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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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關押犯了事的朝廷大員及皇室宗親的地方,與普通的牢獄相比,這裏的看守更爲的嚴密,氣氛也更加的陰森詭異。

沒有哀嚎痛哭,沒有血光酷刑,隻有濃稠如漆的黑暗,隻有壓抑的喘不過氣來的死寂,唯一有點生氣的,大約隻剩下那牆上青銅燈台裏幽幽跳動的燭火了。

在刑獄的盡頭,太子在地上的一堆亂草裏盤膝而坐,微微仰着頭,看向那頂頭天窗的縫隙處,露出的微弱光線。

原本他現在應該已經是黃袍加身,君臨天下,可現在,他卻隻能被困在這世間最難捱的囚籠之中,體會着無邊無際的沉默與空寂。

身後的通道中有腳步聲響起,不急不緩,沉穩有力,由遠及近,行到太子這裏,停了下來。

太子看着眼前玉冠白裳,軒眉修眼的來人,緩緩的站了起來,唇角微勾。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裴然隔着細密的木柱欄杆,在微弱的光線下,看清了太子的此時的樣子。

不過才短短數日,他已是瘦削的吓人,身上的衣裳寬寬大大的罩着,似是一陣風兒就能吹的倒。

裴然靜靜的看了他半響,淡淡的開口。

“七哥,你已是太子,何必非去铤而走險。”

太子向行了兩步,手足上縛着的鎖鏈叮當作響。

“小九兒,你又何必來說風涼話,若不是我铤而走險,不甘于命,隻怕十幾年前早就被皇兄們欺辱死了。”

太子輕挑着眉梢,鳳眸深邃不見底。

“你可還記得大皇兄和二皇兄怎麽死的?”

裴然默然,淡色的唇微啓。

“大皇兄摔下驚馬而死,二皇兄奉旨剿匪,卻中伏被亂箭射死。”

太子勾唇,擡眸瞥了他一眼,唇邊笑意更深三分。

“那你可知道,那驚馬是我安排好的,那悍匪也是我派人通風報的信兒,他們二人,都是死在我的手中。”

裴然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過小九兒,你也别做出這一副聖潔無辜的樣子,你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我少。”太子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道。

“七哥若是沒有别的事,我便告辭了。”

裴然微微側過身,淡淡的說道:“六部已有了決議,你不會死,隻會被終身圈禁在诏獄裏,但願你能想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了哪兒。”

太子笑了,笑的格外的平和。

“小九兒,你又犯了這心軟的毛病,可惜,我卻并不想要,如此可悲的施舍。”

裴然心中微微一驚,蓦地擡頭看去,卻隻看到太子唇畔那緩緩流出的一點朱紅。

他的齒間一直藏着一顆毒藥,也許,他早就對自己的結局有了一個殘忍的預料。

其實,他想要的不多,他一直都隻是想活着,好好的活着,說不定,也能從哪裏得到一些暖意,說不定,也會有人願意對他獻出真心······

可是,讓他餘下的半生,都在這深淵一般的漆黑牢獄中度過,他覺得,還不如死去。

終究,是沒有人,用真心,留在他的身邊。

太子看着振袖打開牢門,奔到他身邊的裴然,張了張嘴,口中是不斷湧出來的鮮血。

“小九兒······其實,我一直都很嫉妒你······”

嫉妒你有那般溫柔慈愛的母親,嫉妒你有那樣正直英武的外祖父,更嫉妒,你有一個真心以待,溫暖明媚的小阿重······

血漬染紅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襟,他對着裴然,綻出最後一個雍容的笑來,搖晃了兩下,脫力般的向地上倒下。

裴然看着他滿身滿臉的鮮血,清冷的眸淡淡的蒙上了一層水汽,伸出手去,緩緩的合上了太子眼角微睜的眼眸,靜默了片刻,蓦然的站起身。

“以太子之禮,厚葬。”

門口守着的親衛肅然颌首行禮。

“是。”

甯國侯府。

顧安城被下獄論罪,他身上世襲的甯國候的爵位被奪,做爲世子的顧遠航自然也是失去了繼承侯府的權利。

顧氏族中的幾位長老分析利弊,當即做出了決斷。

二房丢了爵位,還有大房可以把它拿回來嘛!

