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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暗潮洶湧



顧子寒看着顧無憂越來越彎的嘴角,雖然不知道她在樂什麽,也跟着一起傻兮兮的笑了起來。

賀之簡看着她們二人,隻覺的心頭的陰霾稍減,唇邊也有了一絲柔和的笑。

“賀兄!快過來吧。”

遠處有個學子在向他招手。

這個人叫趙淮,是無心堂的一個寒門學子,讀書十分的刻苦上進,也很是有幾分才華,同賀之簡關系一向親近。

賀之簡同顧無憂她們道了别,快步走到了隊伍裏,排到了趙淮的身後。

“賀兄,我這心裏可真是愈發的緊張,這會子隻覺得腦子都一片空白了。”趙淮歎着氣說道。

“你就隻當是一場尋常的考試便罷了。”

賀之簡微微笑着安慰他。

“這會子想太多,也是無用啊。”

“也是。”

趙淮勉強的笑了笑,看着賀之簡,卻是神情有些複雜,欲言又止。

賀之簡隻當他是緊張太過,也沒有多想,隻多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不多時,鍾聲想起,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春闱第一場正式開考。

學子們魚貫而入,在接受了嚴格的搜身之後,進入了一個個的小隔間之中,等待考題的發下。

考題是直到開考的前一刻,才由禁軍護送着,從國子監送到貢院來。

包括裴然在内的一衆考官,事先也并不知道當天的題目是什麽,這也是爲了防止考官和考生提前勾結,洩露考題。

賀之簡端坐在書案前,一手輕抓着袖子,有條不紊的磨着墨。

這場考試,對他來說,同以前也并沒有什麽區别,他并無多少緊張之感。

他隻是仍舊想着太子之前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太子真正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拉攏自己,對付臨安王?

自己一個毫無根基的書生,就算是中了狀元,對他東宮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呀?

還有,自己傾心顧無憂的事情,從未對人說起過,他又是從何得知的?

難道,自己的身邊,已有人暗中成爲了太子的眼線?

賀之簡想起一直跟着自己的那個小書童,拿着墨條的手微微一頓。

他無意間曾聽人說過,小書童最近手頭似乎格外寬裕了起來,三天兩頭便托人捎東西回家。

他隻當是一些上門求字送帖子的人給小書童的賞錢罷了,也沒有放在心上過。

可是現在想來,這書童,還真是有很大的嫌疑。

有誰能這般了解自己的脾性心思呢?

又有誰清楚自己與溫泉山莊和無心堂的關系呢?

還有誰知道顧重就是顧無憂呢?

除了這個跟随自己多年書童,他還真是想不出有别的人來。

賀之簡眼神微黯。

這些年,他已是把那小書童當做弟弟一般關心照顧,得了顧無憂的幫助,有了銀錢之後,自己也不曾虧待過他。

卻不想,他卻還是背叛了自己······

罷了,人各有志,緣盡于此吧。

賀之簡輕輕的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墨條,拂下挽起的袖口。

卻在不經意間,瞧見了白色裏衣的内側,似乎沾上了什麽墨迹。

他素來愛潔,便重新挽起袖子,把裏衣拉了出來,看個究竟。

這一看,便是臉色巨變。

裏衣的内側裏,用他慣常寫的隸書,寫着史論五篇題目和簡易論述。

以他的直覺來看,這必是今日第一場的考試題目和要義!

他已是能猜到接下來事情發展的方向了。

待考試結束後,定會有一個知情人跳出來揭發他舞弊。

而他就會被人贓俱獲,百口莫辯,死無葬身之地了!

還有,裴然也會被拖下水,難逃一劫。

他與無心堂的關系,定會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而他的住處,也定會搜出許多與臨安王一派的書信等鐵證來。

臨安王身爲主考,卻爲了收買人心,結黨營私,洩露考題,勾結舞弊,這犯了天下學子的衆怒,定會被群起而攻之。

到時禦史彈劾,皇上震怒,臨安王隻怕會被投到诏獄,奪爵問罪!

賀之簡的心頭狂跳,徒然的明白了太子真正的意圖。

太子拉攏不了他,便要了他賀之簡的命,同時也要裴然,再也翻不了身。

太子之前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根本就是明明白白的威脅。

就算自己識破了這個局,如果他敢說出來,那麽自己對顧無憂的那點心思,必會被添油加醋的捅到臨安王那裏去。

到時候,自己又有何面目面對顧無憂,臨安王又怎麽會放過觊觎自己未婚妻的人?

這還真是算無遺漏,好陰毒的手段!

