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成全



醫署很快的就建立布置了起來。

大名府也貼出告示,有傷寒高燒的病人必須立即上報衙門,大名府會派人上門接走病人,送往庵堂中暫住救治。

有隐瞞不報的,嚴懲。

左鄰右舍皆可舉報,若查證屬實,官衙将給與十兩銀子的獎賞。

這一舉措果然很有效果。

反正在家也是藥石無用,不如送去庵堂裏,又不必操心,湯藥也不用花錢。

再說還有菩薩佛祖看顧着,一定會保佑自己的親人轉憂爲安的。

更有人爲了那十兩銀子的賞金,每日裏都在大街小巷裏轉悠,就盼着能發現一家隐瞞不報的,好馬上去大名府舉報領錢。

不少舍不得送走親人的人家,爲了避免被人揭發,也隻得忍痛将人送了出來。

好在現在疫症還未全面爆發,感染的人數有限,再加之靜慈庵地方也的确寬闊敞亮,患者們都得到了妥當的安置。

而且身在佛門之地,很多人倒感覺比在家中還要讓人安心,本有些絕望的心情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靜遠師太怕感染上疫症,便借口庵中現在有不少男子進出,爲了避嫌,帶着自己的親信徒弟遠遠的住在了後山上的偏院,隻留下了一些粗使弟子在庵中幫忙做些雜役。

當然,顧雲晴也是被留下來的一員。

靜遠師太可是個精明圓滑的人精兒。

孫氏給自己送的那些銀子雖然也不少,可是跟顧無憂的好處比起來,還是差的遠的。

顧無憂現在得了貴人青睐,如日中天,很快就會成爲臨安王妃,身份可比孫氏高了幾個台階。

再說,孫氏現在輸的一塌糊塗,将來也遲早是要被顧無憂除掉的,既然如此,自己當然要掂量掂量,作對選擇抱對大腿才行。

顧無憂手裏又握着自己的把柄,想整垮她自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兒。

她可不想爲了幾個零碎銀子,就丢掉了自己的一切甚至是小命。

現在這種情況,自己隻能盡最大的努力去讨好顧無憂,讓這煞星舒心暢意,放自己一馬,說不定還能奉承的她高興,賞自己些好處呢!

既然她不想讓顧雲晴好過,那自己就往死裏折騰顧雲晴呗!

反正現在尼庵不準閑人随意進出,孫氏也打聽不到自己女兒的情況。

至于以後疫症退去,庵堂重新開放的時候,顧雲晴是不是活着的還不一定呢!

到時候,自己就把一切都推在疫症和顧無憂身上,孫氏又能把自己如何?

于是她就送走了顧雲晴的婢女,命徒弟将顧雲晴的衣裳首飾一卷而空,隻扔給她一套粗布僧袍和一雙草鞋,将她攆去廚房劈柴燒火。

顧雲晴一開始極爲抗拒。

她抱着自己的金銀細軟死不松手,高聲喝罵着那些過來搶奪的尼姑們以下犯上,将來甯國侯府一定不會放過她們雲雲。

尼姑們一開始也的确是被她憤恨如火的眼神給吓住了。

她母親可是甯國侯府的當家夫人,萬一以後找上門來算舊賬,主持是可以推個一幹二淨,她們這些小角色豈不是白白做了炮灰?

有人趕緊去禀報了靜遠師太。

靜遠師太眉毛一豎,喝斥道:“一幫蠢才!她現在可不是什麽高門貴女,她是皇上親自下旨罰沒的賤籍之人,就連你們的身份都要高出她一大截!有什麽好怕!再給我這樣拖拖拉拉,全都給我留下來伺候那些得了疫症的!”

尼姑們吓的抖了抖,回去之後,便把一腔怨氣發洩在了顧雲晴的身上。

見她還是抱着東西不肯撒手,口中喝罵個不停,幾個尼姑一擁而上,扯頭發的扯頭發,扇耳光的扇耳光,三兩下就把她懷裏的包裹搶了過來。

顧雲晴撲上去就是一通亂抓。

有尼姑沒留神,手背被她抓了道血痕,絲絲的疼。

尼姑們頓時惱了,上前就是一通拳打腳踢,直打的她臉頰烏青,遍身劇痛才停了手。

顧雲晴身上華麗的綢緞衣裙也被剝下,隻剩下一件單薄的裏衣,在這倒春寒的天氣裏,凍得蜷成了一團兒。

尼姑們把她架了起來,直接拖去了柴房,狠狠的往地上一扔後,又鄙夷的朝她臉上啐了口唾沫。

“呸!一個賤籍女子,豬狗不如,還擺什麽千金小姐的架子!從今兒起,你便留在這裏做粗活,若是敢偷懶,皮不揭了你的!”

顧雲晴躺在冰冷肮髒的地上,身上的劇痛讓她連動動手指都十分的費勁,還莫說讓她能夠爬起來逃走。

我到底是爲什麽,會落到這樣一個境地?

