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苗的心情非常糟糕。
她已經知道剛才那個刺客究竟是何方勢力了。
太子來得太是時候。
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她能查探到皇長女夤夜入宮,與皇帝一同夜訪漣漪宮,太子當然也能打聽到。
儲位之争向來都是生死較量,太子絕不會允許皇長女影響到他的身份地位。
在這宮中,能夠從容不迫地留下這麽多後手的,也就隻有太子和皇後了。
他們都觊觎着貴妃的秘密。
大火滔天,雖是爲了幫助剛才的刺客逃走,同樣也是爲了逼迫貴妃露出底牌。
要麽毀滅,要麽暴露。
禾苗很難過,如果她的父親,真的藏在貴妃的正殿裏,那麽他此刻是否正被濃煙侵襲,是否心生恐懼?
太子和貴妃可以掂量算計輕重,她卻等不得了。
“咦?張嬷嬷呢?”禾苗高聲喊道:“張嬷嬷不見了!”
張嬷嬷是貴妃的奶嬷嬷,平時最得信重,是這漣漪宮裏的得意人兒。她今天一早就被貴妃使出去辦事兒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正好拿來作伐。
好主意!貴妃贊賞地看了禾苗一眼,高聲道:“對,張嬷嬷呢?張嬷嬷會不會還在主殿裏?”
剛才一直亂糟糟的,衆人都沒注意這些細節,此時聽到禾苗嚷嚷,貴妃詢問,竟然無人能答。
“你們立刻進去搜尋張嬷嬷。”貴妃立刻點了幾個信任的人,如此這般地悄聲交待了幾句。
太子突然出聲道:“貴妃娘娘!此處煙霧彌漫,恐傷娘娘鳳體!還請娘娘移駕到開闊通風之處,多多保重!”
宮人一聽,立刻苦勸貴妃:“娘娘身懷龍裔,的确不可冒險!”
該死的太子!貴妃磨牙。
她不留在此處主持大局,萬一那個人出了什麽差錯,皇帝一定不會輕饒她,前期做的那些事兒相當于白做了。
若是硬留,又要留下話柄,說她不珍惜龍裔,乃是心懷不軌,日後必被攻讦。
再不然,倘若那個人被當衆揭穿身份,後宮嫔妃私藏男子,于她而言便是要命的勾當,又該怎麽辦?
貴妃低頭拭淚:“嬷嬷與本宮有一半的母女緣分,本宮怎能坐視她有危險而不顧呢。”
太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太子身份貴重,也不該在此熏着,你我二人一同走到開闊處靜待陛下吧。”貴妃慢慢往外走出,手一揮,身後宮人迅速進入主殿,開始行動。
禾苗已經顧不上貴妃和太子了,她眼巴巴地看着主殿,每一次呼吸,都漫長得煎熬。
過了大約半柱香後,宮人擡出一個人來——側卧,蓋一床薄被,青霜色的宮衣委頓拖地,發髻微亂,露出半截金簪,看不清樣貌,隻依稀能看出是個上了年紀的嬷嬷的裝扮。
宮人高聲道:“娘娘,張嬷嬷找到了!她被刺客吓壞了,暈倒在角落裏呢……”
貴妃驚喜極了:“謝天謝地,趕緊擡到那邊去,請醫女給她看看!”
禾苗癡癡地看着那個春凳上的人,即便隔着薄被,即便着了宮衣,即便頂着發髻,她也能認出來那是誰。
他還活着!他還活着!
她的父親還活着!
他就在距離她不到兩丈遠的地方!
宮人正要把人擡走,一個居住在漣漪宮的美人突然高聲道:“張嬷嬷的臉捂着了,快把她臉上的薄被揭開,讓她呼吸,不然悶也悶壞了……”
美人說着就伸手揭被,守在一旁的宮人勃然變色,不顧尊卑,猛地打了美人的手一下。
美人不敢置信:“你竟然打我?”
“貴妃娘娘要爲妾做主啊,這個賤婢竟敢以下犯上!”美人大哭着抓扯宮人,趁機抓住薄被,使勁一拽!
薄被被扯開一角,露出裏頭人的半張臉。
美人看得清楚,神色驚恐要喊,卻聽貴妃一聲厲喝:“還有沒有規矩!統統拖下去!”
與此同時,擡春凳的宮人迅速将被揭開的被子重蓋回去。
不及美人喊叫出聲,宮人已經群擁而上,把她和她的侍女捂住嘴拖了下去。
“讓太子笑話了,她們都被吓壞了。”
貴妃驚出一身冷汗,示意宮人趕緊把春凳擡走,偷眼去看太子,卻見太子始終神色淡淡,也不知他究竟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娘娘說得沒錯,今日這種事,無論是誰,見着了都會被吓壞的。”太子雲淡風輕,并不追究春凳之上究竟是不是真的張嬷嬷。
貴妃心裏有鬼,對他難免客氣幾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在拖。
貴妃是想拖延到皇帝來,太子則是想要得到一個結論。
“陛下駕到!”宮人尖細的嗓音響起,衆人一起拜倒。
皇帝坐着龍辇匆匆而來,神色陰冷地看了太子一眼,再看向貴妃:“怎麽回事?好生生地怎會突然鬧刺客,還走水?皇後病着,你就不能輕省些?”
貴妃委屈得眼睛都紅了:“臣妾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臣妾去看望娘娘回來,走進屋裏,想坐一會兒,突然就跳出一個刺客來……”
皇帝沉默地聽她描述完經過,再看向太子:“太子如何會在此處?”
太子說的還是方才那套理由:“兒臣去看望母後,聽到此處喧嘩,恐驚了聖駕和母後,因此過來看看。”
這理由非常充分适當,且太子自過來之後一直恪守禮儀,挑不出半點不是。
皇帝半耷拉了眼,淡淡地道:“孝心可嘉,不錯,此處有朕,你回去吧。”
“是,兒臣告退。”太子行禮畢,倒退着走了幾步,目光在人群中不露痕迹地一掃,轉身離開了。
禾苗低眉垂眼,跟着宮人一起跪拜在地上,靜等吩咐。
“陛下,臣妾被吓壞了……”貴妃的聲音嬌滴滴,似是撒嬌,又似是被吓壞了十分委屈,還帶着幾分愧疚和後怕。
“你受委屈了。”皇帝握住她的手,指着在場的宮人,淡淡地道:“全都關起來。”
一片喊冤聲和哭聲響起,然而無論宮人怎麽懇求,他們還是被集體關押在一間偏殿裏。
宮人絕望地哭泣着,禾苗假意抹着眼淚,準備伺機逃走,她不能再次失去她爹的消息和蹤迹。