以前是大房沒了承嗣子才讓二房襲了爵,可現在大房過繼了顧子寒,那這世子之位,不對,是甯國侯的爵位,自然是應當由大房來繼承。

如今顧無憂說不定就是未來的皇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顧氏一族以後那可就是鐵打的皇親國戚,在這京都城中可就風光無限,揚眉吐氣了!

這種時候,不去讨好賣乖,還等到什麽時候?!

于是他們當即聯名向朝廷上了折子,請立顧子寒爲世子,承襲甯國候的爵位。

裴然監國,掌管朝政,這樣的折子,自然是秒準。

顧遠航對自己丢了世子之位,倒是沒多少失落之感。

他現在如願以償的得了魏祯做妻子,隻覺得人生都圓滿了,什麽爵位,什麽家産,反正也不是他掙來的,丢了就丢了。

隻是,如今大房承了爵,二房的人卻是沒有理由再住在甯國侯府的内院正室了,他和顧祯以及孫氏,還有顧安城的那些侍妾,都得從這裏搬出去了。

顧祯作爲縣主,有一座朝廷賞賜的宅邸,她便提議,和顧遠航一起,将孫氏接到那邊去奉養。

至于顧安城的侍妾通房,有子女的就送到田莊去住,無子女的就賞還了賣身契,給她們些銀子,由她們自行婚配。

這個法子可謂是兩全其美,顧遠航自然是沒有意見,可孫氏,卻是勃然大怒。

搬去顧祯的宅院,那顧遠航算什麽?贅婿嗎?!

她顧祯就算麻雀變鳳凰成了縣主,也改不了她是個出身低賤的巫女的事實!

可如今,自己寄托了全部希望,殷殷期盼他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兒子,卻是喜眉笑眼的要去給一個巫女做上門女婿!

這真是,家門不幸,奇恥大辱!

再說,自己幸辛苦苦經營的這一切,如今卻要拱手讓給顧無憂!

不甘心,死都不甘心!

孫氏以自己病重爲由,死活都不肯從正房的床上起來,顧遠航純孝,也不敢強求,隻得同顧無憂求了個情,由的孫氏在住幾天。

顧無憂看在小祯的份上,自然是要給他這個面子。

反正她也嫌那院子被孫氏顧安城那一幫人住過了晦氣,得先請個巧匠畫畫改造圖,重新大翻修一遍,才能帶着顧子寒住進去呢。

孫氏雖然恨不能把顧無憂抽筋拔骨,可以她現在的處境,她根本動不了顧無憂分毫,于是,她就找上了小祯祯的麻煩。

小祯是新媳婦,自然得給她好好長長規矩,把她的氣焰打下來,讓她不敢在自己這個婆婆面前有丁點的放肆。

于是,小祯來給她侍疾時,她非說小祯端給她的藥未放涼,是故意燙她,硬逼着小祯給她下跪認錯。

小祯性子本就溫和,又不想讓顧遠航爲難,便順從的跪下了。

孫氏冷眼看她跪了一個時辰也不叫起,竟還叫來婢女以她忤逆爲名掌了十來下嘴巴子,直打的小祯蒼白明秀的臉頰紅通一片,高高的腫起,這才覺得心裏的憋悶稍微散去了些。

不過,她還是不打算就這樣放過小祯。

“你上次既然用你的血救了航兒的命,想來,我這病若是服了你的血,也定能藥到病除,對嗎?”

孫氏冷哼着讓婢女上前按住了小祯,拿了匕首就要來放血。

顧無憂剛從外面回來,聽說了這件事,當即就帶着人去了上房。

折磨兒媳婦這麽下作的事也做的出來,孫氏果然是沒了底限。

既然這樣,顧遠航的面子也不必給了,他若是敢站在孫氏的那一邊,那也就不配照顧小祯的後半生了!

孫氏的婢女還沒得及動手,便被顧無憂的侍衛抓着衣服扔了出去,剩下孫氏房裏的伺候的嬷嬷,仆從,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拿繩子捆了,趕到了院子裏,叫人牙子來發賣出去。

孫氏氣的發抖,在床上捶着床沿,聲嘶力竭的喊道:“顧無憂,你這個賤人!你竟敢對我放肆!”

顧無憂站在正屋中間,居高臨下的看着她,涼涼的說道:“嬸娘的中氣十足啊,想必病已是好了大半了,既是如此,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搬出去吧。”

孫氏的紫漲,咬着牙怒道:“你休想!我便是一頭碰死了,也不會出這個門!”