她想起以前那些吟詩賞花,彈琴下棋的閑适富貴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不知不覺中,眼角已有一行淚水緩緩的滑下,直流到了嘴邊,沁到了心裏,苦澀難言。

在實施了這種隔離防治之法後,城中的疫情确實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已是數日沒有新的患病之人被送過來了。

小祯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防疫之法,配藥之法都寫了下來,顧無憂命人印出了數十冊,全部發放給在醫署會診的太醫和醫丞。

大家都很是震驚。

像這種良方秘術,一般都是不傳之迷,誰會這樣大大方方的在同行面前就漏了底?

不少胡子花白的太醫都慚愧不已。

這位不露臉的幕後神醫果真是高風亮節,舍己爲人哪!

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啊!

而顧無憂命人發放的那些麻布做成的防護衣,十二層紗布做成的口罩,還有特制的手套,這些從未見過的新奇東西,都引發了大夫們的驚歎贊許不已。

有了這些東西,可是能大大的降低被感染的風險,對他們大夫的人身安全也是起到了很大的保障啊!

畢竟大家雖然是爲了來救人的,可也不想把命白白的送在了這裏不是?

也不知怎的,這些東西的名聲就傳到了外頭。

這讓那些惜命如金的豪門大戶們都如獲至寶,紛紛派了下人出來,想盡了辦法要高價求購這些口罩等物。

一開始,顧無憂是拒絕的。

這樣好像有點發國難财的意思,自己這麽正直善良的人,當然是不屑爲之的啦。

不過随着價錢越喊越高,顧無憂的一顆正直的心開始搖搖欲墜了。

這可不是我要強賣給他們,這是他們舉着銀子要強買啊!

顧客就是上帝,他們的要求怎麽能不滿足?!

土豪們的錢不賺,是不是傻?!

自己做那些東西也是花了不少成本的,眼下有這麽一個大好的機會,怎麽能放過!

于是她放出了風聲,在無心堂派人接受預定,收取一半定金,再登記造冊,成品完工後會張貼告示,各府派人來取再付另一半就是了。

當然了,這筆錢我抽出一部分會用來購置藥物糧食等物,用來救濟那些生計艱難的流民,同時,無心堂也會立一個功德牌,每個預定的客人都會在牌上留名,受百姓們的感恩稱頌。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貼心?

四處拿着銀子花不出去的土豪們感動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實在是太貼心了!

這年頭,像這樣有良心的商家實在是不多了!

平時遇災,各府還要開粥棚做善事,花大錢隻爲求個好名聲。

像這樣既能拿到稀有東西又能留個美名,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哪裏去找?!

一時間,無心堂的門檻都要被各大世家豪門派出來的下人給踏破了。

至于顧無憂定出的高的離譜的價錢,已經被他們選擇性的忽視了。

在耗費了近兩個月的時間後,京都城内的疫情終于完全得到了控制。

不但再沒有新增一名病患,連城外城内的兩處醫署裏,除卻少數病亡的幾例病患,其他的患者都在痊愈之中,隻消再觀察幾日就能離開此處返回家中了。

裴然仍舊命人每日在京都城内的大街小巷潑灑石灰水,熏點艾草,以防止疫情死灰複燃。

而大興也有好消息傳來,當地的疫情也完全得到了控制,多數疫症病患也在痊愈當中。

皇帝龍顔大悅。

以往哪次疫症不是要死傷千萬,傷筋動骨,勞民傷财?

而這次,隻短短兩月,就驅散了瘟疫,可見是上蒼庇佑,大吉之兆啊!

他當即頒下旨意,論功行賞。

裴然自然是頭一份的功勞,被加封親王銜,賜了一千畝良田,奴隸五百,十斛金珠,百匹宮緞。

而陳明金也被升了兩級的官職,被封爲督撫,另有金銀珠寶等賞賜不提。

剩下的太醫和醫丞也俱是得了賞賜,皆大歡喜。

而裴然也照着顧無憂的囑托,在皇帝面前爲小祯和魏淩請賞。

皇帝得知小祯就是此次寫出防疫之法的神醫後,自然是很痛快的就答應了裴然的請求。

這是上蒼派來解災除厄的能人,當然是要重賞。

于是,便依照着裴然所請,賜了魏淩一套宅子,并授正六品的王府長史一職。

而魏祯嘛,裴然說此女子與甯國侯府世子魏遠航一見鍾情,苦于身份相隔無法結親,請求皇帝賜個品階給她,也好成就一樁大好姻緣。

皇帝心情好,自然是照準。

不過是賜個空銜,又不用給什麽封地俸祿的,還能落個仁德寬和的君王美名,何樂而不爲?

魏祯便被賜了正二品縣主的品階,封号惠陽,賜婚甯國侯府世子顧遠航。

傳旨的内侍在甯國侯府宣讀完聖旨之後,孫氏已是渾身僵硬,心頭如驚濤駭浪,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會這樣?!