賀之簡深吸了一口氣,掌心裏布滿了冷汗。

既然太子一切都安排的如此周密,那想必那個站出來揭發自己的人,也定是和自己有關聯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猛的擡起了頭,卻正對上對面隔間裏趙淮複雜莫名的視線。

趙淮見賀之簡突然朝他看過來,吓的趕緊勾下了頭,手忙腳亂的擺弄着自己的筆墨。

竟然,是他?!

剛才兩人的眼神相撞,賀之簡便已是瞬間明白了過來。

趙淮同他是好友,又同在無心堂講學,由他來揭發,自然是比旁人更爲可信的多。

連他也背叛了我。

我賀之簡做人,便是這般的失敗麽······

賀之簡苦笑了兩聲,微閉了眼睛,靠在了椅背之上。

眼下他已是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成爲權利鬥争的犧牲品,就是我最終的結局麽?

他想起剛剛顧無憂的燦若朝陽的笑臉,眼角微微有些濕潤。

你爲我準備的慶功宴,看來我是吃不到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裴然出事,那顧無憂會如何?

傷心難過,還是拼了性命千方百計的去營救?

一個不慎,隻怕連她自己也會被牽連進來。

不,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這一切就這樣發生!

我得不到她的心,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想從此再也看不見她的笑容······

他猛然的睜開了眼睛,起身站了起來。

巡視的副考官看見他,頓時蹙眉喝道:“馬上就要公布考題了,快坐下,不許随意走動!”

賀之簡置若罔聞,打開隔間的門,走了出來,對着正堂上首跪下,揚聲說道:“殿下,諸位大人,此次考題已然洩露,請諸位考官現場另拟數道題目,抓阄更換考題!”

考場裏本就是寂靜無聲,他的聲音頓時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衆人皆是目瞪口呆,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考生臨場要求更換考題?!

這在天啓國開國以來,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人是不是瘋了?!

也有不少人認得賀之簡的,驚訝過後,腦中卻是飛快的盤算開了。

賀之簡作爲秋闱的頭名,狀元的大熱候選,自然是衆多勢力拉攏的對象,沒準,他是知道了什麽内幕消息也說不定。

若是真的如他所說,考題洩露了,那我們還考個什麽?不是白白的浪費時間嗎?!

不如就在衆人監督之下,重新換了考題,光明正大,公平公正,誰也不吃虧。

于是,當下有許多人都站出來跪到賀之簡的身後,齊聲要求現場更換考題。

幾位國子監和禮部的大人們皆是面面相觑,驚詫莫名。

這種情況,還真是頭一次見。

“殿下,我看還是先把這個攪亂考場的學子關押起來,細細審問過後再說吧?”有人提議。

裴然沉默了一會兒,擡眸看了看場中跪這的一衆學子,卻是淡淡啓唇。

“時辰已到,不可耽誤,若是科場生亂,可是會釀成大禍,眼下,就先更換了考題,等考試已畢,再來提審相關人等,查清事情原委。”

衆大人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隻得照着裴然的吩咐,去商議更換考題的事情了。

裴然看着賀之簡遠遠的身影,眼神卻是凝重了起來。

賀之簡從不是個冒失的人,他這麽做,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确定了考題已然洩露。

考題洩露,罪名可不小。

這當然是沖着自己這個新任的主考官來的。

是誰要陷害自己。

這個答案一點兒也不難猜。

太子,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這才是皇室尊貴榮耀背後的殘酷。

就算是手足兄弟,也一樣是明槍暗箭,冰冷無情。

裴然微微沉吟了會兒,叫來人吩咐道:“立刻去告知顧重,讓他帶着人将大名府整個的搜查一遍,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下人和書信,馬上扣押起來。”

“是。”随從領命而去。

“搜查大名府?”

穿着一身松綠常服的顧無憂正閑适的窩在裴然的椅子裏曬太陽看賬本,聽說了這件事後幾乎是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了。

定是考場裏出事了!

曆來主考官最容易被人誣陷什麽?

買賣考題,私相舞弊啊!

裴然既然如此吩咐,那肯定是認爲這大名府也有了内奸,肯定在什麽隐蔽的地方放了什麽要緊的書信,一旦事發,就會人證物證俱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樣的橋段,發生的還少嗎?!

“永清,立刻将衙門裏所有的人都召集起來,按着名冊清點人數,連個掃地的奴仆也不能漏!”

“是!”

顧無憂摸着下巴,在院子裏走來走去踱着步。

那内奸會把東西藏在哪兒呢?