“這個嘛,就由不得嬸娘了。”

顧無憂也懶得同她再廢話,直接吩咐手下的人将孫氏連鋪蓋帶人的卷起來,送到馬車上去。

“嬸娘既然嫌棄縣主的宅院簡陋,那就換個地方住吧,城中靜慈庵就是個好地方,嬸娘在那裏吃齋念佛,聆聽佛法,沒準兒,身子還養好了呢。”

孫氏聽着顧無憂這似笑非笑的譏諷之語,氣的幾乎要暈死過去。

靜慈庵?!

這當初可是她把顧無憂送去受苦的地方!

顧無憂一手把顧雲晴給送進了地獄,現在又要來故技重施的來對付她麽?!

孫氏用了全身的力氣抱着床柱不撒手,嚎哭着要找顧遠航回來。

顧無憂哪有這閑工夫跟她磨叽,手一揮,當即就有幾個身強體壯的婆子上來,拿着床上的錦被一卷,徑直扛了出去。

顧遠航回家來,聽說了此事,又見得小祯膝蓋上的傷,當下是又氣又急,他也沒想到母親竟會做到這種地步,簡直令他寒心。

小祯是他真心愛敬的妻子,如何舍得讓她受一丁點委屈,當即心中堵着一口氣,也不理會孫氏在靜慈庵會如何的發瘋,直接帶着小祯,搬去了縣主的府邸。

溫泉山莊。

雖然賀之簡已經有了自己的府邸,可他仍舊習慣性的每隔幾天就到這裏來看看。

那些花圃裏的花草,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悉心的指導下人們栽種,培育,嫁接。

眼前這一片墨色牡丹就是他新培育出的種子所長成的,據說,這些花早已被人預定一空,價錢堪比黃金。

顧無憂倒是苦口婆心的勸他,不用這麽辛苦了,物以稀爲貴,咱們走質不走量,你當朝丞相培育的花草,一盆能頂上别人的一千盆了!

他隻是溫和的笑,附和着顧無憂的話,轉過身卻依舊是照來不誤。

顧無憂隻能把這理解爲,這是賀之簡的私人愛好了。

那就随他去好了,銀子誰還嫌會少是吧?

賀之簡看顧完了花草,又來到了上次的那個柳絮飄飛的湖邊,依舊是負手而立,看着湖面淡淡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直到有人在他的身後輕聲的喚他名字,才讓他稍稍回過了神。

是陳明玉。

她穿着一身粉白的衣裙,烏黑的頭發細細巧巧的挽了個發髻,斜插這一根粉彩水晶簪子,整個人俏生生的如同一支半開未開的芍藥。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的望着彼此,半天沒有說話。

“賀公子,你當真就這般的厭惡我嗎?厭惡到一句實話也不肯同我說,任憑我誤解你,質疑你,你也毫不在意?”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委屈,杏眸裏也蒙上了一層朦胧的水汽。

賀之簡望着眼前梨花帶雨的佳人,微微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抿了抿唇,溫聲說道:“我并非是厭惡你,實在是當時太過危險,我不想讓你無端的卷入進來,萬一我因此丢了性命,不能牽連到你。”

陳明玉的眼淚卻是流的更兇猛,她哽咽難言的看了賀之簡半響,卻是咬着牙撲到了他的懷裏。

“你可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便是有事,我又豈會貪生?”

她哭的越來越兇。

“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好不好?”

賀之簡感受着她洶湧而出的炙熱情緒,怔了許久,卻是悠長的歎了口氣。

“你不後悔?”

陳明玉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來,滿臉的淚痕,卻是堅定的搖搖頭。

“我絕不後悔!”

賀之簡伸手輕輕擦拭着她的眼角,溫和的說道:“好吧,那就試試吧。”

陳明玉的眼睛蓦然睜大,像是不敢相信一樣直直的看着賀之簡,直到看到他那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才又驚又喜的說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

賀之簡微笑着點頭。

“我自是不會騙你。”

陳明玉激動之下,發現自己還撲在賀之簡的懷裏,頓時羞紅了一張臉,慌慌張張的提着裙角跑開了。

賀之簡看着她的背影,卻是緩緩的收起了臉上的笑意,仿佛剛才,一切都不過是幻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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