那個巫女,不但沒死,還搖身一變,成了惠陽縣主,被皇上賜婚!

想想自己也才是三品淑人,這意味着就算自己是那巫女名正言順的婆婆,以後見了她也得下跪行大禮。

這種恥辱,讓她怎麽受得了?!

内侍見她久久沒動靜,不悅的皺起了眉。

“孫夫人,你爲何還不上前接旨?難道是對皇上的旨意有什麽不滿嗎?”

孫氏回過了神,心頭一寒,忙口稱不敢,上前恭敬接過了聖旨,又命人送上了沉甸甸的金線荷包,這才讓内侍的臉色有所緩和,不鹹不淡的恭賀了兩句,轉身離開了。

孫氏攥着那明黃的聖旨,手背用力的幾乎要爆出青筋來,怒氣沖沖的就去了兒子的院子。

顧遠航在大興極是賣力,不懼感染,什麽都沖在了最前線,過了半月,竟也有了那疫病的症狀。

病來如山倒,他原本以爲是自己是必死無疑的,最後魏淩還是拼進全力把他救回來了。

“你若是死在這兒,我怎麽跟小祯交代?”魏淩瞪着眼說道。

顧遠航看着明顯松了口氣卻又在強撐着不給自己好臉色的魏淩,卻是咧嘴一笑,撲上去一把将魏淩緊緊的抱住。

“大哥,謝謝你!”

魏淩像被火燒了一樣跳了起來,掙脫了他的雙臂,怒道:“别動手動腳的,你這個浪蕩公子,離我遠點。”

說着便匆匆忙忙提着藥箱走了,臨了還被門檻絆了一跤,險些摔倒。

顧遠航看着他略帶着慌張的背影,卻是笑的格外的高興。

自己的這個口不對心的大舅子,還真是可愛呢!

而此時,面對盛怒的母親,他撩開衣袍,端端正正的跪了下來,眼神堅定。

“母親,我這條命,被魏家人救了兩次,若非如此,兒子的墳頭草都要高幾寸了!我與小祯,兩情相悅,心意相通,此生,我已認定了她是我唯一的妻子!若是母親還是不肯成全,兒子隻好舍了這世子之位,離開侯府,從此隻以惠陽縣主的夫婿之名活着!”

“你,你!”

孫氏氣的渾身發抖,心下絞痛一片。

她寄予厚望的兒子,她關懷備至的兒子,竟爲了一個女子,這樣的忤逆與她!

想起自己還在尼庵生死未知的女兒,她更是傷心絕望的想死。

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對我?!

爲什麽!

顧遠航看着母親痛不欲生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忍,可想起顧無憂的話,想起小祯的溫柔笑臉,還是狠了狠心,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他回來,還沒有去見過小祯呢!

孫氏見兒子頭也不回的走了,真是又氣又急又怒,踉跄着跌坐在了椅子上,神情哀戚,面如死灰。

自己争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到頭來,就落得個這麽一個境地麽?

早知如此,自己當初又何必苦心積慮的謀劃了一切。

原來,都是一場空!

有婢女在門外探頭探腦,小心翼翼的禀報道:“夫人,有小姐的消息了。”

孫氏這才像有了些活氣一樣,轉過頭來,低聲問道:“怎樣了?她是否安好?”

婢女猶豫了一下,遲疑的說道:“小姐,小姐,奴婢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安好······”

孫氏皺了眉頭,喝道:“說清楚!”

“是,是。”

婢女鼓足了勇氣,垂首禀道:“小姐有了身孕,已是三個月了。”

什麽?!

孫氏驚得當即從椅子上驟然起身。

顧雲晴有了身孕?!

竟然懷了賀之璋的孩子?!

我的天,這可怎麽辦?

這可怎麽辦?!

顧無憂再次見到顧雲晴時,她已和當初那個明豔照人的俏嬌娘判若兩人。

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衫,滿是凍瘡的粗糙雙手,還有髒污的看不出顔色的臉頰。

這哪裏還是那個金尊玉貴的京都明珠顧雲晴?

便是街邊乞讨的叫花子也比她幹淨些。

不過,顧無憂并不打算同情她。

她有今天這個下場,完全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不過她肚子裏的孩子嘛,卻是無辜的,不應該承受着母親的罪孽。

所以今天她在劈柴的時候暈倒,被一個好心的醫丞診出有孕後,自己就命人停了她的苦役,給她改善了膳食,送去了安胎藥。

隻是,顧雲晴并不領情。

她砸了藥碗,找了根木柴就往肚子上打,若不是有人攔住她,隻怕這會子,孩子早已被她折騰掉了。

顧無憂看了眼蜷在角落裏如同一個木頭人的顧雲晴,慢條斯理的說道:“你想殺了自己的孩子,好哇,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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