狀,雖是措手不及,卻也算眼疾手快。他一把奪過那湯鍋,砸碎在地。淩雪也趕忙呼喊着迎了過去。
狼野聽見屋裏有動靜,便回身進了屋。待他沖進屋時,迎面隻見滿地的湯渣、碎片,一片狼藉。輕颦正倚靠在高玉懷裏,昏死了過去。
“她喝了那鍋裏的毒湯。”高玉驚慌着,擡頭望着狼野,顫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