書房有親兵把守,就連打掃的都是裴然的心腹,是不可能讓人能混進去的。

既要隐蔽,又不能太隐蔽,要不然,真挖地三尺的埋起來,朝廷來搜查的人又怎麽會發現?

會是哪兒呢?

顧無憂沉思着,無意間看見了洗衣房的婢女端着木盒,在往各處送洗淨熨燙好的衣物,忽然心頭一動。

難道,會是在那兒?

裴然的衣物間裏,一個掌管衣飾的嬷嬷被人押着跪倒在鼓舞喲的面前,慌得面無人色。

“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實在不知,是誰把這些東西藏在這裏的呀!”

顧無憂翻了翻桌子上的幾封書信,俱是一些學子向裴然表忠心的慷慨陳詞,還有國子監和禮部一些官員密信,都是與考題有關。

這些東西若是由朝廷的人搜出來,呈到皇上那裏,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你不知道?”

顧無憂眼裏帶了幾分冷意。

“那你剛才爲什麽要逃?”

“奴婢,奴婢是想起家中的孫兒早起病了,心中挂念,所以才一時心急······”

顧無憂打斷了她的話。

“搜她的身。”

押着她的兩個仆從答應一聲,不顧那嬷嬷的尖聲喊叫,把她死死的按在了地上,裏裏外外的搜了個遍。

顧無憂看着從她身上搜出的一袋金葉子,拿起來瞧了瞧。

做工精細,成色上等,便是尋常的金鋪裏也沒有這麽好的貨色,她一個奴婢,又是從哪兒得來的?

那嬷嬷看着金葉子被搜出,臉色頓時灰敗一片,哆嗦着嘴唇說不出話來。

“一袋金葉子,就讓你賣了主子?”

顧無憂冷冷的掃了她一眼。

“帶下去,嚴加審問!”

因着裴然臨場果斷換題,得以讓此次的春闱順利的進行,從而,也化解了一場無形的危機。

賀之簡的書童還有大名府的那個嬷嬷,因爲裴然身份敏感,所以,被刑部提審了過去。

隻是,那兩人才剛剛到刑部的第一晚,就莫名其妙的畏罪自殺了。

死無對證,自然就查不出那幕後的指使。

幕後的指使是誰,皇帝了解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心裏已是有答案了。

太子!

他們兄弟如何相争,他并不想管。

自來強者爲尊,什麽兄弟友愛互幫互助,那都是虛僞可笑的婦人之仁!

他當年也是從血雨腥風的奪位硝煙路上闖過來的,手上也沾過親兄弟的血,自然也明白這其中是多麽的冰冷殘酷。

隻是,再如何争,也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動搖國之根本!

春闱,是爲天啓挑選棟梁之才,是關系到整個天啓國的未來!

身爲一個儲君,眼界竟然這麽小,将來還能有什麽作爲!

他雙手撐在書案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張口就想讓人把太子叫過來狠狠的訓斥一番。

可話還未出口,就感到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胸中血氣上湧,喉頭腥甜,竟是生生的吐了口血出來。

宮人們大驚失色,連忙圍了上來,将他扶住,慌張的去喊太醫。

朕,朕這是怎麽了?

皇帝緊緊的捂着胸口,沒來由的湧起一陣恐慌。

不,朕不會有事,不會有事!

似是爲了證明這一點,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但還沒穩住一瞬,卻已是身子一軟,直直的倒了下來。

大名府。

顧無憂看着從刑部送回來的那小童和嬷嬷的屍體,有一刻的靜默不語。

那屍體上已是遍體鱗傷,慘不忍睹,可想而知,他們遭受過怎樣慘絕人寰的折磨。

刑部的人說,還要将他們的屍首懸在菜市口示衆,也好給世人一個警戒。

顧無憂并不會聖母心發作,去可憐他們,他們有這個下場,的确是他們自己自作自受。

隻是,如果這次,被他們背後的黑手得逞了呢?

那下在诏獄裏,被人折磨的,會不會就變成了裴然?

“殿下,是不是我們不去争,也不會有人放過我們?”

“不争,便隻有等死。”

裴然微斂了眼眸,握住了顧無憂的手。

“害怕嗎?”

顧無憂仰頭看他,臉色微微有一絲蒼白,眼神卻是一點一點越來越堅定。

“我說過,是我選擇要跟着你的,若是真的因此而丢了性命,那也隻能怪我自己沒本事護不了自己的周全,不能怪你。”

裴然低頭凝視着她,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變得異常的柔軟。

“我也說過,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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